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文写道:“体育局让我买断或当教练上班,我该怎么办?”配图并非随手一拍,而是一张装裱好的参赛号码布,编号“1363”,来自2004年雅典奥运会。
眼尖的网友很快认出,这组数字不简单。
22年前,21岁的刘翔正是别着这块号码布,站上了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的决赛跑道,并以12秒91的成绩夺冠,成为首位摘得该项目奥运金牌的中国选手。如今,同一块号码布,却被拿来配一条关于“要不要继续上班”的求助动态。

刘翔发文
没过多久,上海市体育局给出了官方说法:刘翔是上海培养的优秀运动员,为上海体育事业作出过突出贡献,是值得被写进上海体育史的功勋人物。8月26日当天下午,上海市竞技体育训练管理中心已经与他取得联系,计划依照国家体育总局和上海市的相关规定,通过组织安置或自主择业的方式,妥善解决他的去向问题。
这番回应,并没有让刘翔的情绪平复下来。
当晚很晚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动态:“我一直没有离开,并不是我不想走,而是你没让我走,10年了,现在突然要‘安置’我。”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二选一的题——要么当教练,要么“买断”。
对于当教练,他坦言自己缺乏执教经验,一旦贸然上岗,“定是毁他人前途”;至于“买断”,他的说法是这个词“有点古早,不懂”。说到最后,他感慨了一句:“没有第三条路给我选。”
冠军退役后何去何从,其实早已不是新鲜话题。
一份迟到了11年的安置方案
在那条求助动态下,刘翔还顺手发起了一个投票,选项分别是“买断离手”和“上班做牛马”。截至28日,参与投票的人数已超过12万,其中超10万人选择了“买断离手”,理由是希望他“能享受人生,不要被打工桎梏”。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刘翔早就已经退役多年了。
把时间拨回2015年4月7日,即将年满32岁的刘翔宣布退役,并在微博上发布长文,回顾了自己19年的跨栏生涯。他坦言,伤病让自己无法再承受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虽然不舍、也痛苦,但已“别无选择”。
那时他也谈到过退役之后的打算:完成剩下的学业,做一些有益于中国青少年体育发展和国民健康的事。面对媒体,他明确表态,自己既不想当教练,也不想当官员。
一个多月后,上海八万人体育场为他举行了退役仪式。告别演说进行到一半,他数度哽咽,最终红着眼眶完成了这场告别。在公众记忆里,那一次告别是完整而彻底的。

2015国际田联钻石联赛上海站,刘翔退役仪式举行。刘翔向在场观众鞠躬致意。/图源:视觉中国
此后的日子里,他很少再主动提起竞技体育,转而参加一些公益和体育活动,偶尔现身品牌场合,更多时间则用来旅行、生活,在社交平台记录日常点滴。
没人想到,11年后,他还要面对“退役安置”这样的选择题。难怪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怎么这时候才开始安置?
其实,“退役”和“完成退役安置手续”,本来就是两码事。
按照2007年出台的《运动员聘用暂行办法》,优秀运动员停止训练后,可以进入职业转换过渡期;同年发布的《关于做好运动员职业转换过渡期工作的意见》进一步说明,这段过渡期指的是从停训到办理退役手续、解除聘用合同之间的一段时间,通常不超过一年。
这段时间里,运动员依然处于聘用关系中,训练单位有责任提供职业辅导、职业培训以及就业准备等支持;等到正式退出后,人事档案、社会保险等关系还要办理转移手续。
换句话说,按制度设计,退役本应是一个连贯的流程,既包括结束运动生涯,也包括理清人事关系。而从刘翔本人的表态和主管部门此次给出的方案来看,这套人事层面的手续,显然一直没有走完。

过去十多年里,双方的人事关系究竟是如何维系的,公开资料并没有给出一个清楚的交代。
今年2月,上海市体育局党组曾通报一次巡视整改情况,其中提到运动队管理存在“宽松软”的问题,并要求明确主管单位对“在编不在岗运动员”的管理责任,定期梳理相关人员名单,加强运动员从停训到退役申报阶段的管理,推动退役手续尽快办理完毕。
由此可见,这并非刘翔一个人的特殊情况——运动员停训之后何时正式脱离原体育系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持续管理的问题。
那么,时隔11年才递到他手上的,究竟是怎样两条路?
留给他的两个选项
刘翔口中的“买断”,其实不是普通职场语境下的辞职,政策语言里与它对应的说法,叫“自主择业”。
早在2002年,国家体育总局等六部门就联合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做好退役运动员就业安置工作的意见》,明确鼓励退役运动员走自主择业的路子,并逐步配套起相应的经济补偿和就业扶持机制。
此后逐步成型的政策体系里,退役运动员大致可以走组织安置、自主择业、升学深造等几条不同的路。
选择自主择业的人,按国家体育总局的相关办法,可以领取一次性经济补偿,其中包含基础安置费、运龄补偿费、成绩奖励等项目,具体标准由各地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制定。
眼下,越来越多退役运动员正在选择自主择业。今年5月,江苏省体育局公示了2026年省优秀运动队拟退役运动员名单,羽毛球奥运女单亚军何冰娇、乒乓球运动员钱天一都在其中,两人均选择自主择业,对应的一次性安置费用分别为74.631万元和72.631万元。


何冰娇(上)钱天一(下)/图源:新华社
对不少运动员来说,这笔补偿金的意义在于:离开竞技体育这条封闭且路径固定的职业赛道后,至少能有一段缓冲期,让他们重新想清楚下一步该往哪走。
另一条路,是组织安置——退役后留队当教练。在中国竞技体育的体系里,这向来是一种很自然的职业延续,不少项目甚至因此形成了“退役冠军转教练”的代际传承。只是真做起来,并不轻松。
会打比赛和会教别人打比赛,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本事。
近些年,体育系统也在为这种身份转换增设缓冲带。国家体育总局已经启动“雏鹰计划”,专门针对运动员转型教练过程中的薄弱环节展开培训——教练,正逐渐被当作一门需要重新学习的职业来看待。
但很明显,这两条路都不是刘翔想要的。早在2015年离开赛场时,他心里其实已经装着另一种生活的样子。
2020年,久未露面的刘翔难得公开亮相——那年,一档少儿体能运动节目即将开播,他作为发起人之一表示,“想起曾经那个田径场上奋力奔跑的少年”。

2020年,刘翔参加一档少儿体能运动节目
节目里,有小朋友问他多大了,他答:“我想永远停留在21岁,再来一遍。”这句话后来被反复提起——因为21岁,正是他最辉煌的年纪。
那一年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赛场上,他跑出12秒91,追平世界纪录,震惊了全世界。两年后的洛桑站,他又以12秒88的成绩,把世界纪录握在了自己手里。
再过一年,2007年大阪世锦赛,即便被分在不利的第九道,他依旧顶住压力夺冠,成为集奥运冠军、世锦赛冠军、世界纪录保持者于一身的大满贯选手。那几年,他是国内知名度最高、商业价值也最高的运动员之一。
只是,故事并没有一直朝上走。
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在家门口因伤退赛,让鸟巢九万名观众愕然,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声。到了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在第一栏前摔倒、跟腱断裂,最终单脚跳完全程,并在终点亲吻了最后一个栏架。

2012年8月7日,伦敦奥运会,刘翔退赛亲吻栏架告别/图源:视觉中国
这两次赛场失意,让舆论对他的评价来了个大反转,有人叫他“刘跑跑”,质疑他是怕输、怕丢了赞助商。多年以后,鲁豫问他,是不是当年倒在赛场上反而会更释然,他给出的答案是:是的。
时间慢慢改变了外界的判断。很久以后,人们重新翻看他的成绩单才发现,他的职业生涯远不止两次奥运退场那么简单,背后还有一长串冠军头衔和纪录。
所以今天大家看刘翔,情绪里往往夹杂着崇拜、亏欠、熟悉,还有一丝目送旧时代远去的感慨。也正因如此,当他突然把“我该怎么办”摆到网上时,网友们才会接得那么快、那么齐。
属于运动员的第三条路,到底在哪
放在更早的年代,运动员退役以后,恐怕连“选择”这个词都谈不上。
2006年,举重冠军邹春兰的遭遇一度被推到公众面前。她曾拿下9枚全国举重金牌,还打破过全国纪录和世界纪录,可退役多年后,人们发现她在一家大众浴池给客人搓澡,月收入不到500元。

邹春兰
“冠军退役即失业”,曾是那一代运动员共同面对的困境。
主管部门后来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2002年,自主择业和一次性经济补偿被正式纳入政策;此后,职业转换过渡期、职业指导、技能培训等制度也相继建立起来。运动员不再只有“等着被组织安排”这一条路可走。
如今的退役运动员,已经很少会遇到才力、邹春兰那样极端的生存困境。但生活里一旦出现意外,现有的保障体系其实很难真正兜住他们。
前体操运动员吴柳芳的经历就是一个例子。2013年,她从国家队退役,第二年凭借相关政策获得了上大学的机会。到2018年毕业时,摆在她面前的,是和刘翔如今一样的两条路——要么领一笔退役费自主择业,要么放弃这笔钱、争取留在省队当助理教练。
她选了前者,当时想着出去闯一闯,也顺带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之后她进入体育公司,做过体操进校园的项目,也当过体操教练。家庭负担、工作变动、市场环境的起伏一层层叠加,最终把她推向了互联网直播这条路。
被质疑“擦边”之后,她一度非常害怕。后来接受媒体采访回忆那段经历时,她说自己当时已经“无路可走了”,直播成了她重新谋生的方式。
说到底,退役运动员手里真正能走的路,究竟有几条?
2021年,一项针对我国东部某省314名近三年退役运动员的调查显示,53.18%的受访者退役后找到了全职工作,仍有17.52%的人处于待业状态。
研究者进一步发现,即便重新就业,这些运动员职业能力的提升渠道也并不充分:43.64%的受访者认为,就业后获得的技能提升支持比较有限,还有17.20%的人表示从未得到过任何相关支持。
他们退役后最常去的岗位,无非是教练、机关事业单位职员、体育教师——这些原本就是竞争激烈的赛道,而且这些选择大多仍然依赖于运动员过去积累的身份和经验,很难真正跳出原有的圈子。

研究者把这种处境总结为“双重脱嵌”:一只脚已经从竞技体育体制里拔出来,另一只脚却还没真正踏进普通就业市场,由此带来的,是生计保障、文化教育、人际网络等多方面可能出现的断层。
近些年,政策制定者和研究者已经把更多目光投向了运动员的职业转型问题。
从2012年起,相关部门就通过政策指导、委托举办等方式,陆续开设运动员职业辅导综合素质和专项技能培训班。到了2026年,国家体育总局人力中心依然在为退役运动员开展综合素质培训,内容也从最初的基础课程扩展到职业生涯规划、法律思维、人工智能应用、常见公文写作、理财投资等方方面面。
但现实的难点始终存在。竞技体育本身就是一份极度耗时、强度极高的职业,在“成绩就是一切”的训练文化里,运动员越是专注于争第一,就越可能把绝大多数时间都押在专项能力的打磨上。
很多时候,除去训练、休息、疗伤,能留给教育、职业探索和社会实践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这些原本该慢慢积累的东西,往往被一拖再拖,等到退役以后才想起要补,可到了那时候,很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