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获得硕士学位后的Kelly,曾在南充一所月子中心担任新媒体运营。
视频制作、文案撰写、图片处理——这份工作和其他许多职位没什么区别,都属于那种收入微薄、事务繁重的类型。她尝试参加事业编制考试,结果无功而返。正当她为前路感到困顿之际,一则招聘信息从社交媒体跳出来,那是一个儿童陪伴师的岗位。学历、年龄、性格方面的条件,她统统符合。
真正让她心动的,是薪资与住宿这两个条件:”起薪过万,包住宿,没有房租压力,能够存钱。”
儿童陪伴师是一种新型职业,主要职责是全天陪伴小孩、协助父母处理家务。Kelly的面试对象是典型的中产之家。雇主夫妇为了事业从异地迁往一线城市,中年时期连生三个孩子。突增的家庭负担使这对企业主夫妻难以兼顾事业和家庭,急需人手支援。
这户人家之前从未聘请过陪伴师,但已更换过多次家政人员。2023年初,Kelly凭借良好的个人条件和相处氛围成功入职。
初入职场的Kelly对这份工作充满憧憬。可是,在与孩子朝夕相处了一年之后,那种身心俱疲的感受让她更加确信了一个想法——这辈子不打算结婚生子。
现阶段,像Kelly这样的儿童陪伴师踏入中产家庭后,常常被赋予多重职责:补齐父母缺席的陪伴、满足孩子对爱与关注的需求,甚至被期待能改变孩子的言行与性格。她们既充当育儿工作者的角色,也扮演着旁观者的身份,因此能够客观地审视家庭内部的教养问题。
初来乍到的适应期
尽管照顾的是小孩,但陪伴师首先要面对的挑战,总是与家长的相处融合。
Kelly刚进这个家庭时,被告知”可以适当对孩子严格一点”。起初她理解这是在划定边界和规则。但在日常互动中,Kelly发现家里所有大人在涉及孩子问题时,都会变得措手不及,规则几乎形同虚设。一旦孩子不愿意配合或不开心,首先会哭闹,继而向妈妈讨价还价。只有当条件被满足后,孩子才会逐渐恢复情绪。
Kelly所在这个家庭的成员构成相当复杂:雇主夫妇、三个孩子、孩子外婆、家务阿姨。夫妻俩共同经营一间公司,日常工作十分繁忙。
在家庭分工上,父亲的参与度较低,母亲只要有空就会参与孩子们的事务,是三个孩子情感世界的中心。性格强硬的外婆掌管着家中的日常琐事。日常照顾方面,外婆和阿姨主要负责两个女儿,Kelly则专门负责大儿子的学业和起居。
Kelly没有此前的工作经验,入职后她打算按照妈妈的教育方式来行动,然而很快她意识到这条路行不通。
从Kelly的观察来看,妈妈对孩子们展现的包容与耐心,远超大多数父母,然而这种特质在某种程度上演变成了缺乏原则。
三个孩子都属于高需求型。两个女儿每次起床都会轮番闹情绪,妈妈就逐一去安抚;临出门前,女儿们会突然坐在地板上,用哭腔说自己不舒服,只有当妈妈给予拥抱、安慰,以及承诺带她们去吃好东西后,才肯起身离开。
长子升入幼儿园大班后,学习负担突然加重。作业类型包括数百字的英文理解题、算数题、作文,还需要录制朗读视频上传到班级群。遇到难题时,大儿子开始拖延,每写两行就卡壳。
妈妈的解决方案是”等价交换”的激励模式。就像用胡萝卜诱导驴子一样,每当孩子完成作业,就能获得新玩具作为奖励。妈妈甚至批量购入了廉价玩具,还配置了3D打印机,来应对大儿子不断增长的玩具需求。这一套做法从孩子幼年就已开始实行,家里其他成人也一直沿用。
Kelly觉得这或许与妈妈的性情息息相关。初次见面时,Kelly就感受到,妈妈的性格不像典型的北方人那样直爽,反而异常温柔与耐心。从未见过妈妈对谁发过脾气,更别说严厉训斥孩子。
为了维持公司运营,妈妈每天早出晚归。但无论工作多疲惫,一回家就将所有精力倾注于三个孩子身上——陪他们玩玩具、讲故事、接受撒娇;面对哭闹的孩子,妈妈从容不迫,温和地逐个安抚;带孩子外出,妈妈总是先问孩子想去哪里、想吃什么,自己的偏好最后才考虑……
在这位母亲的耐心下,孩子们往往会放弃约束。Kelly有时候会替这位母亲感叹”当妈妈真是太难了”。有一天,孩子们闹过以后,母亲看着他们对Kelly说出一番话,那意思是:不知道还能陪他们多久,那就随他们开心吧。
Kelly后来得知,这位母亲因为投身事业,直到中年才迎来长子,此后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母亲自觉陪伴时间远不及普通父母充分,加上工作实在繁重,在管教方面感到力不从心。她的理念是,只要不涉及大原则问题,就让孩子顺其自然。
在这个家庭里,父亲对家务不闻不问。外婆是传统养育观念的代表,对孩子宠爱有加,但主要关注吃喝玩乐和衣着保暖,还存在”重男轻女”的现象,经常对大儿子特殊照顾。外婆对现代教育理念缺乏理解,面对孩子成长中的情绪起伏也无计可施。每当孩子们哭闹时,外婆的严厉斥责往往不起作用。唯有母亲那种温柔应对的”等价交换”方式,才能有效地解决问题。
这个养三个孩子的家庭之前从未请过陪伴师,急缺帮手才找到Kelly。但关于如何教育孩子的原则、陪伴师的职责边界,双方从未进行过正式讨论。除了入户时家里大人对Kelly的那句直白授权——”可以适当管教,严厉一些也没关系”——就再没有具体指示了。
对Kelly和家长而言,当前的主要目标就是确保三个孩子学习和生活的有序运转。至于更深层的教育问题,比如因材施教或培养良好习惯,Kelly和母亲都感到有心无力。Kelly的无力之处在于身份的局限。
其实入户两个月后,Kelly曾多次尝试打破母亲惯用的”交换”套路。为了避免大儿子因为不想写作业就故意拖延,Kelly和他约好在幼儿园就完成作业再回家。某个下午去接他时,看到大儿子蜷在椅子上,不情愿地用铅笔在纸上涂画。Kelly要求他认真完成作业,否则”我会把给你带的玩具送给你的同学”。从未被拒绝过的大儿子因此伤心哭泣。哭闹着要立即得到玩具,Kelly坚决拒绝。原本一小时就能做完的作业被无限延长。
因为那天作业没及时完成,老师批评了大儿子,回家后外婆也指责Kelly。其他时候,外婆曾明确告诫Kelly,”这些都是妈妈的孩子,别多管闲事,你负责得起吗?”外婆虽不用制定教育方案,却拥有随时质疑的权力。
又有一次,大女儿进食时将面条撒得满桌满地,另外两个孩子也有把脚放在餐桌上的行为。Kelly提醒孩子们要保持用餐仪态,家长们虽然口头认同,却没有实际纠正,所以孩子们下次继续如故。
几次尝试后,Kelly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定位是机动角色。当孩子需要帮助时她可以出手相助,这样最好。但如果她主动策划或提出建议,就是在自找麻烦。
相比之下,同为陪伴师的Veya与小夏在各自服务的家庭中,都找到了更合适的定位。
Veya本身学过师范教育和心理学,被聘用的第一个家庭非常看重她的学历背景。他们期待Veya能为孩子提供高质量的陪伴,协助建立正确的价值观,培养独立性格。这个家庭同样育有三个孩子。妈妈在孩子们面前明确表示,要尊称Veya为”老师”,尊重老师就是基本要求。根据Veya的观察,这个家庭没有重男轻女的偏见,父母对事讲理,也不会偏心某个孩子。
孩子们欣赏Veya,也服从她的管教。每当孩子们犯错,Veya耐心地与他们交流,父母不会从旁干涉。
有一回,小女孩和别的小朋友滑滑梯时,推了对方一下,导致对方后脑勺擦伤。除了当时道歉,Veya回来后仍然认为这是很严重的不当行为,她没有让女孩立刻进屋。
她们坐在门外的小凳子上,Veya询问:”今天玩的时候,有做错什么吗?有什么明天可以改进的地方吗?”两岁的小女孩起初想推卸责任,正好母亲开门倒垃圾,看她们还没进去,就问出了什么事。Veya回答说”咱们俩有些事要聊”,母亲马上理解了,倒完垃圾就关上了门,说”聊完了再进来”。
眼看母亲不会出面救场,小女孩在Veya的引导下开始回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人把话说清楚后,才高高兴兴进了屋。经历一年的陪伴后,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变成了小区里有礼貌的小妹妹,乐意去帮助长辈。Veya离开后,仍与这个家庭保持着紧密联系。
小夏的经历走了另一条路线。与Veya从一开始就找到角色不同,小夏是在试探中,逐步摸索出适合自己的陪伴方式。
2025年春天,小夏加入重庆一户人家做陪伴师。刚开始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疑虑,但三个月后,她产生了长期在这个家庭工作的想法。
不知是否川渝人天生开朗,这对80后父母一点不走”鸡血教育”路线。即便孩子参加兴趣班,选择的课程也是孩子自己有兴趣的,比如绘画、网球、跑酷。
同时,他们坚持一个原则:要么不做,要么认真做。如果不够认真,母亲会动真格——提高音量训斥,甚至打孩子的手掌。
小夏为人温和,孩子很快把她当作了同龄伙伴,喜欢和她玩闹。在网球场上,孩子多次拿球砸她,她感到被冒犯了。回家后,小夏第一次动手用手边的筷子打了孩子。
孩子毫不示弱,拿起筷子反击。为了表示怒火,孩子故意把小夏的衣角塞进嘴里,得意地说”虽然你打了我,但我也暗地里打了你啊”。
小夏既想建立良好的关系,也想确立自己的权威。她开始仿效孩子妈妈的严厉风格。”那三天里,我每天对着孩子大声吼叫作为惩罚,结果声音彻底沙哑了,爸爸还问我是不是感冒了。”小夏苦笑说,孩子没教好,自己反而精疲力尽。平日里话不多的父亲,还婉转建议小夏不妨对孩子更加包容。
此后小夏放弃了复制孩子妈妈的做法。在与孩子”不打不相识”之后,小夏意识到,即使孩子年纪小,也可以进行有效沟通,特别是在鼓励和表扬的氛围下。基于这个发现,她改为用自己熟悉的正面引导方式,之后双方的相处变得更加舒适。
父母观察到了这些改变,他们直言只要出发点是为孩子好,小夏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方式与孩子互动。
偶尔,当孩子和小夏的合作没有达成预期时,母亲会出面表态,同时批评他们俩。
有一回孩子没完成作业就到了睡眠时间。第二天因为计算题没做,孩子不敢去上学。那次母亲态度很明确,先是在孩子面前重点批评小夏没有尽到督促的责任。随后又对孩子说”如果你没表现好,老师就会离开”。
虽然两人都挨了批评,但古怪的是,小夏感到她和孩子之间产生了一种”战友”的情感纽带。
职业定义与期待的重压
小夏服务的这个重庆家庭开出了25000元的月薪。对于任何行业的三年工作经验者来说,这都是不错的待遇。中介向家庭推荐了一批优质候选人简历,其中大多数都是女性,自我介绍里通常包含”性格随和、富有耐心”之类的表述,学历最低本科起。
小夏是被推荐的人选之一。她是四川籍,出生于99年,毕业自川渝地区某所211高校,英语六级,已积累近三年的陪伴师工作阅历。
小夏和雇主是同乡,生活习惯相近是加分项。更关键的是,她的教养理念和温和气质与家庭的需求不谋而合。
小夏自我评价是柔和、有耐心、责任意识强。在与孩子交往中能够均衡扮演”严师”与”好友”的双重角色。在小夏上岗之前,这户人家曾请过一位从德国留学返回的陪伴师,对方工作经验不足,在生活和学业上对孩子要求过于严苛,孩子一旦表现不好就频繁责骂,导致孩子精神紧张、情绪低落。
这是家长想极力避免的局面,所以反复对小夏强调:玩的时候要尽情放松,做事的时候要认真投入,绝对不要把孩子弄得神经绷紧。
“玩”在这个家不是空口说白话。家长不仅为孩子创造了充分的游乐空间,还希望小夏本人也多出去活动。
在此之前,像大多数陪伴师一样,小夏的作息是”六天工作一天休息”,就连休息日也常被要求安排在周中。因为周末孩子在家,需要额外照顾。
这个重庆家庭完全相反。”他们希望我能正常享受周末休息,这样父母就有更多时间陪孩子。”小夏表示,”他们总是鼓励我多出去放松,参加有趣的活动,如果正好有全家都感兴趣的安排,还会邀请我一起。”同样地,家庭组织高尔夫等活动时,也会邀请小夏参加。这个家庭的父母相信,陪伴师的生活越充实、视野越开阔,对孩子就会产生越多潜移默化的正面影响。
小夏对这样的陪伴理念感到惊喜,既看到了父母对孩子教育的重视,也感受到了他们对她个人的关怀。在小夏的职业生涯中,这个家庭堪称是”天花板级别”的选择。
在这个家庭工作一段时间后,小夏听母亲提到,等孩子读四年级时,全家会迁往香港,家里可能就不再需要陪伴师了。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夏也早就有了在陪伴师领域创业的想法,她向雇主夫妻提出离职计划,他们对她的创业初心表示支持,甚至有意投资她的事业。离职前,小夏和这家人约定在孩子期末考试后全家去滑雪。不巧孩子生病无法参加,母亲就单独陪小夏去了,说是”不能留下遗憾”。
在进入重庆这个家庭之前,小夏曾在上海某户人家工作。坦诚地讲,那份工作所需处理的事务较少,心理负担也更轻,但小夏无法从中获得快乐。
当时小夏是英语家教,面对的是一位遵循”标准化育儿”方案的母亲。那户人家没有沙发,母亲经过充分调研,要给孩子充分的地面爬行和自由探索时间;家里也没有电视,因为对儿童视力有害。小夏记得,穿衣时只要孩子喜欢某件衣服,即便还没干,母亲也会立刻吹干。母亲还要求小夏不要在孩子面前看手机,以避免过早引起孩子对电子屏幕的注意。
雇主的期许非常”单纯”,只需用英文和孩子对话交流,其他事情概不负责。作为英语六级持证者,小夏的语言能力不是问题,真正的难处在于:面对一个几乎听不懂英文的幼童,以及无法用英文与之配合的母亲,小夏必须孤身维持高强度的英语输出,人为地营造一种”英文环境的背景音”。在那段时期,小夏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机械装置。
与此相比,Kelly所有的陪伴师工作经验中,她更像是一个全能型帮手:
从孩子起床到入睡,从工作日到休息日,工作内容跨越接送、作业辅导、玩乐陪伴、情绪抚慰、参加培训班、处理各种琐碎……每一项都围绕着孩子,每一个细节都渗透进日常生活。除了每学期末的家长大会,其他的小型会议基本上都由Kelly代表父母出席。
没有明确的教育方向指引,Kelly扮演着”外包妈妈”的角色,全方位融入家庭生活。入职前半年里,Kelly几乎没有休息过,从未和同龄朋友聚会,穿的衣服也不能体现个人特色。即使周末休息一天,外婆也经常电话来问这问那,让Kelly无法真正放松。
入职初期,Kelly以为这份工作只会是琐碎繁杂的,没想到还要承受心理上的疲惫。
某个时刻,大女儿在学校出现了问题。老师见到Kelly后第一句就问:”下次开会能不能让妈妈参加?能不能请妈妈每周抽出三天分别陪伴三个孩子?”那一刻,Kelly清楚地体会到自己可以帮助处理许多事务,但终究替代不了生母。
父亲的角色缺失
在很多家庭中,”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格局依然存在。父亲在孩子的成长和陪伴中往往是隐形的。
小夏曾在那个需要英文陪伴的家庭工作过,当时父亲长期在外地出差,家里经常只有母亲、小夏和孩子三个人。小夏入职时谈好的条件不包括哄孩子睡觉,但因为母亲常常飞去探望父亲,就请求小夏临时承担这项工作。每次提出这样的需求时,母亲会感到抱歉,还会给小夏发红包。后来这种需求变得频繁,母亲想把带孩子睡觉纳入小夏的常规工作内容。小夏感到越来越被动,最终选择了辞职。
Veya受聘的第一个家庭也有三个孩子,父亲是公司老板,母亲做了八年全职家庭主妇。眼看孩子们逐渐长大,母亲邀请Veya加入,期待她能帮助纠正孩子们的不良习惯,同时让母亲从全职带娃的状态中解脱,”母亲也想有自己的生活”,Veya笑着表示。
Kelly所在的家庭情况与Veya非常相似,也是三个孩子,父亲经常出差,每月有大约两周不在家中,几乎无法参与家庭事务。即使父亲在家,参与程度也很有限。父亲不会错过孩子们每学期的大型家长会,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每当出差回家,父亲会给孩子们带纪念品,兴致勃勃地陪孩子们搭积木,但”玩一会儿就腻了,然后起身去忙自己的事”。有一阵子父子俩玩电子游戏,哥哥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母亲责怪父亲”看你儿子,你带着打游戏,现在他还上瘾了”。父亲对此不做任何回应。
Kelly的观察表明,父亲的生活作风更近似”宅男”,但他却把成为强壮”真男子汉”的期许投射到了哥哥身上。他给哥哥报了所有能想到的球类兴趣班:足球、篮球、羽毛球、网球……哥哥按部就班地参加每一项,但热情寥寥。
有段时期,哥哥踢球受伤了,医学诊断表明伤情不轻,恢复不当会影响今后身高发育。哥哥却暗暗庆幸:”终于可以不用出门运动了,可以躺着看电视和打游戏。”
相比之下,父亲对两个女儿的期许和关注相对较少。女儿需要什么、想玩什么、想吃什么,父亲嘴上都会应允,但实际执行交给了母亲、外婆或Kelly。他对女儿们的行为不加干涉,对她们的情绪波动也缺乏了解。女儿撒娇时,父亲会听一听、哄一哄,告诉她们要听话,然后拍拍女儿的后背就离开了。
在某些时刻,父亲在这个家庭里更像一个局外人。两个女儿唯一一次向父亲”投诉”,是嫌他胡子拉碴的形象不够得体:”爸爸下次家长会能不能戴顶帽子?你那样真的很丑。”父亲似乎不是她们情感世界的核心。正如外婆有时会说的那句话:”有没有爸爸,这个家照样运转。”
不过,父亲仍然掌握着家庭事务的最终决策权。他会突然决定某件事,却不考虑这会给母亲和Kelly增加多少负担。
父亲很在乎哥哥的体育能力。他常说如果放学后天气冷,干脆下午就别上课了,直接去运动,作业也可以先不写。当孩子听到可以不上学时会暗自高兴,但母亲和Kelly听得则是无语。”与其说父亲不重视功课,不如说他没有真正了解儿子的学习进展,也没看过其他同龄人的成绩。”Kelly解释道。
生活和学业的细节问题,父亲通常不深入了解。面对父亲的这类要求,温柔的母亲很少当面反驳,而是默默想办法在现实和父亲想法之间寻找平衡。她会先让Kelly快速辅导哥哥完成作业,随后立即接上体育课外班。
这是温柔母亲一直以来的做法。婚前,母亲和父亲各自在大城市创业,两人的小公司都有不俗的前景。结婚后,母亲放弃了自己的公司,转而支持父亲的事业。
在婚姻关系中的这种互动模式,也投射到了与孩子的相处法则。孩子哭闹时由母亲去抚慰。父亲表达观点时,母亲用耐心去聆听。Kelly观察到,每次父亲出差前,母亲都会默默为他收拾行李,还会特意给他留下一份最爱的零食。
并不是所有家庭都像Kelly接触的这样,需要母亲在丈夫和孩子之间反复平衡。Veya服务过的一个家庭,在父亲缺席的情况下,反而能够独立运作。
Veya离开第一个家庭后,入职了南京某户”大户人家”。她将这个家描述为像小说里的爽文家庭。这户人家的父亲名副其实地”缺席”,长年在海外陪伴大女儿和二女儿求学,只能通过每周的视频通话出现一下。母亲则是雷厉风行的企业女性。
Veya照料的是第三个女儿,她的生活被国际学校、兴趣班、高级生日宴填满。每个周末,小女儿都会和母亲、外公外婆、家中阿姨以及Veya一起在五星酒店聚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孩子身上,欣赏她的生活趣事和小才艺展演。小女儿已经习惯了这种充满温情热闹的纯女性环境。
小女儿从不吵着要见父亲,Veya的感受是,她的日常已被充分的陪伴和关爱充满。Veya离任这户人家时,小女儿正准备赴美与手机那头的父亲相聚。
孩子承受的冲击
Kelly认为,她陪伴的家庭中,每个成年人的本心都是为孩子着想的。然而家庭内部的各种摩擦和变故,往往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影响孩子,尤其是那个最敏感的孩子。
外婆从一开始就对父亲这个女婿有不满。自从孩子出生后,外婆搬来同住。在同一屋檐下,两人起初相处得并不和睦,经常各自突然爆发情绪,然后各自消散。
Kelly的观察中,三个孩子里大女儿的个性最敏感,缺乏安全感,也不够”懂事”。对于”不听话”的大女儿,外婆的教育方式是”不乖就得管”:有时分食物,外婆会故意先不给大女儿,加剧了她内心的不安全感,”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缺少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没有?”有时大女儿犯错,外婆会直言”这肯定是随了她爸”。长期如此,外婆和大女儿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两人在家里常常有意回避单独相处。
Kelly入职前,有位陪伴了大女儿三年的阿姨离开了。分别时大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从那以后,大女儿的情绪变得有些不稳定,一旦不满就会在地上打滚哭闹。
等到那次大女儿在学校出问题,老师建议母亲每周拿出三天单独陪伴后,全家人才真正开始注意到大女儿的变化。母亲明白自己做不到完全陪伴,但认为当前最急迫的任务是拿出更多时间陪伴大女儿,给她更多的安全感和关注。
在Kelly接手的家庭里,父母还有大量的调整空间。而在那些父母缺乏责任感、家庭充满情绪暴力的环境中,陪伴师体会到的更多是无奈与无力,以及对孩子的心疼。
Veya在离开南京后,进入了第三个家庭,这个家里严重缺乏生活气息。父母喜欢暴怒,孩子则像个小大人一样,什么事都学会了察言观色。
这户人家的父亲常年在家远程工作,母亲则频繁外出旅游。父亲从不单独带孩子去外面玩,即便只是去附近的公园,也要Veya陪同,他的要求很直白:紧跟着孩子不许摔跤。他总是嫌弃别的小孩动作粗鲁,害怕他们会碰伤自家孩子。Veya回忆,”有时孩子没生气,父亲先黑了脸,会对别的孩子进行严厉指责,让人家离开”。
为了让孩子远离”野蛮人”,父亲只要孩子一放学,就立刻切断所有社交活动。
Veya不觉得吃惊,因为父亲本人就是这样的人。Veya从未见过父亲的朋友圈子。那些中年男性常见的活动——聚餐、钓鱼、赛车、户外旅游——父亲一样都不参与。
父亲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会突然发怒。孩子也就逐渐停止了提出去游乐园或找同学玩的请求。在家的主要”职责”变成了维持表面和平,即不惹父亲生气。
父亲认为母亲”没心没肺”,已经懒得和妻子沟通,转而向孩子抱怨。有一次他当着孩子的面说母亲”笨得像猪”,孩子为了迎合父亲,也跟着重复了这句话。
在那个家庭里,母亲很少单独和孩子相处。Veya发现,”母亲对孩子没什么耐性,只要孩子不按指示行动,就立刻发火。”父亲对此非常不满意,可他自己也是个暴脾气,于是夫妻俩轮流在家里大吵大闹。长期处于这种察言观色的环境下,孩子的个性变得有些”懦弱”,情绪波动也较大。和其他小朋友在一起时,总是插不上话。
几年前,这对脾气火爆的夫妻在外人眼中还是”才子佳人”的形象。但到Veya进入这个家庭时,两人已是相看生厌。在陪伴孩子的过程中,Veya有时还能和母亲讲讲道理,但父亲看起来总在积蓄怒火,实在难以沟通。合约到期后,Veya选择了离职。
……
在目睹了养育孩子中的种种细节和复杂性后,Kelly愈发坚定了自己不婚不育的决定。她意识到,养育孩子远不只是口头上讲讲爱和责任,这条路上需要用漫漫岁月去逐步践行和不断摸索:能否给予孩子无条件的爱;是否甘愿俯身倾听,用平等的视角去理解孩子的世界;有没有足够的自我反思能力,看清自己的不足,而不是一味地为自己的做法辩护……
离开这个家庭时,Kelly和母亲对哥哥编织了一个善意的假话。母亲告诉哥哥,Kelly老师需要休一段较长的假期。哥哥以为就像Kelly之前休假一样,只是这一次时间会更久。Kelly想要避免这种分别的沉重感。她懂得自己和哥哥已经建立了一种纽带,哥哥也说过自己是母亲和Kelly的共同孩子。Kelly从未怀疑孩子说法的诚挚,但每当听到这样的话,她心里都会紧紧一缩。她会立刻纠正孩子,让他明白自己属于妈妈的孩子,而自己只是他的老师和朋友。
既然明白了没办法取代父母的位置,那就不要建立太多的情感依赖,Kelly这样不断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