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官员引发连锁诈骗 | 河南鲁山县300万「救命钱」骗局全揭露

范旭峰是河南鲁山县应急管理局工会原副主席,现年42岁,于8月6日被投入河南省女子监狱。其夫高军军曾任鲁山县水务事务服务中心职工,9天前已经被遣送至郑州监狱执行刑期。

二人所获刑罚,源于一桩托人情、谋救援被查官员的案件。

2022年8月,张增强——原鲁山县应急管理局局长——遭留置调查。张增强的三弟张增建回忆,当时范旭峰主动找上门,声称能够化解危局,但需向某位「领导」奉献300万元。

这位「领导」名叫张宏金,与高军军相识,被介绍的身份是「中央纪委退休干部」。对此,张宏金向《中国新闻周刊》承认确实收过300万元现金。他声称曾去找河南某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位副支队长以及「曾为北京某部队首长驾车的郭恒」,但这些努力最终都没有奏效。随后,他将180万元返还给高军军,另有80万元转交给商人朱磊以供其转还。2024年上半年当张宏金被拘留时,警方冻结了最后的40万元。

然而回到高军军名下的资金却未能悉数交付张增建。高军军之姐高晓丽指出,在张宏金无法解救张增强的局面下,高军军又碰上第二个「政治骗徒」,为继续图谋救援张增强,这笔钱遭窃。高晓丽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眼下我们一家人已卖掉房产、自行筹资,才得以清偿张增建80万元。」

虚假官员引发连锁诈骗

张增建手中所得的退款,仅为高军军家族返还的部分资金。受访的多人均表示,张增建为营救张增强而支出的整个300万元应当被依法追缴。图/受访者提供

金钱诱惑下的营救幻想

2022年5月,张增强辞去了鲁山县应急管理局局长一职。随之,他获派县人大常委会城建环保工委主任,但这个职位也很短命,因为同年8月他就被采取了留置措施。

高军军事后撰写的说明材料中提到,张增强在职场上对范旭峰照顾备至。「留置前,张增强得悉纪委在查他。他担心有变,就托范旭峰去走门路找人,让她联系三弟张增建,声称自己之前在张增建那里放过款项。」

按高军军的说法,张增强遭留置不久,朱磊便积极主动地找到他和范旭峰,表示张宏金只需300万就能搞定张增强这桩事。

在此之前的半年,高军军经朱磊牵线介绍认识了张宏金。朱磊的介绍词是:「中央纪委领导」。张宏金本人也这样自我介绍,并宣称自己在「中央和河南省都有广泛的人脉」。朱磊随后的陈述也佐证了这一说法——他提到那年张宏金曾向他提及正在办理「中央纪委离职手续」。

高晓丽透露,高军军不止一次向家人吹嘘张宏金的「分量」。「他跟我弟说,张在中央纪委手中破过无数大案,河南省卫健委某位领导是他的『干妹妹』,疫情期间这位『妹妹』还特意寄给他抗病毒的药。虽然他已经退休,可他所提拔的人现在还在重要岗位上。」高晓丽补充说,张宏金还赠予高军军一件带警徽图案的水杯和腰带套装。高军军一旦收到这样的「礼物」,自然以为张与执法部门的联系非同一般,对其「中央纪委退休干部」的身份就更加坚信不移。

因此,当张宏金提议用300万就能「搞定张增强」,高军军便深信不疑了。张宏金之后的回忆中,他声称自己说过这番话:「我认得中央纪委的领导,也认得以前给北京部队将军当过司机的郭恒。郭恒能托中央纪委的领导向省纪委打个招呼,那样张增强就能被放出来。」而高军军的回忆略有不同——他说张宏金讲过郭恒是中央纪委的现任职员,两个人从前在一个部门干过,郭恒算是他的「小老弟」。「我跟郭恒还视频通过话,这哥们儿有四五十岁,头发也不太多。」

根据张增建的陈述,2022年8月14日夜间,他交付给范旭峰一个装着200万现金的酒箱。到了第二天,他又转交了一个装有100万现金的酒箱。

法院经查认定,高军军夫妇将张宏金误作了「中央纪委的退休人员」。高军军遂将300万元现金交付张宏金,希望其能就张增强案件发动关系疏通,张宏金随之表示已联络上河南某市公安刑侦队副队长何某强(已故)和郭恒,欲为张增强的问题谋取解决之道。

张宏金事后坦承曾送给何某强100万元,何以自己「工作压力大」为由,反手退了20万让张支配。之后何某强三番五次地来索要总计40万元,最终却告诉张,这事儿「办不成」。但鉴于何已经过世,张宏金的这番话无以验证。张宏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还曾设法联系郭恒,但郭恒同样答复「办不了」。

法院判决认定,至中秋时节,调查部门对张增强的审查仍未松口,张增建因此开始怀疑高军军夫妇是否真能成功「营救」。当他要求范旭峰归还款项时,范旭峰却以「还在跑关系」搪塞,拒不退钱。此外,张宏金察觉到为张增强「脱困」的难度超乎想象,于2022年10月前后分期归还180万给高军军。然则高军军夫妻二人并未将返款交付张增建。

至2023年7月,叶县法院对张增强一案作出一审判决,以贪污和受贿罪名判处张增强11年有期徒刑。随即在次月,张增建向鲁山县公安机关报警指控自己遭诈。当月23日,鲁山警方依法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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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2023年7月12日,河南鲁山县应急管理局原局长张增强被判处11年有期徒刑。图/受访者提供

随着真相大白,张宏金在当年底部分阶段内将涉诉的80万元托付朱磊转交高军军。惟这80万最终也没有送到张增建手里。高晓丽解释,是朱磊隐瞒了这笔资金的来由。「朱磊暗地里挪用其中10万,剩余70万则以自家姐姐朱小培的表面名义『借贷』给高军军。高军军那时并不晓得这钱是张宏金的退款。」

换句话说,到这一刻为止,高军军夫妇已经到手250万元的偿款,朱磊各自吞下10万,张宏金私吞了40万。到了2024年2月,高军军和张宏金双双遭到刑拘。三月间,张宏金、朱磊先后向鲁山警方交付了剩余的40万和被截留的10万。时隔一年半之久,范旭峰及高军军的亲属才清偿给张增建80万。眼下为止,还有170万石沉大海。

至2026年3月10日,鲁山县法院宣布判决:范旭峰以诈骗罪获刑12年,高军军以诈骗罪获刑9年。6月30日,平顶山中级法院维持该判决。《中国新闻周刊》采取电话、短信等途径多次试图联系张增建与朱磊等人,但截止稿件发出前未获任何回复。

屡次投资「空中楼阁」的代价

高军军交代,2023年10月间,在第一阶段的取保候审中,他经朱磊牵线邂逅了一位名为侯轶的人士。「朱磊对我说,侯轶的二哥在国家安全委任职,与中央纪委、公安部的主要领导关系紧密,在河南省委的若干常委、省级司法机关的主管领导、平顶山市纪委、市级司法机关的高层中都有交集,他二哥足以帮我解决官司。他还嘱咐我和范旭峰保持沉默,要不然没人救得了咱们。」高军军表示。

高军军叙述,侯轶向他示意,自己可以为高军军夫妻俩排忧解难,还能协助张增强刑期减轻、办理外出就医。整个2023年,侯轶分三个阶段索取了155万元。

高军军说明,2024年二度取保候审后,他又与侯轶相会,此后源源不断地以现金和银行划账的形式交给侯轶,目的是要其「开展公安部、省纪委、省法院等关键人物的工作」。2025年4月,侯轶再次索取10万元现金作为「公关费」。高军军描述,他累计付给侯轶的现金与转账合计为375万元。

眼看着侯轶不断伸手要钱,但事情毫无进展,高军军开始质疑侯轶的真实身份。2025年7月,高军军主动要求侯轶返还款项。「他既不退钱,还把我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我这才明白自己被骗了。」

2025年8月,高军军的父亲报警,指控侯轶涉嫌诈骗。鲁山警方遂立案调查。翌年1月,高晓丽获悉侯轶已在大连被当地警方抓捕。高军军举报的涉案总额中,由于部分为现金支付难以举证,警方仅根据银行转账凭证认定侯涉嫌诈骗的金额为205万元。高晓丽指出,侯轶案于2026年7月在鲁山县法院开庭审理,目前判决未出。

鲁山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中队长郭欢笑也向《中国新闻周刊》证实,侯轶一案已进入法庭阶段。

一人千面:虚假身份背后的诈骗链条

「张主任」「张处长」「张检」等多种身份在张宏金的手上被随意切换。郑州某区的家长王燕向《中国新闻周刊》讲述,她籍贯鲁山县。2022年那年,她与同县老乡朱磊闲聊起孩子马上要小升初,打算为娃找所满意的学府。

朱磊跟王燕说,自己认得「张宏金主任」,此人能帮她的忙。王燕说,她与张宏金碰过一次面后,张宏金不仅自我介绍是「中央纪委的退休人士」,还声称与教育局局长有私交,在河南省的官场人脉也很广。「张宏金还吹嘘说自己吃鱼得10斤以上的、现宰活鱼,住旅馆也仅限套房等级。听完这些,我觉得他确实不是平凡之辈。他后来开口要4万块去『活动』,我就交了。」由于后来毫无转机,王燕最终还是把钱讨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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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丽称,张宏金曾送给高军军一套带有警徽图案的水杯和腰带,高军军收到后,以为张跟警方关系也非常不一般,对其「中央纪委退休干部」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图/受访者提供

《中国新闻周刊》发现,张宏金在对外的宣传中,曾用过「检查舆论监督网调研室主任」这一身份登场于各类互联网阵地。张宏金承认,自己在那家网站待过五六年,确实担任过「处长」这样的头衔。「我的工作不计薪酬,核心就是做正能量的宣传。该网站已在2025年关闭。」

张宏金还对外宣称过自己是「洛阳区检察院原副检察长」。《中国新闻周刊》在一段名叫「检查舆论监督网2021年年终总结表彰大会」的视频素材里,看到主持人在介绍他时点名说出了「洛阳区检察院原副检察长、本网调研处主任张宏金」,张宏金闻言后,做出了双手合十、转身面对与会人员致谢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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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金称自己从未在检察院工作过,但却以检察院原副检察长名义参加过公开活动。图/视频截图

然而,当《中国新闻周刊》逐一提问——「洛阳区」具体指洛阳哪一区,他是否曾任副检察长等——户口簿地址登记在洛阳偃师市城关镇窑头村的张宏金改口了,声称自己「根本没进过检察院工作过」。他辩称自己没有任何政治履历。「我今年65岁(虚岁),说白了就是一介平民、一个老农。」

据悉,事件发生之后,张宏金和朱磊均未被追诉。某顶尖学府法学院的刑法讲师杨新华向《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张宏金的所为关乎两项控罪——招摇撞骗和诈骗。

依照刑法条款,要成立招摇撞骗罪的先决条件是「冒充国家公务机构的在职人员身份」,退休人士不在此列。因此,张宏金假扮检察院原副检察长或中央纪委的退休干部,都达不到招摇撞骗罪的立案标准。

杨新华的观点是,张宏金该否被定为诈骗罪,症结在于能否证实他具备非法占有他人财产的主观意思。倘若他虽假扮身份,但自信有本事把事干成,在这个信念下收纳他人金钱,待到事情告吹后又及时返款,就很难证明其存心非法占有。基于这点,张宏金最终得以逃脱刑责。

另外,假设张宏金成立诈骗或招摇撞骗之罪,那么充当「中介」的朱磊方能按照从犯论处。「就张宏金和朱磊所为的这一类问题,眼下我国法律条款还没有给出清晰的罪名定位。」杨新华向《中国新闻周刊》说道。

然而,中国法学会案例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毛立新持不同意见。毛立新认为,张宏金实际上冒充了中央纪委的离退人员身份,并具有诈骗他人钱财的主观目的,他事后的退款举措仅属于退赃表现,无法掩盖其诈骗的本质。

此案还有一个焦点,那就是张增建为了「救张增强」所费的300万的法律属性如何界定。依判决书的记载,法院责令这笔款返还张增建。某大学法学院的知名教授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道,按司法解释条款,本案中行贿未遂的那300万应该被收缴国库。

至2026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法律适用解释(二)》,其中规定,若赃款赃物还未送到受贿方或已返还行贿方,则按法律追缴给行贿人;若由第三人保管,则向第三人追缴。

杨新华和毛立新的看法一致:张增强和张增建明白无误地了解拿出300万的用途——「捞人」——这种给付来源不正当,初心是干扰司法程序,符合行贿的定义,该笔资金应当被追缴。毛立新补充说,在张增强一案里,高军军夫妻二人从中牵线搭桥、促成他人行贿的行为,也许也能被认定为行贿罪的共谋人。

毛立新进一步强调,侦查机关必须锁定那300万的出处和属性。若能查实是张增强贪污或贿赂所获,则涉嫌贪赃枉法;若来源未明但远超合法工资,则涉嫌拥有来路不明的巨额资产之罪。无论属于上述哪一种,只要张增强已判决的涉案金额还没纳入这笔钱,就属于漏诉,张增强应补充承担法律后果。

还有一点值得关注,高军军先后经历了两次取保候审,两段时间加总已超16个月。

杨新华、毛立新等多位参与采访的法学工作者提出,我国刑诉法明确规定,司法机关对涉嫌人、被追诉人实施取保的周期上限为12个月。「这里的『期限』是指各个诉讼阶段的取保总长。」

对于高军军为何被取保、期限何以超额等疑问,《中国新闻周刊》多次通过通话和短信与郭欢笑沟通,但直到刊发前未能获得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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