伦敦Wumman Spa美甲沙龙的老板帕洛玛·巴德迈尔发现,自己的生意最近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现象——越来越多顾客涌入沙龙,寻求一种特殊的效果:指甲看起来就像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护理。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她感慨地说。
只是,看似「什么都不做」的做法其实颇费工夫。她解释说,修整、打磨、修剪这些基本护理一样都不少,防护层、保湿程序也都要进行,唯一的区别就是最后放弃了那一抹色彩。
驱动这一现象的,是席卷网络的裸甲风尚。
社交媒体上,透亮、光泽感十足的裸色指甲照片频频刷屏,更在时装秀场与红毯上大放异彩,许多评论将其与「静奢风」理念画上等号,视为低调奢华的最新诠释。
然而,持批评立场的声音认为,在这股风潮的背后,隐藏着关乎阶级划分、审美话语权与权力结构的深层问题——本质上是在问:究竟是谁在定义何为优雅、何为低俗?

帕洛玛·巴德迈尔留意到,顾客在她伦敦美甲沙龙里追求的东西已经改变
评论人士指出,美甲这一艺术形式的根源深植于黑人、拉丁裔与亚裔社群的文化传统,若将简约无色的指甲推崇为高级品味的象征,则无异于给富有创意的彩色美甲贴上了「低端」的标签。
美容记者克里斯蒂娜·罗杜尔福在接受BBC采访时直言,这一潮流本质上是在崇尚一种「空缺」、一种单调划一,因而抹杀了美甲对黑人和棕色人种族群在文化认同与身份表达上的关键意义。
她进一步指出,「优雅」、「品味」这类修辞词汇,实际上只是为白人至上主义的审美统治权披上了文雅的外衣。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并非所有追随这股潮流的人都是出于审美执着,有些人的选择更多是出于实际考量。
有人表示,放弃涂指甲油是为了对抗那些根深蒂固的女性审美规范,或者纯粹出于节省时间和成本的考虑。也有人坦言,他们就是天然偏好这种简洁的风格。更有意思的是,某些女性一直以来都没有打理指甲的习惯,如今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无为之举竟然被冠以「潮流」之名,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指甲油的话语权争夺
爱尔兰电视主持人安芝娜·斯坎伦的美甲习惯有着长长的历史渊源。自2000年代在纽约生活以来,她养成了每两周到美甲沙龙报到一次的习惯——那时候,做指甲就像穿衣服一样是日常必需。然而,这项例行公事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负担。
周而复始地,她需要在指甲上不断更新各种产品,从光滑的凝胶甲油到强度更强的「瓶装建构凝胶」系统,一次都不敢落下。
这位Radio 2主持人说,她并不是被某种具体的社会期待所驱使——「如果下周上《This Morning》节目时没做指甲,观众可能会有意见」之类的念头。相反,她只是把美甲当成了一项必须的日程安排,与洗头、洗澡无异。
直到某个顿悟时刻,她决定不再继续这个例行程序,想要为自己解放出更多时间与精力。
「有一次我听见自己在说’天哪,又该去做指甲了’,然后我就想,其实我可能根本不用这么做。」
今年早些时候,她在Substack和Instagram上分享了这一决定,结果引发了广泛讨论,仿佛戳中了许多人的内心深处。

安芝娜·斯坎伦最近决定放弃她的美甲习惯
2月的纽约时装周上,极简指甲造型频频亮相,马克·雅各布斯等设计师纷纷让模特儿以裸甲形象走秀,尽管圈内人士普遍表示这不算什么新鲜花样。
然而美容媒体却炒得风生水起,一时间充斥着「女性都在悄悄摒弃美甲」、「裸甲成为精致生活的新标签」以及「彩甲已经过气」之类的论调。
两大短视频平台上,晒透亮裸甲的内容层出不穷,从美妆博主到素人都在热心分享DIY教程。这股风潮被吹得如火如荼,甚至反讽地催生了另一种消费——那些想完美复制这种「自然感」的人,竟然转身预约了美甲沙龙的服务。
在Wumman Spa,不少顾客愿意在美甲师的椅子上坐上几个小时,只为获得那种看似「纯天然」但实则经过精心打磨的假指甲——晶透如玉、莹润有光的裸色系,与佐伊·克拉维茨、赞达亚等明星的风格一致。
来自伦敦的卡迪嘉曾是繁复美甲的拥护者,可从今年初起,她改变了审美倾向。
「这个风格确实很酷,」她说,「我推崇少即是多的哲学,拥抱极简美学……这样既能减少非必要消费,又能在家自己完成护理。」
她的朋友艾曼纽拉的加入理由则显得更加现实——生活成本不断攀升,让她被迫做出了这个选择。「现在的美甲价格真的太贵了,」她坦言。
一位25岁的女性对BBC表达了类似看法:「现在做美甲反而显得有点不划算,谁真的能抽出一小时来干这事呢?」她还提到自己的另一个考量——在健身房训练的她不想冒指甲破损的风险,再者那笔钱也不值得浪费。
尽管如此,一些评论者警惕地指出,在这场审美转变的背后,或更准确地说,在某些人讨论这一现象的方式中,隐藏着令人担忧的深层含义。
美甲承载的历史与权力
时尚记者苏珊·E·夏皮罗指出,美甲之所以能延续至今,正是因为它从来都不只是装饰,而是一种身份讯息的载体。
《指甲:现代美甲的故事》的作者、记者夏皮罗在接受采访时深入分析道:「女性的身体以及她们如何呈现自己,从来都承载着深刻的政治与文化寓意。」
远溯13世纪的中华帝国,贵族们蓄养的长甲和精致的铜制护甲工艺已经在向世人宣示:这是不需干体力活的人才拥有的特权。
到了1800年代,流行的玫瑰色护甲膏涂一层代表健康活力,但涂两层在当时那个将美妆与道德相挂钩的时代,就被视为虚荣甚至「不检点」的标志。
1930年代初,露华浓推出的家用红色指甲油成为一个转折点——它象征着现代女性对那些压迫性审美约束的公然反抗。
然而历史学家指出,若论谁真正将美甲转变为一种大众化、时尚化的自我表达方式,答案指向有色人种女性的贡献。
从舞蹈演员约瑟芬·贝克到迪斯科传奇戴安娜·罗丝、唐娜·桑玛,再到奥运短跑金牌得主弗洛伦斯·格里菲斯-乔伊娜(她标志性的压克力指甲往往抢占了新闻头条,甚至盖过了她的奥运纪录),这些女性无一不是美甲美学的开创者。

弗洛伦斯·格里菲斯-乔伊娜在1988年首尔奥运会上展示她的奖牌
名人美甲师席莱斯特·汉普顿对BBC说明了这一历史背景:「在那个时代,黑人女性的自我表达空间极其有限。」
「美甲这种艺术形式给了我们展现温柔、女性气质与美感的方式。」
1970年代,越南难民浪潮的到来引发了一场行业变革——美甲店如春笋般涌现,美甲服务从此不再是富人的专属。
罗杜尔福指出了这里的讽刺之处:正如奢侈品的通常轨迹,当美甲从精英消费品演变为大众服务,富人阶层随即转向别处。这正是社会学意义上「反向讯号」的典型表现。
「如同名牌手袋曾被新贵视为身份象征,却在大众消费后被定性为’俗气’,取而代之的是极简奢华风格的流行,裸甲潮的出现也遵循着同样的审美等级制逻辑。而这一切的塑造者几乎清一色是白人女性或知名人士……她们把经济地位、审美品味与这种「空缺感」紧密绑定在一起。」
还有评论者进一步指出,实际上裸甲护理消耗的时间与成本并不逊于彩甲。
夏皮罗尖锐地指出了这其中的荒谬之处:「这些看似’天然’的指甲其实一点都不自然。它们需要大量护理工程,有时甚至需要相当专业的技术支撑。」
必须承认,美容行业确实存在值得批判的女性主义议题,诸如不合理的审美苛求,然而另一方面,由女性主导运营的美甲行业对许多女性而言也具有赋能价值。
「美甲护理的发展从来都贯穿着’女性主导、女性获益’的精神脉络,」她补充道,「纽约首家美甲沙龙正是由一位独立自主的女性创办,而最早入场的产品线开发者与沙龙创办人也大多是女性。」
汉普顿坦陈,她对审美潮流被不断工具化、武器化的现象感到遗憾——这种情况从未改变。
「我们在消解美甲本应带来的快乐,」她呼吁道,「每个人都应该有权自由选择——无论是精心打磨还是保持素颜——那何必非要制造纷争与对立呢?」
斯坎伦显然也对这种对立感到困扰。
「我想表达的核心意思是:停止对自己和他人的评判,」她说道,「有人热爱美甲,有人则否。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是:这事对你本人而言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
说到底,这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