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马拉雅山脚的灾难在中尼两国引发了截然相反的舆论回应。尼泊尔灾区涌入众多记者,独立报道纷至沓来;西藏灾区却音讯寥落,外界获悉信息的渠道极其狭窄。对此,人权组织「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呼吁北京提升信息披露的开放程度。… pic.twitter.com/WZUVqitCjE喜马拉雅山脚的灾难在中尼两国引发了截然相反的舆论回应。尼泊尔灾区涌入众多记者,独立报道纷至沓来;西藏灾区却音讯寥落,外界获悉信息的渠道极其狭窄。对此,人权组织「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呼吁北京提升信息披露的开放程度。
— DW 中文- 德国之声 (@dw_chinese) August 29, 2026
灾难袭来之际,官方通讯机构的镜头对准了一个主题:有条不紊的救援过程。屏幕上不断出现身着制服的队伍依序进入灾地,无人机与直升机在空中繁忙地出入,救灾物资源源不绝运抵,各类技术装备也纷纷启动。这样的报道营造出井然有序的救援场景。
然而,德国电视台的新闻栏目曝露了另一面:灾难爆发首日,网络各平台上曾广泛流传着第一线的视频记录;到了之后,这些内容却大幅从线上消亡。特别是那段吉隆边检设施遭泥流吞没的监控录像——黑色的泥浆与巨石瞬间摧毁了这座口岸,广场上逃生的人群也未能幸免,被泥流掩埋——正是在这种有选择的删除中消失的。
西藏作为一块被施以严格管制的领地,新闻自由度长期受困。想要进入这里采访的国外记者面临重重障碍,获得实地采访机会的可能性极小。
这家总部设在柏林的人权机构发出了呼吁:尼泊尔已主动向国际社会公开灾情资讯,北京政府理应在西藏采纳同等标准的信息开放。
由于灾地坐落在拉萨与加德满都之间的通道上,日常往来的游客与朝圣者众多,尼警方估计「遗体发现工作还将继续」。目前仍有数百人处于失踪状态,柏林方面证实西藏灾区的失踪人员名单里也包含数位德国公民。
灾报铺天盖地,为何审查依然横行?
人们普遍留意到,展示吉隆口岸被泥流冲毁的那段视频遭到了审查。媒体评论人士长平认为,这背后更严重的问题在于对个人生命叙事的压制。
慈善传播学有一个「伦理悖论」:同样的舆论空间,呈现一个人的遭遇,要比列举成千上万人正在等待帮助更能唤起他人的同情,进而产生更多捐赠。
人的道德感知结构决定了:我们对单一生命遭际的感受力,远远超过对大批数据的共鸣,尽管那些数据其实也很关键。
在新闻相对开放的社会,灾难发生后,记者的工作绝不止于记录领导的英明举措和救援者的辛劳,更要走近幸存与逝去的人生——听他们述说亲历、感受与哀伤,重现死者的生前片段,让读者能够同感其痛、缅怀其生命、支援其重建。
这正是尼泊尔新闻界所为。从《加德满都邮报》这样的老牌媒体到 OnlineKhabar 等新兴平台,记者们纷纷进入医院、校园和乡村,记录了形形色色寻常人的故事——有的孩子在进食时被冲走,有的父亲为救子而涉水罹难,有的妹妹在停尸间里寻觅哥哥的踪迹……
英国主流媒体报道说,在尼泊尔,新闻工作者竞相贴近灾区,采访生还者与救援人手。村民们秒秒计地诉说洪水如何吞没了家园。
为何要记录单个生命的经历?
记述个人的生命,不止为了激发怜悯之心。首先,这是对每一条生命独特性的致敬,承认其无可替代。逝者并非同质化的计数单位,而代表着一整套人伦关系、集体记忆和未竟的人生志业的消逝。
因此,生命的细节比冷漠的数据更能警醒众人、督促反思与究责。逝者的名讳、年岁、住处、亡故的精确时点与地点,乃灾难最基础的档案。除此之外,还应记录更多此人留在世间的印迹。
美国一家顶级报刊在911之后推出了「哀悼人生集」,为2000多位遇难者各立小传。编辑的要求不仅是列举履历,更要记者寻觅那一瞬间能展现此人特色的闪光——其好尚、性情、小习惯或某个生活细节。
缺失亡者的名单,就无从追究责任。名单残缺,问责也随之模糊。四年前的那次飞机灾难就是明证。
反过来,若当权者想要贬低生命的价值、避责、甚至借救援来为己增光,那么它就会隔绝记者与灾民的接触,让死生都沦为冷的统计,把镜头留给决策者与其指挥的救援队。
在被管制的舆论中,许多人把记录个体生命的报道污名化为「吮吸人血的馒头」——讽刺的是,这个比喻本出自一位作家对看客麻木的讽刺,却被挪用来抨击那些试图给亡者以尊严的新闻人。
英国媒体进一步指出:中国官媒虽然播放了灾难节目、派驻了记者,但报道的重点在救援本身的进度,而非灾难的规模。在一条来自西藏某安置点的播报中,播报员身后坐满了灾民,却未与其中任何一人有过交谈。
实际上,普通救援人员在官方镜头中也只是数据与背景。英国记者注意到,「虽然当局已部署数百名应急人员,但关于他们的具体行动,报道中细节稀少」。
中尼灾区对比 舆论管制的逻辑
美国媒体认为,信息管制正在削弱西藏灾区救援的实效。该报道指出,中国的信息管制虽系常态,但在西藏尤为严苛——自20世纪中叶起纳入中国版图,这片土地曾见证争取更大自治权的抗争。除却精心安排的政府参观,外媒禁止进入。维权人士称,当地民众若与记者交往或发布任何被视为不符官方立场的网言,可能遭拘或逮捕。
「国门」坍塌,「国民」被消隐
舆论普遍察觉到,一段泥流淹没西藏边检站的视频曾在各大平台传播,其后却在审查中无迹。
「中国数字时代」的编辑接受访问时解析,既然同期其他泥石流视频得以保存,那么审查的靶子应指向「国门」这一符号——当政者不想看到代表国家脸面的边界设施被冲坏。
也有网民表示异议,认为既然灾情讯息在各平台广传,当局也及时通报救援进展,隐没一段视频不至于构成大规模的新闻管制。
需要补充的是,尽管政治符号的审查对专制者颇具意义,但灾难报道中最根本、最具伤害性的审查其实是对人的压制——对鲜活生命的漠视、对亡者和生者人格尊严的踏践。
不止边检楼房被洪流摧毁,那些活着的人——血肉之躯的存在——也在官方文字里被抹去了。
在此场灾难的舆情应对中,新华社并未失职,每日多次更新。其做法在某种程度上典范化了这种审查的后果。从最近一则短讯看,222个字符里关乎灾情实态的不足33字(仅六分之一),全是数字:「已救出热索村民2人,吉隆泥流灾已致7人丧生、554人失踪。」其余篇幅尽述「抢险救援工作正有力有序推动」。
再看前日另一条讯息,标题就占51字:「中共中央政局会议 筹划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泥流灾害抢险救援 中共中央秘书习近平主会」,内容超1000字。而「李强在西藏吉隆指挥抢险和应急」这一条,长度也在800字左右。
有人认为,即时讯息只言数据、不论人名是合理的。可想而知,新华社即将推出的长篇通讯体会提及人物,但叙述顺序如下:首是领导如何远见卓识、决策英明,次是指挥官如何坚决执行,再次是救援战士如何舍生忘死,末才轮到灾民感恩感戴的形象。
且不说,即便新华社顿悟人性、着笔增加灾民个体的呈现,但若中央政府不许更多记者赴藏、不开放独立报道渠道,这本身也仍是恶劣的舆论独占与媒体审查。
尼泊尔运行联邦民主体系,媒体生态相对自由多样。无国界记者本年5月公布的全球新闻自由排序中,尼在受评180个国度与地域中名列87,而中国连二年排178,仅优于厄立特里亚与朝鲜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