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威斯巴登的美军基地保龄球馆里，一场非正式的军事对话正在展开。手握啤酒的陆军部长丹尼尔·德里斯科尔，专注地聆听着美国驻欧非陆军司令克里斯托弗·多纳休上将的见解。这位司令官的话题关乎未来：如何让驻扎欧洲的陆军部队适应无人机战争的新时代。
多纳休长年参与美国对乌克兰的军事支援，他提出的改革蓝图源自战场实践：组建无人机作战部队、强化反无人机防御、让人工智能在军事决策中发挥更大作用。这些想法得到了德里斯科尔和陆军参谋长兰迪·乔治上将的赞同。两人心中有个设想：乔治于2027年夏天离任后，多纳休接棒参谋长职务，将欧洲的创新举措推向全军。
但计划难以如愿。美以伊战争打响半年有余，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却在逐步瓦解这个改革阵营。今年4月初，一通仅15秒的电话里，他撤销了乔治的职务；两月后，他将多纳休领导的司令部从四星级别降为三星，逼迫其退役；盟友相继离场、改革前景迷茫，意志消沉的德里斯科尔在9月初宣告辞职。
短短数月间，陆军失去了部长、参谋长和驻欧非司令部首脑，德里斯科尔的副职也面临离职压力。正当美伊冲突扩大升级之际，美国兵员最多的军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人事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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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聚拢
不到两年前，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独揽大权还是难以想象的事。这位前福克斯新闻主播曾在陆军国民警卫队任职，最高军衔只到少校，既无管理大型机构的履历，还曾为酗酒问题所困。相比那些将为他效命的职业军人，他的资历显得捉襟见肘。他的提名之所以在参议院勉强通过，靠的是副总统万斯投下的决定性一票。
掌权后，赫格塞思不断陷入风波。他曾在私密聊天群内分享极度敏感的军事计划；由他指挥的对伊军事行动已超半年，却陷于高消耗的僵持。可这些污点并未撼动他的权势。在一轮轮的人事调整中，他牢固控制了五角大楼。
自从赫格塞思就职以来，数十名将级军官被他从晋升名单中去除或直接免职，但他从不解释这些决定的理由。不过，受影响的人员中，女性和少数族裔比例偏高，或者他们曾与他所厌恶的前任军方领导有过往来。
陆军所受冲击最为严重。赫格塞思2025年1月履职时，陆军有10名现役四星将领，如今锐减到5人，触及数十年来的最低点。德里斯科尔辞职后，美国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少数党首席议员杰克·里德警告：赫格塞思已将陆军高层「掏空」。
赫格塞思对德里斯科尔的防范在华盛顿早就人尽皆知。舆论普遍推测，若赫格塞思失去特朗普青睐，德里斯科尔是掌舵五角大楼的热门人选。
1986年生人的德里斯科尔出身于陆军世家，三代人都在从军。他曾以尉官身份在伊拉克服役，特朗普对这位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陆军部长颇为看重：不仅让他兼任酒类、烟草、枪支及爆炸物管理局代理局长，还在去年岁末派其前往乌克兰参与和平协商。当时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则留守华盛顿，忙于中止五角大楼与美国童子军的合作。
德里斯科尔在耶鲁法学院就学期间与退役军人万斯结为至交。这段友谊为他打通了白宫的通道，也让他有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制衡赫格塞思。据《华尔街日报》披露，特朗普重返白宫不久，德里斯科尔曾建议安排万斯与特朗普一起会见陆军士兵，讨论部队改革事宜。赫格塞思得悉此事勃然大怒，告诫德里斯科尔不要越权。
面对赫格塞思的人事整顿，德里斯科尔奋力抵抗。一位国会工作人员透露，他曾成功保护了一批险遭撤职或被取消升迁资格的军官，却终究没能护住最核心的几位盟友。
特朗普获胜后，华盛顿流传着一份高级军官「清单」，陆军参谋长乔治赫然在上，理由是被认为对特朗普和MAGA议程不够忠诚。根据《大西洋月刊》的报道，德里斯科尔为乔治争得了宽限期，但赫格塞思最终还是在4月将其解职。这之后，两人的矛盾逐渐浮上水面。在接受国会质询时，德里斯科尔公开赞许乔治是一位值得敬重、推动变革的领导者。
多纳休很快成为下一个目标。在特朗普上台前，他曾是美国欧洲司令部司令职位的有力竞争者。但到了2025年初，赫格塞思以需要有人为2021年喀布尔机场爆炸事件负责为借口，撤销了对多纳休的提名。当年，多纳休率领的第82空降师派出约2000名伞兵赴喀布尔机场，协助海军陆战队维持秩序。
欧洲司令部的晋升之路被堵死后，德里斯科尔转而推动多纳休出任陆军参谋长。他甚至牵线安排了朋友万斯与多纳休的会面，但赫格塞思从中作梗，阻止了这次会谈，并把多纳休领导的美国陆军欧洲与非洲司令部从四星级降为三星级。无法获得另一个四星职位的多纳休只能黯然退役。
一些具有军事背景的共和党参议员试图解救多纳休。乔治被罢免后，艾奥瓦州共和党参议员乔尼·恩斯特向白宫推荐了三名陆军参谋长人选，多纳休排名首位。但白宫的一位高官明确表示，赫格塞思绝不会同意多纳休的任命。在多纳休离职前的最后关头，恩斯特又为他争取到领导一个负责陆军转型的四星司令部的机会，可多纳休婉言谢绝了。他相信，即便接受新职，赫格塞思也不会与己合作。
曾为海豹突击队队员的蒙大拿州共和党参议员蒂姆·希伊也试图从中调和，但徒劳无功。希伊向媒体坦言，参议员们越是为多纳休说话，赫格塞思的反对姿态就愈发坚决。这似乎强化了赫格塞思的判断：多纳休影响力过大，人脉过广。
除去乔治和多纳休，其他曾被看好担任陆军参谋长的将领，以及许多曾在两人手下服役的中层军官，也在近月内被解职或从升迁名单中除名。连续的人事变动，让德里斯科尔所主导的多项现代化举措难以继续推进。
去年11月，德里斯科尔访问乌克兰，与当地无人机技术人员建立合作关系。然而，这次访问带来的广泛赞誉让赫格塞思感到不悦。其后，由德里斯科尔及其团队推动的一系列改革逐步被削弱。最近，与赫格塞思关系密切的陆军副参谋长克里斯托弗·拉尼夫上将开始推动撤销驻欧陆军的一个试验性无人机作战营，同时压减陆军在欧洲的兵力部署。
盟友逐个离场，项目不断被拆解，德里斯科尔最终萌生退意。8月底，他绕过赫格塞思，直抵白宫向特朗普陈述己见。德里斯科尔言辞恳切：经过如此多有经验的高级领导人的离职，陆军已无力有效推进转型。特朗普闻言「极为意外」，试图挽留他至少坚守到中期选举结束。但德里斯科尔心意已决。
辞职公布后，白宫发言人对德里斯科尔「全力落实特朗普议程」的表现大加称赞，特别提及他对「战备状态和战力」的关注，以及在俄乌谈判中的贡献。德里斯科尔的公开声明也保持克制，称许赫格塞思对陆军现代化的推进，坦言担任陆军部长是「终身的荣耀」。
赫格塞思 图/IC
丹尼尔·德里斯科尔 图/视觉中国
内部危机
眼下代行陆军参谋长一职的拉尼夫，在陆军同行间原本并非参谋长职位的强有力竞争者。但在2025年特朗普总统就职庆典期间，时任驻韩美国第八集团军司令的他专程致电祝贺，由此进入特朗普的视野。特朗普听完拉尼夫的讲话后赞不绝口：「如果我拍电影，我会选他做主角。」
一个月后，赫格塞思免去了空军中将詹妮弗·肖特的职务，提拔拉尼夫出任自己的首席顾问。八个月时间过后，他又推动陆军副参谋长詹姆斯·明格斯上将提前告退，拉尼夫接替了这个位置。乔治被罢免之后，拉尼夫顺势成为陆军参谋长的代理人。
赫格塞思有意让拉尼夫正式执掌陆军，然而在参议院却无法争得足够的共和党议员支持，确认程序因此搁浅。如此局面实属罕见。通常而言，各军种最高将领的任职提名在参议院会获得全票或接近全票的认可。
妨碍拉尼夫正式就职的人选中，包括艾奥瓦州共和党参议员恩斯特。去年深秋，恩斯特曾同意支持拉尼夫担任陆军副参谋长；作为代价，赫格塞思承诺让艾奥瓦州籍的乔治完成任期。乔治遭罢免之后，恩斯特打电话给特朗普表示失望。特朗普的回应是，那是赫格塞思的决定，「请转告这位将军，我感到遗憾」。
同时，赫格塞思还在推举另一位亲信、五角大楼首席发言人肖恩·帕内尔接替德里斯科尔。不久之前，帕内尔以「抗命」为由撤销了美国官方军事报纸《星条旗报》三名记者的职位，外界认为这是对该报曝光「林肯」号航母出现心理健康危机的报复。当被问及是否赫格塞思逼走德里斯科尔时，帕内尔拒绝回应，只是强调关于赫格塞思阻挠陆军现代化的说法是「纯属虚构」。
赫格塞思在改造陆军高层的同时，美伊战争也在推动美军持续作战能力接近极限。
美国媒体曝光的信息表明，负责欧洲、太平洋和拉丁美洲事务的几位战区司令，以及海军的最高军事负责人，在内部评估报告中正式表达了反对，不赞成继续延长伊朗战区的兵力部署。他们的警告十分明确：长期的兵力投入正在削弱美军对其他地区潜在威胁的反应能力。
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已经超过半年，目前仍有逾5万美军驻扎在中东地区。赫格塞思最近命令，部分中东部队的部署时间延期至9月，其余的则要驻守至2027年。
弹药的消耗数字令人瞠目。美联社的报道指出，这场冲突已经消耗了美国「爱国者」导弹库存的65%，大幅挤压了可供北约动用的武器储备。
赫格塞思对这些警告置若罔闻，反而授意帕内尔严厉批评媒体的信息泄露。帕内尔的言论显得自相矛盾：一方面他说相关报道「不准确」，另一方面又声称媒体公开这份「机密评估」属于犯罪，是对军队的「背弃」。
面对源源不绝的泄露事件，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内启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查内鬼」行动。7月间，他宣布与司法部联手成立工作组，追查并控诉泄密的人员。到了8月，约50名联合参谋部的军官和文职工作人员被要求做测谎检查，以定位泄密者的身份。
这是美国当代军事史上规模最大的测谎行动，但它并未产生威慑作用。其后的日子里，包括对伊战争危险评估的保密文件《国防部长命令簿》依旧遭到泄露；特朗普和赫格塞思围绕武器库存的内部分歧被公诸于众；德里斯科尔与特朗普最后一次会面的细节，也见诸新闻报道。有评论人士指出，五角大楼内部人士主动泄露涉及重大国家安全的机密，往往标志着内部矛盾已到极为严重的地步，而真实情况或许比公开报道更令人担忧。
眼下这轮动荡最终是会削弱赫格塞思，还是反而加固其权力，仍难下定论。当前，他依旧享有特朗普的信任。特朗普多次公开表示自己对赫格塞思的工作「满意度极高」，并将有关两人关系不和的报道贬低为「叛国言论」。
最新民调数据显示，赫格塞思的支持率仅为23%，属于美国现代史上最不受欢迎的战时国防部长之列。尽管如此，一位特朗普政府内部人士告诉《名利场》杂志，赫格塞思的亲信正在认真讨论他参选2028年总统大选的可能性。不久前，他还前往艾奥瓦州，为一位共和党众议员的连任竞选站台——这个州历来是有志于竞逐白宫的政治人物的试验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