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曼曼的一天,大部分时光都在床上度过,手中握着手机刷着短视频。她这样做有一个简单的原因——这是花费最少的生活方式。
今年24岁的她,没有工作,唯一的经济支柱是家中一套房产的出租收入。每月千元左右的租金需要一分为二:部分支付自己的租住费用,剩余部分用于果腹。曼曼的进食习惯很特殊,不是按照正常的三餐时间,而是当身体饥饿到心脏开始悸动才会吃一点东西。长期卧床的她有时甚至连这种被迫进食都会放弃。
身体的代价显而易见。她瘦得令人心疼,两个膝盖严重凹陷,双腿因长期摩擦床面而布满伤口和淤青。只有当全身都被疼痛击中,她才会站起身来,走出房间。但出门之后,曼曼也没有目的地,只是机械地在街道上行走,从这一端走向那一端。讽刺的是,这种户外活动对她而言并非解脱,反而是一种折磨。
与曼曼相同的还有其他人。那些与她结伴漫游的朋友,同样无所事事,同样失去了工作,同样在维持着人类的基本生存需求。这样一个群体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代称——「挂壁」青年。他们自嘲地说自己「工作一天,躺三天」,靠着临时性的日工维持着生命。

《纳米比亚的沙漠》剧照
与过往十余年盛行的「三和大神」现象不同,如今这个「挂壁」群体的内部构成已然发生了变化。曾经,这类人群主要集中在工业时代被工厂淘汰的打工者。如今,越来越多拥有大专乃至本科文凭的年轻人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他们共同的特征是:长期游离于社会所认可的升学与就业系统之外,以极其微薄的收入勉强存活,在社会结构中逐渐演变为被边缘化的群体。更令人忧心的是,这些人身上普遍存在着抑郁症、心理创伤等精神困境。
类似的现象并非孤立事件。今年初,贵州遵义曾有一家网吧因其超低的收费标准而意外走红——仅需0.6元就可以上网一小时。这家网吧因为聚集了大量「挂壁青年」而成为网络话题,相关话题的播放量高达数百万。
南京财经大学新闻学院讲师胡良益长期从事青年亚文化的研究工作。他对这一现象有着独特的理解——「挂壁」是一种「超越既有社会角色框架的身份探索」。他解释说,这群人已经失去了遵循社会期许、扮演特定社会角色的能力。他们不再费力去争取任何社会地位或身份认可,而是把生命的价值判断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建立起一套纯粹的主观自我评价系统。
「挂壁」既是一种被迫的选择,也可能是一种主动的退出。有人因为职业道路不畅而被动滑落;有人则主动放弃了对生存意义的追寻。那些悬浮在主流生活之外的人们,依然在思考两个问题:如何才能活得更好?以及,该将生命投入到何处才值得?
01
脱 轨
小P近两年一直在扮演着一个虚假的角色。
表面上,他的作息规律得像一个正常上班族。每天清晨八点,他会迫不及待地冲出家门;傍晚五六点才拖着步子回到家中。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持在家人面前的假象。事实上,他离开家后的时间用来做什么呢?找一个公园角落或快餐店,投递十份求职简历来安慰自己。更多的时候,他沉溺在游戏世界和网络群聊中打发时间。理由同样简单——因为这些都是免费或低成本的消遣方式。

《0.5的男人》剧照
小P并非从未工作过。毕业那年,他在夜店当过调酒师,但仅仅三个月后,店铺因消防检查不合格而被关停,他也随之失业。接下来的桌游店工作更是累人,长期的超负荷劳动让他在半年内就选择了辞职。第三段工作经历在咖啡馆当员工,试用期三个月一到就被无情地解雇了。最后一份工作在瑞幸咖啡,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坚持最久的一份工作,却因一次失误而遭到终止。
「我已经尽力了,但现实常常不按照我的期待发展,也看不到有什么改善的迹象。」小P这样评价自己的求职困境。他的理想很简单,只想找一份待遇有保障、有五险一金、能够双休的工作。然而,当他打开各种招聘软件后,才发现自己很难发现什么称得上「正规」的工作机会。映入眼帘的多是销售和直播主播的岗位,而他心里清楚,这些很可能都是陷阱,轻则欺骗,重则成为职业绞肉机。
于是他脱离了既定轨道。如今,他偶尔接一些兼职工作赚钱,有时也不得不向表哥和朋友「借钱度日」。小P的父亲从事网约车驾驶,母亲在快餐店打工,两人的精力和金钱主要投向了小P16岁的妹妹和6岁的弟弟,对年长的小P已经无暇照顾。他本人也不愿意向父母开口,「年纪都这么大了,再要他们的钱就太不成体统了」。

小P/受访者供图
如今小P已经26岁,周围的同龄人早已建立了稳定的工作和生活格局。他不想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人活着应该有所追求」,但现实是「没得选」,他被困在这个死循环中,难以自拔。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挂壁」现象的全貌,我们在2026年7月进入了一个「挂壁」的网络群聊。
在这个群体中,那些被互联网标签化的「挂壁」形象变得立体起来。群里有人钟爱夸张繁复的穿衣风格,经常打扮成「视觉系」的模样在街头闲逛;也有人为心理疾病所困,沉溺在成瘾物质的麻醉中,甚至进行自残;有人像曼曼和小P一样靠微薄收入,通过带货直播或依赖他人打赏而活着;还有人出身富裕家庭,根本不缺钱,却主动拒绝工作。
但他们都选择用「挂壁」这个词来定义和概括自己。表面上各式各样的生活方式背后,隐藏的都是同一个核心特质:与主流社会的决裂,与既定人生轨道的背离。
在「挂壁」已有两年的小P身边,陆续有一些年轻人聚集起来,其中未成年人占了大多数。小P是被动地陷入这种状态,而这些少年少女中,许多人则是主动选择了这条脱离轨道的路。
17岁的六七就属于主动放弃的那一类。初中毕业后,她舍弃了继续升学的机会,至今已经在「挂壁」状态中度过了两个年头。她的作息没有任何规律性,早上八九点才起床,有食欲就吃点东西,没食欲就继续窝在床上直到黄昏才出门。出门之后,她可能在楼下转两圈,可能去爬山,或者到河边坐着画画。

六七/受访者供图
她仍然与父母同住,但早已停止了经济供给。衣食住行所需的钱都要靠自己。从进入初中开始,她就在网络上接手工订单来换取零花钱,「收入时多时少,少的时候一两百块,多的时候能有两千块」。
回顾自己为何走上「挂壁」之路,六七坦诚地说这源于盲目跟风。在2024年2月的那段时间,她正在读初三,网上出现了大量关于「挂壁青年」的帖子,看起来很热闹,很多人参与其中,「我也想加入这个圈子看看」。于是她去网上搜索这类亚文化群体,通过「扩列」(网络术语,指添加好友)认识了很多人。后来她发现这种生活其实不适合自己,逐渐又回到了独处的状态。
当时正值初中毕业的前夜,六七感到迷茫极了。成绩达不到父母的预期,自己对学业也失去了热情,继续读书的话就只是在完成父母的人生计划,而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更严重的是,她觉得自己成了家庭的累赘。经过半年的深思熟虑,她做了一个决定——放弃读书。
不上学、不工作似乎会带来解放,但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她的父母看似放弃了对她的期许,但六七自己还在为此感到自责。在朋友圈的置顶位置,她留下了这样的话语:「人生满是愧疚和愤怒。」她既对家人感到内疚,又对自己和家长的需求永远对立感到愤怒。

六七的朋友圈截图
不过生活中也有值得高兴的时刻。六七在「挂壁」圈子里交到了朋友,找到了倾诉情绪的出口。她热爱动漫文化,时常制作和分享cosplay的照片到社交平台,往往能收获网友们的热情夸赞。
「至少这些时刻让我感到生活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看见和被喜欢的。」六七这样说。对于眼下的生活,她感到满足。尽管负面的思绪仍会不时袭来,但她已经体验到了「充实」的含义。
然而这种「充实」往往是虚幻的、无根的。
02
无可凭依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进入这种状态,那些陷入「挂壁」现象的人们大多已经失去了来自家庭和环境的支撑。正如「挂壁」这个词所暗示的,他们就像被吊在半空中,无法真正着陆。
曼曼在大学时期曾经历过短暂的上升期,那是因为身旁有朋友的陪伴和鼓励。每当学校组织各类活动,朋友们就会邀请她一起参加,碍于情面,她总是答应。这样坚持下去,她参加了许多竞赛,常常工作到夜间两三点,最终获得了学校颁发的多项荣誉——三好学生、实践之星、学生会优秀干部,甚至还有国家级奖学金。
如今的她与那个时期判若两人。不过奇怪的是,即使是在那段「光芒闪烁」的日子里,她的内心也未曾真正感到喜悦。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参与,更多伴随的是失落与虚无,一种「随便了」的厌倦感。
大四之后没有了课程要上,朋友的频繁互动也消失了。失去了外界的推动力,曼曼迅速陷入了精神的沼泽。「什么事都一样吧,反正最后都得死,什么都没有。我也懂得成功背后的付出,所以我拒绝了这种成功,太费劲了。」

《不求上进的玉子》剧照
这种虚无感并非凭空产生。她从小就在其中生根。童年时,母亲采取了极端的管教方式——背不出乘法表就用绣花针戳大腿,考试成绩不理想就用衣架抽打小腿直到青一块紫一块,有时甚至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摧毁她的试卷。而曼曼的父亲,在她的生日那天被警察带走,罪名是嫖娼。
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曼曼逐渐相信了自己是不被爱的。母亲曾直言不讳地说,「如果你生的是男孩,家里就不用再想着生二胎了」。后来父母给两个孩子都置办了车和房,但给曼曼的东西永远不如给弟弟的。
到了大一,曼曼被诊断患有抑郁症,被迫休学了两年。重新回到校园之际,她经历了一段极端的消瘦期,甚至曾产生过「要是能死掉就好了」这样的念头。
类似的童年阴影也笼罩着六七。从小,她就被要求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向母亲汇报。在小学六年级时,她被诊断出双相情感障碍,之后多次尝试离家出走,甚至有过吞药自杀的企图。
但这些反抗并未能改变母亲的态度,反而消耗了六七的心力和意志。当家庭和环境这个外部支持系统失效时,更根本的问题浮现出来——她们早已失去了内心深处的驱动力。一旦周围的声音平静下来,心灵里就只剩下荒芜一片。

《狗十三》剧照
有着丰富实地调查经验的自媒体创作者千帆好,在过去两年里与许多乡镇地区的「挂壁青年」有过深度接触。他有一个观察:曾经的年轻人困扰于「为什么我做不好」,如今的年轻人困扰的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存在论的迷茫远比单纯的就业焦虑更加深层,也更加难以化解。
究其根源,是学校和社会长期以来建立的单一评价框架:「唯有读书是正业,其他一切兴趣爱好都是时间浪费。」
在这个框架内,许多「挂壁青年」被评判为「失败者」——文凭不够硬、校招时没有竞争力、社招时又很难获得满意的机会。传统的人生路线被堵死,其他的发展方向又得不到认可,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困境,最后只能选择「挂壁」。
还有一些人从未获得过进入这个竞争体系的机会。千帆好接触过不少乡镇少年,他们在初中阶段就选择了辍学,一开始就走上了与社会主流相悖的道路——没学历、无技能、有纹身,连进厂打工都被拒之门外。他的一位高中同学如今只能靠贩卖电子烟为生,「客户都是圈子里的人,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闭环经济」。

《野孩子》剧照
在胡良益的分析框架中,青年「挂壁」现象存在多维度的成因。社会层面,结构性压力在加大、职场竞争在升级、向上流动的通道在收窄;个人层面,这些青少年在成长中屡遭挫折,因各种原因缺乏学历和技能储备,难以找到有尊严的工作;文化层面,互联网上流传的「丧文化」对他们的心理状态造成了深刻影响。
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把他们推向了主流社会之外,让他们「站在了隔离带的另一侧」。
但被标签为「脱轨」,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异类。千帆好的观点是:「说到底,他们是在追求对自己最有利的生存方式。」在他看来,「挂壁」现象背后的社会因素更值得我们关注。「这群人的内心有想法,只是他们的人生蓝图在现有条件下找不到实现的空间。」
03
前 路
一位正在经历「挂壁」状态的未成年人用一句话总结了这个圈子:「一群失败者聚在一起,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
互联网为他们提供了实现这一点的平台。胡良益观察到,网络为这些年轻人建立了一个逃避现实的空间,使他们对真实世界的感知能力逐渐麻木。在虚拟空间里,他们找到了共鸣和认同,但同时也陷入了负面情绪的不断强化之中。
在胡良益看来,网络给予的即时反馈虽然能够暂时缓解他们的心理痛苦,但这样做的代价是逐步侵蚀他们与真实世界的关系。「在这个圈子内部,他们可能会觉得现在的『挂壁』状态已经足够好了,最终陷入了一个永远出不去的怪圈。」
但这个怪圈终究难以永久维持。如何重新融入社会,是他们必须面对、也在不断思考的课题。

《纳米比亚的沙漠》剧照
曼曼仍然期盼着有人能够伸出援手,把她拉回来。在大学里,朋友的邀请让她可以坚持参加各种活动;休学期间,在烟酒店打工时,老板分配给她的任务激发了她的工作热情。但现在,这样的人还没有出现。
小P陷入了深深的困顿。长期的「挂壁」使他既痛苦又麻木。从大学开始,他就与抑郁症相伴,至今仍需定期用药来对抗这种心理疾病。他怀疑长期服药消磨了他内心的驱动力,「我无法像别人那样感到兴奋,也很难鼓起努力的勇气」。在抑郁还未痊愈的当下,即便他想要打破现状,也找不到开始的力量。
六七也渴望重返「正常」的生活。她的梦想很具体——有一天能住在河边的房子里,养几只猫和小狗,闲暇时在河边发呆、作画。但通往梦想的路程有多远,她心中一片茫然。
在胡良益的理论中,改变与否、如何改变,最终还是要由「挂壁青年」自己决定。那些真心想要改变人生的人需要的是就业机会和社会的帮扶。但另一方面,还有一些处于相对稳定状态的年轻人,他们不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社会也应该尊重他们的自主选择。「如果所有人都只能按照同一个模板生活,这个世界就会失去很多色彩和可能。」

《不求上进的玉子》剧照
访谈的最后,我给每一位受访者提了一个问题:对处于相似困境中的人,你想说什么?
曼曼停顿了片刻,缓缓答道:「我真的希望他们能够好好活着,向前看,找一份不错的工作。我不会让他们变得颓废,也不会允许他们放弃。」
但当话题转向她自己时,她的态度改变了:「我其实无所谓。」
说完这句话,她站了起来。因为身体过度消瘦,膝盖骨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下午她还有计划,要和其他「挂壁」的朋友一起出门散步。
她的生活里没有特别令人欣喜的事,也没有特别令人痛心的事。24年的人生中,她没有工作,没有方向,既没有了结生命的冲动,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渴望。
「就这样挂着吧。」她用这句话作为了尾声。
其他人的回答各不相同。有人说「好好生活」,有人建议「想清楚自己的真正需求,成长为一个更完整、更理性的人」,还有人发出了警告:「短时间的『挂』可以,但千万别陷入无期限的『挂』。」
(除胡良益外,受访人物均为笔名或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