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传来讣讯——天才歌手刘欢于九月二十五日清晨离世,年仅六十三岁。
翌日,其供职多年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布了讣告。
从一九九一年至二零二三年的退休,刘欢在该校艺术教研室执教了三十余年,担任副教授,讲授《西方音乐史》一课,堂堂爆满。其遗言明确:免设治丧委员会,无需举办告别仪式与追悼会。

这位以音乐陪伴国人数十年的艺术家,就这样仓促离场。刹那间,他的众多佳作涌上心头。
《少年壮志不言愁》《弯弯的月亮》《千万次的问》《亚洲雄风》《好汉歌》《从头再来》……那二零零八年奥运开幕式,他与莎拉·布莱曼携手唱响的《我和你》,都成了永恒。
恍然大悟:他的歌声,几乎陪伴我们走过了过去四十年的每个人生转折点。
一九八七年,《便衣警察》热播银屏,《少年壮志不言愁》随即风靡全国。虽然那时年幼,对歌曲陌生,却足以感知那个时代的脉搏。
这乃是一个笃信「向上」的年代。
改革伊始,国门刚启,生活虽未充裕,心中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读书改变命运、劳动改善生活、国家日益繁荣、自我不断进步——这些信念尽管遥远,却真诚有力。
这份信念的力量,又在一九九零年北京亚运会的《亚洲雄风》中得到呈现。
时值亚运会初举,乃是开放后国内首次承办此等规模盛会。刘欢与韦唯合唱的同名主题曲《亚洲雄风》应运而生。那时的刘欢,意气风发,尚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

这首歌凝聚了九零年代独有的审美气质。若你亲身经历过一九九零年,便知这远非一纸歌词——街道、电视、体育场、少年的脸庞,乃至一个渴望被世界看见、亦欲看清世界的中国,都融在歌声之中。
三年光阴飞逝,《北京人在纽约》播出。
于是展现了另一番中国风貌。
「出国」骤然演变为磅礴的社会想象。美国、纽约、美元、绿卡、淘金、成功,这些词汇裹挟无言之诱,随剧而入家家户户。其所以引发全民热议,无非源于那代人对域外世界的强烈渴慕与深深的求知欲。
刘欢的音乐创作《千万次的问》随之响彻全国。
刘欢既能诠释一个时代的豪情,也能唱出它的犹豫彷徨。《弯弯的月亮》更是深蕴其中——那不仅是乡愁,更是远行者回眸故乡时的万千感怀,亦是开放年代最真挚的情绪写照。
数亿人弃故乡而去,奔赴北上广、深圳、南方,乃至纽约、东京、多伦多。前行为机遇,却也意味着身后的家园日益悠远。
《从头再来》诞生于世纪末。
而今的青年或将其视为寻常励志之作。殊不知,一九九八年前后,央视正借此歌宣传「下岗再就业」。那时国企改革大潮,失业众生。「改革阵痛」四字虽简,落实到家庭却是刻骨铭心。《从头再来》正是在这般沧桑中应运而生。
尽管不乏「主旋律」之作,刘欢却非主旋律歌手,更不为体制所囿。虽频频为国效力,却从不媚权,始终守住自身的气节。
某乐评家曾撰文指其音乐有「体制」之嫌,妻子卢璐为此愤然笔讨,言此乃刘欢蒙受的最大冤屈。该评论者最终认错致歉。
他既能唱婉转的月色,也能唱江山壮阔。一曲《好汉歌》,将民族豪情激扬开来。

往年K厅酒兴正酣之际,总有人引吭高歌《好汉歌》。
其中缘由不难理解:日常枯燥刻板,人们周旋于职场、家庭、人情往来,诸多话语窒于胸中。唯有《好汉歌》响起,才得暂时抛却一切,将情绪尽情宣泄于歌声。
二零零八年北京奥运开幕式,刘欢与莎拉·布莱曼并肩歌唱《我和你》。这或许是华人歌手生涯能抵达的至高殿堂。
此等地位自需一流唱手,刘欢当之无愧,鲜有异议。
奥运开幕式音乐总设计陈其钢曾言,刘欢深厚的历史、文学、语言与艺术修养,为其演唱赋予了文化底蕴。
但我以为,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其人品卓越。
这由他身后众多名流的真挚悼念可见一斑。
高晓松与刘欢交情深厚,相知超三十年。讣音传来,他笔下的追忆虽篇幅有限,却故事丰富、细节生动。

「老刘是天津人,有天津人的豪爽仗义,也有天津人的幽默洒脱。每每讲起笑话,都绘声绘色,前仰后合。他会用各地口音讲中文笑话,也会用各国口音讲英文笑话,聊到后半夜,他还会讲法文,那是他大学的专业。」
「老刘在大学当了三十多年老师,讲西方音乐史,我去听,学生多到挤满每扇窗。我只能搞到挂在墙上的挂票。他边讲边唱,讲到舒伯特,他唱了一首《鳟鱼》,全场欢呼鼓掌,他微笑等掌声平息,继续讲课。」
「老刘生活极其简朴,家中不请阿姨,夫妻自己做饭刷碗。他喜欢装修房子,自己一个人背个大包去装修市场买钉子和挂钩。他跟我说如果我买房,一定要让他来装修,过过瘾。」
「老刘对朋友好,你可以放心托付。有一年郑钧雪夜在北京郊区开车,路滑冲进一个树林,撞在树上熄了火,用最后一格电给我打电话说腿卡在车里,快冻死了。那时候还没有微信也没有导航,他只说了大概位置。我在城里太远,就打给老刘,说离他家不远的树林里老郑快冻死了。老刘居然连衣服都没换,大冬天穿个睡袍就冲出去救人,等我赶到他家,老郑已经一瘸一拐在烤火了。」
其品格风范,跃然纸上。
弥留前数日,妻子卢璐主动找上《甄嬛传》编曲孟可,坚决归还数万元酬资。该笔款项系一次节目录音所得,虽最终未用,孟可多次拒收,刘欢仍然坚持结算。

孟可事后推想,刘欢或已觉察到身体异样,遂急于清偿所有债欠,以期「清清白白离开尘世」。
两人携手多年,《甄嬛传》配乐是其最著名的成果。刘欢作曲,孟可编曲,合力打磨出《红颜劫》《凤凰于飞》等传世之作。
刘欢如同人民心中的「最大公约数」——无论文化殿堂还是市井百姓,皆为其所吸引。既近权力中枢,又亲近江湖烟火,如此平衡恐怕旷世难求。他的离去,留下一个无人可填的空缺。
孟可因而感叹刘欢乃是「千年难遇的人物」,言不过实。
未来或可出现更杰出的歌者,但某些东西早已无法复制。刘欢生长于中国剧变之际,见证了从开放、亚运、出国浪潮、国企改革、城市化、互联网到奥运的时代洪流,而其音色恰好足以承载这般宏大。
更重要的是,他的为人风范令人人爱戴。
这诸多条件,缺一不可。因此,刘欢独此一人,是真正的国民歌手。
撰文间隙,一则视频映入眼帘:济南大明湖边,千人合唱《从头再来》。这便是人们怀念歌者的方式,令人潸然。
美好的岁月总是飞逝如梦,美好的人生也容易如花凋零。
感谢有你,刘老师。永别了,刘老师。
作者:边城蝴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