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支撑起舆论指控的关键说法——比如”申请假期遭拒””仅被允许休三天”和”被迫远程收集实验数据”——在校方通报中完全未被涉及。南医大的声明秉持了某种极端的简洁做法:仅借警方之口说明”不存在他杀迹象”,对其余疑问则保持缄默,没有逐一回应具体指控。
澄清虚假信息这一责任,似乎被校方默认转移到了媒体身上。南方日报社旗下的南方+在校方发声之后四分钟内迅速刊登报道,记者采访了患者的姐姐和指导教师王文健等相关人士。通过亲属的描述和通讯软件的对话记录,他们呈现了与流言完全相反的事实版本,揭示网络舆论中的激情指控都是凭空杜撰,教师并未施压学员,悲剧根源可能在于心理创伤。
事实披露之后,网络流传的那套说辞迅速瓦解。曾经传播谣言的内容创作者纷纷表态致歉,承认引述不当、参与扩散,感到内疚。正规新闻机构开始声讨散布虚假信息的人,一些评论甚至主张严厉处罚。这些回应并无不妥,只不过如果教师或学校采取法律诉讼,应该还会有后续进展,只是目前这方面尚无动静。
那个一秒一秒流逝的42小时,鲜明对照了校方的无言以对。事件在9月15日上午开始扩散,网民的悲痛与对教师的指责形成了一股合力。某些造谣的图片资料在此期间被多次转发、点赞,获得了更高的传播权重。从清晨到傍晚,校方表现得像是隐身了,既不表态也不调查。
16日上午的事态更为复杂。某位二次元内容提供者在转述这些谣言时,配上了AI生成的文本摘要。这表明虚假信息不仅跨越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还被输入到了机器学习系统的训练数据中。同一时间,指导老师的个人信息被公开查阅和传播,网络暴力的苗头开始显现并逐步升温。
到了16日正午前后,许多新闻机构都在准备将这件事作为头版话题,但守门人们陷入了困境——因为官方一言未发。网络舆情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南医大的官网遭到异常的访问量冲击,连学校正在被巡视检查这样的信息都被挖出来讨论,社会情绪几近爆表。
中午时分,新黄河新闻客户端刊登了对京溪派出所的采访,但警方并未提供实质性的新信息。下午6点37分左右,即校方官方声明发布前约一小时,中国新闻周刊公开了与这位教师的对话摘录。他辩称”所有网上的说法都是颠倒事实”。可是紧接着,当记者给出了需要是非判断的具体提问时,他中止了通话。
这令人费解——身为舆论风暴的最大受害人,教师为何还要在接受媒体采访后戛然而止呢?中断的原因是一个明确的问题:”您是否只批准了该学生三天的假期?”如果事实并非如此,直白的否认应该是更有力的辩护啊。联想到他之后说的”这是学校的规章制度,我无法代表校方作答”,可见他内心也有所顾忌。
此时此刻呈现在公众眼前的是这样的局面:校方寥寥百字的声明,南日报恰好出现的补充报道,以及那场虎头蛇尾的教师发言。没人能知道校方在幕后经历了什么决策和争论。但从结果看,那些虚假的说法走完了从酝酿、传播、再到被纠正的全程,只是它所造成的伤害依然存在。
讯息如何在人群中渗透扎根,这受制于各自的信息环境和媒介理解能力。当人们试图用事实纠正已被虚假信息污染过的认知时,效果往往不尽如人意。虚假信息并不会整块地从人心里消失,即便投入再多努力去辟谣,那些污染性的碎片仍会在某些人的记忆里留下痕迹。所以辟谣的成效无法被预先保证。
不过公允地说,期待南医大给出完美的应对,在现实语境中是受限的。其一,对网络舆情的反应难免会有延迟,甚至可能察觉不到;其二,内部的决策流程可能复杂,究竟是要快速回应还是稳妥处理,不一定有人能够果断拍板;其三,校方或许坚信事实胜于雄辩,选择用对真相的自信去抗衡舆论中的集体愤怒。
从根本上说,在这个错失时机的42小时内,校方对学员的关切和对教职员的维护,都显得不够诚恳。特别是对于那位被舆论绑架了42小时的导师,校方更多是在列出要求而不是提供保护。及时发布信息本应是处理危机的上策,但南医大的做法令人困惑:它似乎只想发一份声明就此了事,仿佛言论配额有限。
从最初被谣言驱使着去指责教师,到后来拿着事实要求严惩造谣者,舆论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转向。这充分说明了虚假信息其实很脆弱。不少人都在呼吁打击谣言、追究造谣者,但是否有人思考过,为什么谣言能够存活和繁殖呢?谣言自身无法独立维持,它需要社会心理的愤怒、体制运转的迟缓、不断流逝的宝贵时间、以及人心中的失落来维系,来令其借尸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