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新昌的「如是书院」因监管部门联合调查发现存在严重违法问题而被曝光。该机构未经法定程序获得许可,属于非法运营。在其经营过程中,曾实施过殴打、体罚和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等恶劣行为。三名责任人赖某明、程某、谢某宇因涉嫌对被看管人员实施虐待犯罪,于8月初被新昌县公安部门依法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关停之后,舆论焦点大多落在了这个机构对年幼学员的暴力与禁锢。但问题的根源更为复杂:一个披着传统文化外衣的精神操纵系统,何以能够存续十余年而未被制止?维系这个体系运转的,到底是谁?通过深入采访调查,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最强大的粘合剂不在孩子身上,而在那些焦虑的成年人身上。他们一边被迷惑,一边又在伤害身边的人。这是系列报道的第二篇。
8月间,如平遭刑拘的消息不胫而走,但他的追随者们并未散去。
有人通过网络文章为其开脱,将书院内制造的暴力与禁锢事件重新定义为「严格教育」:「孩子遭打遭掌是真实存在的,但那是在监护人知情同意的框架下进行的。这些孩子大多系家庭失控、学校无力的情况,才被送了进来。那些教职员工辛劳付出,仅收微薄报酬,却要承担重教化、伴同学、改习性的责任。这难道不是大爱的体现吗?」
还有人在社交媒体发表评论:「我个人和我的企业都在书院传播的向善、感恩、孝顺观念中获益。眼下不少心灵创伤者、家庭破裂的人群,都迫切需要这样的机构。」
甚至有人已在动员他人撰写书院内的「成功案例」,准备向相关部门递交材料,为如是书院进行舆论维护。
他们或许不是真的相信如平本人,但对这个体系本身的信念已经根深蒂固。

从接待员指点的山林小径向上攀爬,可抵达七盘仙谷景区的悬崖处,俯瞰如是书院的内部全景——而今已无人踪迹。郑子愚摄
书院与其领导人
浙东新昌,七盘仙谷风景区掩映于山水之间。
依靠地形而建的如是书院,建筑参差不齐。长期以来,它以肃穆的国学讲坛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2024年时,文鑫把年仅12岁、已被迫辍学的儿子送入了这个沿溪流而建、灰白相间的院落。她当时的想法是,这座古朴典雅的学院,或许能成为救赎孩子的地方。
一切看起来都在支持她的判断:从新昌城区的平坦地带转向乡村道路,周边山势逐渐紧逼,驾车前行数千米后抵达景区入口,眼前矗立的展示板赫然宣称「如是书院,专注家庭教育二十载」。板上还介绍了其「如是大学」「如是中庸」「如是学堂体验营」「青少年暑期研修班」等主要教学项目。更有宣传语称这些课程能「解除、消除身体的沉疴,突破心理的障碍」。

书院外墙展示栏详细介绍了各项教学课程与服务。郑子愚摄
但在居住于附近的村民眼中,书院的安宁只是表象。
多位村民述说过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书院学员时常试图逃脱,沿着景区步道躲入山区。村民们会组织起来进山搜救,将他们找到后送回。
被强行送进书院两次、两次都逃脱的叶佳,记得其中一次经历。黑夜中,她从大门的缝隙趁机溜出,三名工作人员却从暗处冲出,左右架住她,硬生生拖回课堂,按着她跪在「大师傅」如平面前接受处罚。一年之后,她仍会梦到自己跪在如平脚下,被反复惩罚的场景。
新昌籍的小甜曾被学员推荐进入如是书院参观。她看到院内排列着许多相同规格的独立房间,工作人员解释称,里面有修行者正在进行数月的闭关修炼。

七盘仙谷景区大门紧闭,禁止访客进入。郑子愚摄
进餐时刻,如平独坐室内,被数十位追随者围簇。用完饭后,他会起身讲道,众人肃然聆听。小甜感受到了这场景的精心设计与刻意营造——宛如一场为神灵造像的仪式在上演。
席间,如平提及自己的来历时说,「曾随南怀瑾先生修学数年」。一位看起来知道内情的人趁机悄声提醒小甜:「不用太认真对待他的说法。」
离开后,小甜找来南怀瑾的资深弟子进行核实,对方表示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如是书院的课程教学现场。受访者供图
2024年,孔丹首度进入如是书院的课堂,最初并未在意上面讲话的人。但越听越觉得熟悉——讲述方式如出一辙,逻辑推导一模一样,甚至举例也都重复了。她突然想起,眼前这人就是12年前那个传销人头赖某明,名字竟没有更换过。大学年间,孔丹曾被母亲强行送去济南参加一个「兰夫人与教练技术」的培训班。赖某明当时是讲师。该机构后被司法部门认定为「精神控制型传销组织」,在同年被依法关闭。
赖某明真名叫赖泽明。司法卷宗记录了他的另一段人生轨迹:1998年他在广东珠海建立公司从事传销勾当,被发现后逃往广西北海继续非法活动,以每人3800元的入场费向下发展代理;到2001年东窗事发为止,他已发展了3335名下线成员,涉案总额高达1433.8万。2002年,因非法经营罪被判监禁2年,另处罚金50万。
在如平自己的叙述中,这段犯罪史被改编成了神秘的「修行前的劫难」。多位参加过禅修高阶班的学员都听他在讲座或私下里提过,自己曾「蒙冤入狱二年」,但他把原因淡化为「商业理念超越时代、受政策调整所累」。到了他的演讲集《如是中庸》里,这段经历被从第一人称转换成了第三人称——变成了「他身旁朋友」的故事,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位在监狱中指点迷津、开悟他人的高人。
「表面一套,暗地一套。」这是曾经的忠实信众文鑫对如平的评价。
他对外穿着靛青色的居士袍,日常却穿着T恤短裤。他私生活中展露出来的奢华品味,与其宗教人设格格不入。每次外出讲学,他都入住五星级酒店总统房。一次在山东讲学期间,当地信众帮他预定套房,自行准备专业厨师、厨房用具和食材,直接在房间内设置私人宴席。
「这笔费用由各地仰慕他的生意人学员积极承担。」文鑫回忆时说。
门徒们口口相传,把如平塑造成了融汇儒学、佛学、道学,深研王阳明哲学的大家。然而,许多听过古籍讲述的旁听者都表达了同样看法——他对经典文献的解读充满了常识错误和生硬拼凑。一些带着期许来听讲的人,听了几堂课后就选择了离开。「他对《论语》的解读与我们在学校接受的教学完全不符。」一名被强行送来的初二女生这样说。
如平精于制造戏剧张力的讲述风格。讲台上,他时而念诵「天道酬勤,君子当奋发图强」这样的古语,下一刻却冒出「扯淡」这种街头粗鲁用语,随即将话题跳转到家务纠纷、婚姻冷淡、代际冲突等家长里短。这样的起伏常常引得听众笑声不断。
如平宣扬自己是修道者,追随者普遍认为他持素食戒律。但有一回他当众炫耀过一件「趣事」:某企业家以精致素食款待他,他当场撂下筷子说「什么时候听我讲过吃素?」
他时常组织弟子集体禁食辟谷修炼,参与者单独住宿,每日只进食一顿午餐。不过,有多位年幼的学员在给如平送餐时,都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啃过一半的零食和各种饮料。
筛选机制
踏入书院之门的每一个人,并非都会立刻陷入这套荒唐的理念。
村民黄柏曾带孙子来听过若干堂课。儿子表示反对,理由是「这间书院就是面向那些管教不好孩子的富人设立的,咱们家用不上」。几节课后,他们就退出了。
文鑫最初的态度也是若即若离。七年前,她在广西一家以「如是理念」为办学核心的国学教育学校任职。为融入同事,她花费4000多块钱报名参加了一期「如是中庸」短期班。台上主讲人是如平的得意门生志清,他持续输出颠覆常规的两性和生育观点。班上已婚的女性学员自我介绍时,都自然而然地使用夫姓,以标榜对丈夫的服从。有几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谈到要进行试管生育,因为课程中教导「多生孩子才能传承家族福报」。
「课程进行到第二天,我因为觉得太荒谬就没继续上。」文鑫笑着回忆,「但我那时不知道,那些对如平理论坚信不疑的人,已经通过了第一轮的『服从能力评估』。」
今年7月初,收到第一例学员举报后,志愿者张立以卧底身份参与了在长春举办的「如是大学」培训班。四天课程连同食宿总价7800块钱。授课地点在一家酒店的密闭教室,学员被禁止使用洗手间、饮水进食。
现场汇聚了一百多人,学员占据中央位置,讲师如平站在前方,左右两侧分别站着「护法」,后排布满了义工。张立被告知,这些周围的人是在「维护讲师能量场的纯净」。实际上,「他们用身体从四个方向把你包围,监视你是否在拍摄或玩手机。」课堂全程循环播放没有歌词、节奏不规律的特殊音频,「那声音就像牙齿紧咬的感觉」。张立后来分析,这套操作实际上是对感官的剥夺。
之后,则是对人的独立思维的蚕蚀。
刘燕和妹妹是被公司上司强制参加课程的。两人在第一堂课就被强行分开坐。妹妹因为在讨论环节坦白「我根本没想来」,马上被旁边的学员告状:「老师,这个人思想消极,她在阻挠我的进步!」
粗暴的「责任反转」逻辑层层推进:如平宣扬「体弱多病的人是弱者,强者不会患病」「生了重病说明福气耗尽了,不应该进医院,应该给妈妈洗脚来积福」「不要迷信法律体系,那是小人的把戏」……
最核心的控制逻辑就是把一切责任推给个人。「丈夫有出轨行为,那是你的错。我打了你,那还是你的错。面对困境时,不会说『这是我的问题』就说明你不成熟。任何伤害都能成为你成长的养料,我打你就是给你上课,我就是你的救世主。」如平在讲台上缓缓道出这套理论。
课程的后期环节进入了「情绪释放」阶段。熄灭大厅的灯,一群人冲上讲台,开始抱着学员哭泣。刘燕记得,有个女人碰巧抱住了另一个学员,背景音乐里循环播放「老公,你太累了……」「这些音乐都提前录制好了,这能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把戏吗?」刘燕感觉身边的人都像被下了蛊。
完成四天课程后,张立总结出了规律——所谓「如是大学」入门课的真实作用,就是甄别出能够心甘情愿接受「万般皆由自己导致」这套逻辑的人。掌握了这一套错误归因的方法论,这类学员就被纳入如是书院的进阶课程体系,继续深化学习。
曾经揭露豫章书院的志愿者温柔由此理解了如平故意讲述那些违反常理的荒谬论点的用意:用离谱的说法来考验信徒 —— 能接受这些谬论的人,就能接受如平的全部学说。能够抵抗洗脑的人,会主动退场。
不过,有时候一个人从「不相信」转变为「相信」,只需要找对他们的痛点和软肋。
离开如是书院体系四年后,文鑫再度被吸引进去。她的儿子因为心理问题开始拿石头划伤自己的手臂,口中说着「断绝亲情」的可怕言论。她在书院教师的社交媒体上,看到那些被「转化」成功的青少年们低眉顺眼的照片。绝望中,她决定「孤注一掷」,把孩子送进了书院的课堂。
为了与孩子的思想保持同步,她也大量投入金钱和时间修习其他进阶课程。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渐渐接纳起了曾经嘲笑过的那些说法。每当如平在讲台上指责文鑫「你太咄咄逼人,你前夫之所以离开就是被你吓跑了。你强势了儿子就必然脆弱……」文鑫就越来越频繁地从自身寻找问题。
孔丹后来反思,如平的课程每个环节都在进行学员筛选。比如安排「拨打电话给曾经的仇人道歉」这类活动。起初她以为是在修养心胸,后来才明白「这是在驯化人的服从性」。谁试图反抗,谁就会被孤立和压制。留下来的人变得越来越紧密相连。她的母亲已经彻底陷入其中。
体系运作
文鑫发现,任何对如平这套信仰体系产生认同的人,即便离开书院,也无法摆脱其影响。这些学员会被要求每月或每两个月回到书院进行复习培训,以维持「思想同步」。
「复训班上,至少一半的学员都是回头的老人。」文鑫回想起来。复训是免费参加的,但书院会要求那些曾在此学过的孩子跟着家长一起回来充当义工。在与前来咨询的新学员交流时,老学员们被问及「这里值不值得」,他们总是给出积极回答。有的老学员还会组织同学聚餐,邀请新人参加,大家轮流讲述课程如何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一遍遍强调「接触这种文化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
初步引流之后,团体会不断向新人灌输一个观点:处理家庭问题时,心理咨询师的帮助、正规心理医学治疗统统没用,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在如是体系的课程里。
文鑫之后才理解,这套看似随意的人际传播,正是专门设计好的拉客套路。
「他们确实很会发展新成员。」孔丹评价说,有三位老学员先后上门劝她和母亲参加课程。即便被拒绝了,对方也不放弃,软磨硬泡地聊到半夜两三点,快要天亮时孔丹终于投降了。
孔丹后来了解到,在如是书院内部,推荐新学员可以累积积分,这些积分可以兑换免费课程。
除了「如是大学」和「如是中庸」这两门基础课,文鑫还修过禅修中阶、禅修高阶班。这类课程采取「自愿捐赠」的收费模式,但辅导老师会在下课时特别强调:不要贪便宜,有专门的记录本记下每个人的捐款额。在集体舆论压力下,学员们交的费用都不少,往往超过明确标价。

部分课程采用「随喜供养」的名目收费。受访者供图
由于「资产规模不足」,跟如平学习十多年的李艳她妈妈一直没机会进入高阶禅修班。李艳注意到,高阶班的成员多数是富商或者名流,普通民众很难接触到。按照李艳的观察,如是书院真正的收入来源不是课时费这样的主要项:价格400的打坐垫、各类出版物、周边商品、不定期特殊课程、针对青少年的游学项目……方方面面都是创收点。「就像游乐园门票便宜,园区内消费才是主要盈利。」
晋升到体系最高层的「师资班」,学费起价6.8万,加上全国游学的交通食宿,起步投资就要10万。文鑫发现,有些家庭条件并不宽裕但与如平关系密切的学员,甚至借钱也要报读师资班。因为修完这门课,他们就能获得如是书院认证的讲师资格,对外开办讲座,从而产生收入。
文鑫修到禅修高阶班的时候,被如平视为心腹。她从多个渠道查实了如平的「传销前科」,却没有立即远离这个组织。相反,她看到了信众们真挚推崇的背后,是一些可以被利用的商业机会。
如平的核心圈子中,有四五十个弟子被他赐予了「志」字辈的道号。这些人中包括新三板挂牌的企业老板、商会高管等握有资源和影响力的人物。书院举办大型活动时,「志」字辈弟子频频出现在捐献者名单中。
为了网罗更多实业家,书院还开设了商学院分支,把「如是理念」融合进企业运营管理的教学中。那些前来参训的企业主既被家庭与亲子问题所困扰,期望从这套系统获得救赎;同时也期望在这里扩展人脉和社交圈层。
据多位完成过师资班培训的学员对文鑫的描述,这类课程的中心内容之一竟是表演训练。
如平最钟爱的电影是讲述少年蜕变成黑帮首脑的《教父》。每一次师资班的结业典礼,如平都强制学员们自己编剧、自己导演一部戏剧作品,并且在专业剧院租场演出。前几年为如平的妈妈庆祝八十大寿时,与他最亲近的弟子们自编自导了一出《西游记》的舞台剧。台下则有大量学员奉上了丰厚的寿礼。整个场景,就是一场造神与俯首的闹剧。
各得其所
「我觉得真正信仰如平的人其实不多。」经过十多年的观察,李艳对她母亲这套组织的性质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她发现,有些人是内心经历过挫折,希望从传统智慧里找到突破口;还有一类人,是带着现实目标而来——利用「如是文化」这块招牌来强制规范身周的人,以便实现自己的意图。「他们是这个体系的受益人。」
孔丹后来回顾,那些劝她与母亲参加课程的老学员,正是巧妙地击中了她长期紧张的亲子关系这个痛点。
她还记得对方的劝说词:「自打我参加了这个课程,家庭关系就改善了。你去了就能进步。」
那堂课上,因为尝试反抗,孔丹被如平扇了一个耳光。当助教们按住她打的时候,孔丹的母亲就站在讲台上,整个身体软塌塌的,却没有下台去阻止,嘴里说着「你不听话就是该打」。
叶佳的记忆中,多年前父亲还和她站在同一阵营,反对母亲去参加课程。但后来当课程宣扬「夫为妻纲」「女性要三从四德」「凡事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些观点时,父亲开始装起了聋子。书院被关停的消息传出后,叶佳打电话给父亲,他的回应是:「那都是没有根据的报道,别信谣言」「问题孩子就该去那种地方管教」。
在长春的大学课堂里,张立注意到,超过一半的学员来自同一家火锅连锁店的职员队伍。张立的分析是,如平的这套理论对众多管理者很有吸引力。「让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反思自己,说白了就是在为一帮人打造一支驯服、可供使唤的下属队伍。」
在被公司主管强制要求听课之前,刘燕曾多次拒绝。她看着在如是书院辟谷15天后回来的主管,一副被掏空了精力的模样,心中产生了抵触:「这看起来像传销啊,我才不去。」主管反问:「你看我像被传销控制了吗?」为了维系职场关系,刘燕最后还是屈服了。第二年,主管再次邀约她参加课程,「你上次没听透如平的教诲。」刘燕这次坚决拒绝了。此后在工作中,主管频频引用如平的理论,比如「要知行合一」「要突破固有框架」。
当形形色色的学员坐进讲堂,他们也会成为如平狩猎的对象。张立发现,如平会通过课堂互动游戏和辩论环节来甄别「足够聪慧的人」,然后私下拉拢。
张立因为团队游戏表现突出被如平单独召见。如平表示希望他去浙江参加更高阶的中庸课程、共同修禅,甚至暗示「咱们还可以合作做事」。张立的同宿舍友是一位「已经被洗脑三年、眼看要升为小领导」的老学员,这位室友在宾馆和人聊天时提起过另一个传销头目的故事。张立由此察觉,许多来到这里的人,根本不是因为相信如平本人,而是来学他这套忽悠人的方法论。
「醒悟」的时刻
文鑫曾一度想用如是书院的「品牌」做些生意。
她的初步计划是在自己所在城市开办一间公益禅修馆,已经物色好场地和初期客户。但当她跟如平父子提出这想法时,对方含蓄地表示,她邀请的讲者知名度和影响力不够,这个计划也就作罢了。
「他并非普度众生的高人,他挑选的都是那些手握资源、富有资本、拥有社会地位的人。」文鑫逐渐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但真正让她彻底惊醒的,是另外一件事。
上到禅修高阶班时期,如平在微信上对她骚扰式地追问,「你想不想帮我按摩脚」。文鑫明确拒绝后,对方反而批评她「心胸太狭隘,不够大气放开」。不止她一人遭此对待。另一位37岁、海外留学背景的女学员,也被如平在电梯里用暧昧的问题调戏过,「怎样的男人才能征服你」。当文鑫向体系内的关键人物倾诉自己的遭遇,得到的回答是「这在上流社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文鑫这才明白,如平曾对她做过的「性格弱点剖析」,其实都是为后续的精神奴役做准备。
去年十月,儿子从书院返家后,文鑫越来越想要脱身。
但随后发生的事让她无法脱身。孩子的心理状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比原来更糟——有一次文鑫无心提了一句「再玩手机就送你回书院」,孩子突然开始自我伤害,并出现了暴力倾向,甚至爬上了19楼的窗台。
她只能再次向书院的在线直播课程求助。如平的儿子冷冷说了句「没办法,你最近没坚持来上课,你已经没有智慧了」,直播间的观众弹幕齐声应和:「你掉队了」。
这一刻,文鑫感到自己被淘汰出这个组织。
「这个机构,本质上就是用国学和传统文化当幌子,内部却移植了长期备受诟病的教练技术体系,构建了一套精神控制的机制。又通过阶梯式课程,聚集了一批不同诉求的追求者,各取所需,通过多层级消费实现变现和利益链的闭合。」文鑫总结道。
参加过「如是大学」的孔丹在网络上发表了警示文章,引来很多受害人的私信。她发现不少人的经历与她相同——伤害来自如平,也来自他们自己的父母。「他们被打得更严重,自己的父母却笑着看,还坚定地相信如平。」
「对学员进行心理重建是关键课题」,孔丹表示,但绝大多数受害者的父母,在事件曝光之前,「依旧还在跟着如平的课」。
至今仍有不少人在坚决维护如平。有的老学员发表文章,把书院实施的暴力与禁锢事件美化为「严格的教养」。
还有一位自称从18岁起就在书院修习十多年的年轻女性,她的社交媒体上依然保留着与如是书院相关的学习记录。她为自己的选择进行辩护:「我个人和我的企业都受益于书院倡导的向善、感恩、孝道与羞耻观念的氛围。希望大家能够保护这个地方,因为当代社会里心灵受伤的人、家庭破碎的人和亲子冲突的人太多了,都需要这里的帮助。」
舆论掀起轩然大波时,仍有某些商人在协调众人撰写关于在如是书院的「积极经验」,准备向有关部门递送材料,以便为如是发声辩护。
8月中旬,记者发现七盘仙谷景区的大门已被关闭。现场值班的工作人员在劝阻游客入内。当游客追问「为什么关闭」,工作人员回答说,「内部出了状况,具体情况不好透露。里头现在是人去楼空。」
书院虽然停止运营,如平等主要负责人已被司法机关刑事拘留,但那些主动把亲属、员工推向如平的人,他们或许永远不会清醒过来。

七盘仙谷景区大门关闭,工作人员正劝阻前来游览的游客。郑子愚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