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呈递的两份调价方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票价上升几成定局。无论采纳哪个方案,乘客的人均单次车费都将增加约1元左右,增长幅度基本相当,主要分歧在于票价制度设计的选择。
距离上一次调整已过21个春秋,这次代表着上海地铁在完整两个十年后首度启动机制优化,同时也宣告着又一个一线城市踏入提价行列。
其实这股涨价风已在多地刮起。去年重庆、昆明就曾推动了地铁调整,广州也在酝酿之中,按照既定计划,今年年底前将完成票价体系重构,其现行机制已沿用整整20年。
这一切的根源,指向行业多年来的结构性困境:收支不平。
翻阅各地运营商的财务数据可以看到,除少数城市如广州外,大多数地方的地铁经营都严重依赖财政注血。伴随补贴持续性的讨论升温,深层的矛盾也随之浮出:怎样平衡公共属性与商业可持续之间的张力。
升价潮起
近些年来,关于票价调整的声音越来越响。
此轮改革中,昆明和重庆率先行动。重庆的做法与上海如出一辙,去年5月召集听证会,就2005年以来的首个票价变动广泛听意见。从最终确定的执行方案看,若按常规工作者每月22个工作日、全月44次出行估算,月均支出会增加约24.2元;昆明则更早于当年4月落地新方案,压缩了单位票价的覆盖里程。

图片来源:摄图网_500524982
与其明刀明枪地提价,许多城市选了个更低调的办法。
2023年,广州地铁放弃了「15次6折」的老办法,改用按月消费额的分档制——月支出在80至200元间的部分打8折,超出200元的打5折;佛山则缩减了所有线路的营业时间,提前半小时打烊,被普遍解读为「降本增效」。不过,作为全国轨交里程排名第二、日均客流量最大的城市,上海的这一步显得格外沉重。
2005年那次调整时,上海地铁正值建设高峰,乘客数量快速增长,某些线段高峰期常常人满为患,票价杠杆被用来「削峰填谷」,缓解高峰时段的运营压力。
二十多年里,调价的呼声不绝于耳。2024年时,坊间就曾流传上海要提价的消息。
那时上海市发改委公布了新建市域线的票价方案,起乘价拟定为4元,比原有地铁线的3元起乘价更高。当地媒体特地发文辟谣,强调新线速度更快,满足特定人群对出行效率和舒适度的需求,不会动市内地铁票价。
但转机很快来临。2025年,中国城市轨道交通协会发布了指导意见,试图推动解决行业财务难题。
上海地铁掌舵人、申通地铁集团董事长毕湘利曾坦言,国内城市轨交票价长期滞后调整,「非但没有跟住居民收入增长、消费支出增长、物价指数和经济增长,反而还不及能源、铁路等其他公共服务涨幅快,单位公里票价实际水平甚至逐年走低」。
反观世界各地,灵活调价的城市比比皆是。香港和新加坡是最好的范例。
港铁2007年成立后就建立了可升可降的机制,使票价与社会通胀、工资水平和生产率等挂钩。近20年里,除了2021年那一年,港铁票价随当地物价共调升11次,冻结过5次。

港铁近年平均车费走势 图片来源:港铁2025年报
新加坡则用消费价格、工资、能源等多个指数综合测算,形成浮动定价体系,推动票价随之调整。
困局破解
为何非要调价,首先要回到地铁运营的老问题。
中国城市轨道交通协会常务副会长周晓勤指出,国内地铁存在公益与市场的根本矛盾。「公益要求低价惠民,但电力、人工等成本按物价指数硬性增长,票款收益覆盖率持续下滑,形成『政策性亏损』和『市场化生存』的结构困局」。
根据上海久事集团年报披露,2025年上海地铁年度运营成本278.93亿元,毛亏损187.4亿元,这部分缺口主要由财政拨款弥补。数据显示,去年上海地铁的财政补贴达到175.83亿元。

而且收支差口还在扩大。
最近有关一线城市地铁客流下滑的讨论引起关注。统计数据表明,去年以来,北京、上海两地地铁客运量都呈下行态势,上海不仅去年同比下降1.53%,今年多个月份也持续下跌。


主要城市轨道交通客运量对比 图片来源:交通运输部
无论是阶段性波动还是长期走向,超大城市地铁已然踏入存量竞争时代,这是大势所趋。
中国城市轨道交通协会副秘书长秦国栋撰文指出,北京、上海等超大城市轨交网络已基本成型,但面临客运分担率提升困难、客流强度下滑等瓶颈;同时还要应对私家车和电动车的双重冲击。
一方面客流增长碰顶,票款收入空间受限;另一方面,基础建设投入仍在加码,运营开支刚性攀升。
依据行业协会数据,去年上海完成轨交建设投资超360亿元,仅次于深圳,全国排名第二;截至年末,可研批复的项目总投资超4000亿元,位居全国之首。
按照《上海市综合交通发展「十五五」规划》,将推进19、20、21、23号等新线建设,力争到2030年轨交里程达1260公里,有望成为全国首座突破千公里的城市。
多元突破
但地铁票价问题本质上是个复杂的经济学难题。早在十年前,港铁高管就曾指出这一悖论:「地铁必须按市场来定价,不能随意收费,但没竞争力的票价就会赔本,这是永恒的矛盾」。
事实上,即使采纳市场化定价的港铁,仍难逃票收不抵成本的命运。数据显示,自2019年起,港铁车务营运的息税前利润就陷入红字,2022年最深时亏损达54.08亿港元,直至去年才缩小至2.54亿港元。
然而港铁去年依然实现了219.8亿港元的息税前利润。利润的秘密在于业务多元化。除了广为人知的「地产生意」——物业开发利润132.2亿港元之外,车站商务和物业租赁管理分别贡献36.6亿和38.2亿港元。换言之,地铁站内外的商业成了港铁的「另一棵摇钱树」。
对大陆城市而言,当TOD模式下的房产行业进入调整周期,激活各类附业成了弥补地铁亏损的关键。

图片来源:摄图网_500818985
2024年,广州地铁开放了个人广告投放权限,随即掀起了讨论。业内人士认为,面对互联网广告挑战,地铁、公交等传统广告阵地需要开拓新收入源;这也是顺应当下消费心理的创新尝试。
上海地铁也在不断探索。2023年底,邮政、顺丰等快递公司在地铁非高峰时段试点服务,试运营周期为3个月;上海地铁甚至在轨交设施屋顶建造分布式光伏电站,2022年创收近3000万元,有效缓解了票收不足的压力。
各种尝试无不围绕地铁既有空间和功能的重塑展开。
2025年,港铁在成都建立了全国性商业投资平台,随后拓展至西安、郑州等城市。它不是延续在深圳、杭州等地的线路运营和TOD开发,而是专注地铁站内商业——这虽然在各地地铁都很普遍,但仍有大幅优化的空间。关键在于,如何让地铁站从被动的商业容器转变为主动的运营主体。
这背后涉及经营思路的深刻转变。如何更科学地规划客流动线、引入合适业态和品牌、统一视觉识别,如何让公益属性与商业属性融合互补、让人流转化为商流,这些细节都藏在港铁商业数据的背后。
总之,对于想要摆脱补贴依赖、实现自我造血的各地地铁企业来说,单纯提价远非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