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掉的女孩》中虚拟主角方桃子为隐形眼镜做广告,留言说”戴了一天很舒服”,旋即遭遇舆论批评。问题很尖锐:一个没有躯体的数字人物,凭什么能评价使用体验?同样的尴尬也发生在《与你深情,侵入余生》。段宴和容寄侨两位深受观众喜爱的剧中人物,突然转身成为”演员”,去拍摄《分手后男频女频大乱斗》。这样的切换让粉丝产生了身份混淆,不清楚自己爱的究竟是角色还是虚拟演员。
放眼日常短视频、街拍照片、幕后素材等真人明星的常规运营手段,搬到AI明星头上往往收效甚微,与传统追星粉圈的粘合度相去甚远。
究其根本,业界从一开始就习惯性地把真人明星那套运营框架强加给了虚拟角色。然而这三类存在——真人明星、虚拟偶像、AI明星——虽同样承载情绪价值,但其本质形态差异巨大,理应采取各异的商业策略。
真人明星依托实际人生阅历、影视作品、娱乐综艺、音乐表演等渠道多维度输送情感满足;虚拟偶像如直播平台的虚拟主播,受限于”二次元形象+真人配音”的框架,可探索的方向较为受限,主要聚焦虚拟直播和音乐展演。然而即便在这样受限的舞台上,它们通过精心设计嗓音、造型、人设——如冷酷总裁、温暖哥哥等——依然能最大程度地放大人设情感价值,成功圈粉众多高忠诚度的女性受众。
不同之处在于AI明星既无物理形体,又难以脱离剧情框架独立生存。因此,其商业推广和变现方式应当与这种特殊的存在模式相适配。与其机械复用真人明星的套路,不若探寻AI角色本身能输送情感价值的场景,在这类特定空间内最大化满足粉丝依附于虚拟人物的情感寄托,给予更加浓缩、更具指向性的情绪陪伴。
要让AI明星维系长期的粉丝忠诚度,背后的创作者们必须真正静下来,摒弃为了快速套现的急功近利思维,理性审视AI偶像的本质特征,思考如何切实为追随者输送所需的情感价值。
AI明星照搬出现”翻车”现象
虚拟明星的运营方式与真人明星的不适配,在商业合作上表现最为明显。
不久前,《被裁掉的女孩》的主人公方桃子在网络上发布了隐形眼镜的推广视频,称产品”戴了一天都很舒服”。此后这段视频因虚构产品使用效果而被移除。
随之而来的讨论范围扩大了,涉及AI明星商业代言的伦理问题和责任归属。关键问题是,虚拟角色作为非生命体,本质上缺乏真实感知,因此在宣传食品、日化、衣服、生活物品等需要体验的商品时,天然存在说服力缺陷。有观点提出,真人明星口播商品时也许没真正用过,但这里有个根本区别——真人明星可能没试过,但虚拟角色则百分百不可能有任何体验。

即便回避个人体验型的宣传,其他难点也随之出现。比如”产品质量不达预期时,由谁去道歉认错?””真人明星承担口碑受损的风险来代言,但AI角色本质上没有现实信誉可言,消费者如何建立购买信心?”等一系列问题。
从受众的角度出发,虚拟人物也很难像真人明星那样游离于故事背景而单独存在。
《与你深情,侵入余生》因为虐恋设定而爆红,段宴和容寄侨凭借独特人设获得大量粉丝。其中段宴以情感缺失、自我否定、过分专一的人设吸引了大量女性追随者。故事完结后,制作方宣布两个虚拟角色作为”演员”搭档参演新的剧集《分手后男频女频大乱斗》。
播出后,许多观众感觉很别扭。看剧时,我们默认角色是在虚构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个体,但一旦角色脱离虚构空间变成”演员”参演其他作品,观众就会觉得角色背离了他们的生活,往日的故事起伏、深情执着、宿命悲欢,似乎都成了虚幻。虚拟人物一旦离开原有叙事框架,就像一张白纸,缺乏独属于自己的成长足迹和魅力,对粉丝的吸引力也随之衰退。
值得思考的是,段宴、容寄侨原本是剧集角色的名字,转身变成”演员”就完全换了一个身份,这充分暴露了制作方的真实想法:他们其实并没有长期孵化虚拟明星的计划,只是想借着作品热度趁机变现。事实验证了这种想法的局限性——复用热度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深挖原作故事的多个季节版本,要么在同一个IP世界观内开发新的作品,而不能任意跨越到全新项目。

显而易见,虚拟明星很难像真人明星那样存在。观众看真人作品时明白演员在”演角色”,但演员作为真实个体存在于角色之外。不同的角色身份不断加入演员的生活记录,共同构成这位明星的人生篇章。而虚拟明星仅有剧情这一套生存叙事。
正因为虚拟明星无法脱离剧情独立存在,它们也难以衍生出与真人明星等同的粉丝圈层。
现在,段宴、容寄侨、姜月初、方桃子等第一代虚拟明星纷纷开通了短视频账号,发表日常vlog、拍摄街拍等素材。观察留言区不难发现,讨论依然围绕催更剧情和”还原度如何”这类技术问题,鲜少像传统粉圈那样去追究偶像的私生活细节。
换个角度说,脱离故事框架后的虚拟明星,往往找不到继续承载粉丝情感投入的独立支撑点,难以像真人明星那样在作品外部打造稳定的感情连结。
归根结底,问题不是AI明星”不够逼真”,而在于它本来就不是人。简单搬用真人明星的操作手册,难免会水土不服。
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应有差异化的商业路线
真人明星、虚拟偶像和AI明星,因为存在形式差异,商业运营也应各有侧重。
真人明星拥有实际个体,核心资本是”人”本身,在明星与粉丝关系和商业合作两个维度都有最广泛的操作空间。譬如,真人明星能通过拍摄影视、参与真人秀、上综艺节目、发行音乐、走秀展示等多个渠道不断丰富自己的人生故事;而vlog记录、街拍素材、幕后花絮、粉丝互动等内容,经过精心打造,共同编织起关于”明星本身”的人设,成为粉丝投射”理想人格”的镜像。
商业合作层面,真人明星同样天生具有竞争优势。既然拥有真实的生活体验,那么商品类别、宣传方式和表达内容都有更大的自由度,也更能通过真实体验来获得信任。

对比而言,虚拟偶像的活动范围则相对有限。以直播平台虚拟主播为例,虽然他们也塑造霸总、温柔哥哥、小狼狗、古韵少年等热门人物设定,但鉴于”虚拟形象+真人声音”这样的构成方式,影视剧表演和真人综艺这些路线就走不通。结果他们聚焦于直播间这一核心场景,以直播互动和唱歌表演为主。
尽管舞台受限,虚拟主播仍能凭借音质设计、视觉造型、演唱曲风、说话风格等元素,持续强化霸总、温柔哥哥之类人设的魅力,最大程度地释放这类人设所蕴含的陪伴价值。因此他们成功累积了极高粘性的女性粉丝,这些粉丝甘愿长期投入应援、排行榜冲榜等活动。
虚拟明星的核心资产是故事和人物特征。粉丝之所以喜欢段宴,并非因为他有现实的日常经历,而是源于剧情的起伏跌宕和他身上的情感缺失、缺乏自信、近乎病态的深情等独特气质。这些特质给了观众真人演员难以提供的特殊情感体验。
因此,虚拟明星的运营着力点,应该是基于其”没有躯体、与叙事紧密相连”的特殊身份,探索相适配的展现手段,充分发挥强势人设能释放的情感价值。可现状是,无论是街拍、幕后、还是”重新联动”等操作,既没给粉丝想要的追星体验,也没强化虚拟人物本身的吸引力,没有真正向粉丝输送他们渴求的情感滋养,更多时候只是为了保持热度而已。
商业推广也是一样的道理。虚拟明星的运营团队需要明确界定它们适合推荐的商品范畴,并开发相应的代言形式和表达方法。以某个特定商品为例,虚拟明星宣传时应规避”我本人用过觉得不错”这种依靠生命体验的论述套路,改为从产品美感、时尚价值、社交属性等维度去诠释会更加合理。
虚拟明星真正该下功夫的,不是如何去重现真人明星的生活方式,而是如何挖掘角色人设、角色故事和这个角色能提供的情感价值,进而创造属于虚拟明星自己的内容生态和盈利模式。

让虚拟角色得到延续
虽然虚拟明星无法直接复制真人明星已成熟的发展轨迹,但对操盘方而言,其实存在不少优势。事实上,正是由于缺少真实生物这一约束条件,虚拟明星反而具有更强的运营灵活性和试错容错度。
其一,虚拟明星通常具有更长的价值周期。真人明星会经历成长、衰老,可能因为私生活或负面新闻而形象贬值。虚拟角色则不受这些限制,只要观众对这个人设所代表的情感需求仍然存在,它的价值就能持续释放。
其二,更为关键的是,虚拟明星不存在可被挖掘的现实人物本体,观众通常能够把”角色”和”运营主体”区分开来。即便某次运营决策失误,粉丝的抱怨也主要指向制作方,而非角色本身。也就是说,一两次运营失手,不会像真人明星的”人设崩塌”那样对角色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换句话说,虚拟明星具有更强的抗压能力。

这也指向了一个更大的优势——虚拟明星有更充裕的试错空间。相较于真人明星,虚拟明星的内容产出和形象调整成本更低廉、迭代周期更短,运营方得以更敏捷地测试不同的内容风格和商业形式,并根据市场反馈快速做出优化。
比如说,虚拟明星不见得无法造就高粘性的粉丝群体,只是这个群体的构成可能不同于传统意义的粉丝圈。
真人明星的粉丝跟随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把这个偶像当作”想成为的自己”的参照。而虚拟明星的粉丝真正执着的,往往是角色本身带来的那份情感满足感。所以虚拟明星也许可以探索陪伴向的发展方向。
这种陪伴可以表现为爱情向的陪伴,也可以表现为心理上的抚慰、角色之间的互动、故事情节的共创,甚至可以演变成长期的关系维护与养成。相比让粉丝围绕某个”虚拟明星本人”开展追随活动,不如让粉丝与角色本身维持持久的情感互动。
从这个角度看,虚拟明星真正的竞争力或许不在于成为下一个真人明星,而在于让那些原本会在故事完结后消亡的虚拟人物,第一次获得了延续生命的机会。
不过无论朝哪个方向发展,关键还是要求运营团队真正投入思考,放弃那种为了眼前利益而粗暴变现的心态,深入研究虚拟偶像这一全新事物的本质属性,思考如何才能真实有效地向粉丝群体传递情绪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