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亿万富豪布莱恩·约翰逊在七月中旬的一条社交媒体消息,顷刻间引爆了全球舆论。他声称已将自己进行了”克隆”,随后各大媒体冠以”硅谷富豪克隆婴儿”、”美国富豪克隆自己”等夸张标题轮番报道,掀起道德恐慌、伦理质疑和法律忧虑的汹涌浪潮。可这位一向大胆尝试新型科技养生法的硅谷名人,这一次是否真的越过了”人体克隆”这条不可逾越的伦理红线呢?
在舆情风波平复之前,布莱恩首度接受红星新闻专访,公开阐述了自己的真实做法。他表示:”我的所作所为,是将自身细胞的表观遗传年龄进行逆转,让已经48岁细胞的生物学状态回归到零岁。换言之,我在把细胞年龄还原至胚胎相近的阶段。但需要强调的是,我并未改变DNA和线粒体的年龄特征,这项操作专注于表观遗传维度的逆转。”
详细回应中,布莱恩揭示了他的具体操作方式:通过实验室技术将自己的体细胞重编程,使其状态回归至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这类被”复位”至零岁的细胞具备高度的可塑性,理论上能分化为人体内任何具备特定功能的细胞类型。他多次强调一个关键点——此举并未涉及胚胎的创建:”这些细胞仅在表观遗传层面被还原到近似胚胎的状态,它们本身既不是胚胎,也不具任何生命意识。”
逆转细胞表观遗传年龄
称并非创造胚胎而是”零部件”
布莱恩向红星新闻说明,他通过提取自身外周血,在实验室环境中将衰老的体细胞进行”逆转”处理,使其回到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的状态。按他的解释,换个角度看,他所拥有的并非一个生命个体,而是一份生物学年龄被重置到接近零岁的细胞样本。

▲美国亿万富豪布莱恩·约翰逊
他用比喻的方式进行说明:如果把细胞看作「硬件」与「软件」的组合体,那么DNA属于硬件,表观遗传年龄则是软件。他的逆转操作针对的是后者——让48岁细胞的表观遗传年龄归零,促使这些细胞恢复到类似胚胎的「初始」状态,从而获得分化为人体各种功能细胞的能力。布莱恩表示:”我已经将我48岁细胞的表观遗传年龄逆转到了零岁。这让我拥有了可用于身体重建的基础细胞材料。需要明确强调的是,这不是在创造胚胎,这些细胞缺乏意识,也不具备发育成完整生物体的条件。”
公开资料显示,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曾因其革新性贡献而在2012年荣获诺贝尔奖。该技术的核心优势在于,在完全不损害人类胚胎的前提下,科研人员得以获得功能近似于胚胎干细胞的全能细胞。因此,布莱恩的做法实际上绕过了克隆技术中「生殖性克隆」以及「胚胎毁坏」这两个传统伦理禁忌。
作为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的先驱、201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被誉为「iPS细胞之父」的日本医学家山中伸弥,在多个公开场合阐述了他既谨慎又充满希望的观点。根据他的见解,iPSC技术当前最具价值和最切实可行的应用方向,并非是直接「构建一个器官」,而是应当用于更加微观的临床治疗途径,比如细胞移植疗法——将由iPSC分化而来的特定功能细胞(如产生神经递质的神经元、心肌细胞)植入患者体内,以替换那些已受损伤的细胞,进而恢复其功能。这正是日本目前已批准多项临床实验的研究路线。

▲当地时间2026年5月27日,京都大学iPS细胞研究与应用中心名誉主任兼教授山中伸弥在日本记者俱乐部就iPS细胞研究论文发表20周年主题发表演讲(图据视觉中国)
值此iPSC研究论文问世20周年之际,山中伸弥公开演讲时表示:”(iPSC)临床转化能够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实属不易,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患自身免疫性胃炎后的新思考
布莱恩:身体如机器须要定期维护
布莱恩的性格中有着天生的坦率特质,对于自己采用的各种科学手段,他往往迫不及待地向世人分享。
他为这次引起风波的细胞系取名为「Baby-Bryan(婴儿版布莱恩)」,声称它可以充当自己的「活细胞库」、器官移植来源、新药试验的载体和青春细胞的供应源。
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背后,隐藏着他今年5月被诊断出的自身免疫性胃炎——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错误地攻击胃壁组织,致使胃黏膜逐渐萎缩,他用「胃在自我吞噬」来描述这种状况。当他将这一消息发布在社交平台后,又引发了「曾和儿子进行血浆交换的美国富豪患上绝症」的舆论热浪。

▲曾经与儿子进行血浆交换震撼全球的布莱恩(右)
对于这一病情的出现,布莱恩反而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他说道:”被诊断患有一种看似无法治愈的疾病,实际上是我多年来经历过的最有益的事情之一。它为我打开了一扇探索身体修复与强化的全新大门。”
他向红星新闻记者详尽解释了这个「婴儿版布莱恩」方案如何能够帮助他缓解免疫系统失调的症状:”以我患有的自身免疫性胃炎为例,我的胃在自我消耗,导致胃部组织变得越来越薄。这些诱导多能干细胞就可以用来重新建造我的胃壁。同样地,它们也可以修复我身体其他任何部位的问题,像是肺、肝、心脏、脑部等器官的各种病变。它们是修复和重建身体任何缺陷所必需的基础原始材料。”
当被问及若iPSC的全能分化潜能一旦被私人资本所掌控,是否容易被滥用于生殖性克隆等全球禁止的伦理禁区时,布莱恩回应:”必须再次明确,我并未在进行胚胎创造。从伦理学的角度来审视,这是最具道德性的选择,因为操作的完全是我自己的细胞。这只是我的细胞在表观遗传维度被还原到了胚胎相似的状态,但它们不是胚胎,也没有任何生命意识。”
然而,他随后也做了一个「富有风险」的类比。他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他认为自己将「不会经历死亡」,他把自己的身体比作是一台不断运行的机械装置,所以「我们将不得不更换身体的各个零件」,他把器官系统比作这些「零件」,而通过逆转这些器官的生物学年龄,就等同于在「更新零件」。
在这一类比的支撑下,他认为当前所运用的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正是能够逆转器官生物学年龄的关键科学工具,「我确信这项技术也将在帮助我们维持年轻活力、应对多种疾病或生理功能障碍方面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iPSC走向临床应用仍需迈过多个障碍
即使源于自身细胞,也存在突变和免疫排斥隐患
在iPSC技术的当代应用前沿领域,哈佛大学干细胞与再生生物学系教授杰弗里·D·麦克利斯带领的研究团队取得了重要进展。他们利用由iPSC分化而来的专门神经元细胞,构建了一种名为「assembloids」的复杂三维模型结构,这为研究脑部发育过程和神经系统相关疾病(如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自闭症谱系障碍)提供了有力工具。
与此同时,来自哈佛医学院的神经学教授欧乐·伊萨克松和外科学教授胡安·摩里尔马丁也在借助这一技术来模拟脑部病变、实现神经保护性治疗,并着手修复已经退化的神经环路。他们还在研究将iPSC衍生的血管细胞(包括内皮细胞等)用于构建完整血管网络的方法,最终目标是为新生成的组织提供充分的血液灌流。值得一提的是,iPSC衍生血管细胞的研究,被视为突破「器官重建」中一个关键制约因素——「培育的器官如何获取充足血供」的核心钥匙。
但从iPSC技术的实际应用到人体治疗,还有很长的距离需要跨越。
欧洲科学院院士裴端卿教授将iPSC技术当前面临的根本难题比作是解构一台极其复杂的「细胞命运调控系统」。在他看来,现阶段由iPSC分化产生的细胞性能往往不如天然细胞,这一缺陷严重限制了器官再生的进程。
2015年发生的一个事件敲响了警钟。由于在患者来源的iPSCs中检测出有害突变,首项以hiPSCs(即源自人类的iPSCs)进行细胞治疗的临床试验仅在治疗第二位患者时就被迫中止。自此之后,笼罩在iPSCs头顶的突变「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来自剑桥大学的基因组医学和生物信息学教授塞雷娜·尼克-扎伊纳尔所在研究团队,通过大范围的基因组测序工作发现,iPSC细胞系中广泛存在各类有害的遗传变异。发表在《自然·遗传学》杂志上的这项研究鲜明地提醒人们,若在未经严格遗传学筛查的情况下就将iPSC移植入患者体内,不仅治疗效果可能大打折扣,甚至还可能对患者造成新的伤害。这个问题直接威胁到了「器官再生」这一美好愿景的安全基础。
牛津大学干细胞研究所的保罗·J·费尔柴尔德教授曾指出,iPSC用于临床治疗时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是其免疫原性。他认为,即便使用患者自身细胞进行诱导,在这个处理过程中细胞也可能获得新的免疫特异性,从而引起机体的免疫排斥反应。对于最终目标是「器官替代」的iPSC技术而言,这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挑战。
当红星新闻记者向布莱恩提出一个哲学性的问题——「当你所有的器官都被逐一「更新」后,那个存在的还是原来的你吗?」——他没有给出直接的答复。
红星新闻记者 沈杏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