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CEO达里奥·阿莫迪。图片经由AI处理
文丨Joanne
编辑丨徐青阳
眼下,Anthropic正在紧锣密鼓地冲击上市这一目标。这场融资竞赛的背后,是一个更大的挑战——如何让投资者相信,一家仍需巨额芯片和数据中心投入的AI企业,值得近2万亿美元的高估值。为了赢得市场认可,该公司已经在营收增长、成本控制和治理结构等多个维度做足了准备。
在这一目标驱动下,Anthropic已经围绕三个核心命题展开了密集的筹备工作。但问题的症结在于,上述三套逻辑自洽还有不少距离。营收增长越快,推理和基础设施投入也相应加大;创始人越想锁定长期话语权,公开市场投资者就越会提出治理质疑。

01 先把营收做上去
早在6月初,Anthropic就已悄悄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递交了S-1申报文件,标志着正式启动上市程序。近日,这家AI公司已经走完保密阶段,准备向市场公开披露相关财务信息,预计最迟在8月末左右发布招股说明书,冲刺今秋登陆资本市场。
如此进度意味着,Anthropic可能抢先OpenAI步入公开市场。
与此同时,这场融资可能刷新行业记录。根据接近交易的银行家透露,该公司的融资规模可能突破1000亿美元大关,而估值也许会触及2万亿美元量级。
多家媒体报道表明,Anthropic的上市筹备工作已经进入实质阶段。在中介机构方面,摩根士丹利、高盛和摩根大通已敲定为主承销商,花旗等机构也在考虑加盟。法律顾问则聘请了曾主导谷歌2004年上市的律师事务所Wilson Sonsini。
招股说明书正式发布前,该公司已经启动了「路演」模式,向机构投资者详细介绍企业运营数据、营收轨迹和长期战略,以此探测资本市场的热度。
为了增强财务韧性,Anthropic同步设立了百亿美元级别的循环信贷额度,相比之前约25亿的规模提升明显。对这类持续烧钱购置芯片、租赁机房和能源的AI厂商而言,此举既能强化上市前的资金储备,也能为来日的业务扩张预留余地。
业界普遍认为,Anthropic有望在8月下旬发布招股说明书,随后几个月内完成登陆,最理想的情景是10月份就能敲钟。
相比之下,OpenAI虽也在磋商上市事宜,但业界普遍预测其公开发行时间表更可能定在2027年。
而要撑起这份估值,Anthropic还需要一个足够震撼的增长叙事。
数字会说话。去年底时,Anthropic的年化营收徘徊在90亿美元附近。仅仅半年后,这个数字就蹿升至470亿美元;到7月末,更是突破650亿美元。更惊人的是,二季度单季营收已达115亿美元,同比增速高达14倍之多。

这一增长主要拉动力是Claude模型体系与衍生的商业产品。特别是Claude Code的面世,让Anthropic在代码生成和AI编程领域快速占领市场,紧接着又发布了协作工具Claude Cowork,并陆续与Microsoft 365等生产力工具开展深度融合。
融资也步步提价。5月的H轮融资规模达650亿美元,投后估值跨过9600亿美元大关。2月的G轮估值才3800亿美元,短短三月间翻倍有余。同期OpenAI估值约8520亿美元,一时间Anthropic反超,成为地球上估值最高的未上市初创企业之一。
内部的中期预测更为乐观:2028年营收区间在1900亿至2000亿美元。基于这一前瞻性假设,一些投资者推断出上市时估值很可能徘徊在2万亿美元上下。
但高歌猛进的增速背后,潜伏着一个绕不开的难题:要维系如此收入规模,Anthropic需要投入多少算力作为支撑?
02 算力之外,Anthropic开始造芯片
在算力前景上,Anthropic正在双管齐下。
眼下,Anthropic的芯片库已经相当杂糅——既有AWS的Trainium、谷歌的TPU,也有英伟达的GPU。与此并行,该公司频频出手签署长期算力协议,包括与英国新锐企业Fractile达成2.5亿美元的初期订单,还与Riot和Volta Infra等机构建立了容量合作。
此举固然能迅速扩张算力版图,奈何长期财务压力依旧不减。随着Claude用户和需求呈指数级增长,要想跟上节奏,Anthropic必须源源不断地砸钱购置芯片、租赁机房、采购能源——而这类底层设施支出已然是AI企业的最大吞金兽。
面对如此困境,Anthropic做出了一个战略转向:启动自研芯片。
美国科技媒体BI披露了这一进展:Anthropic已公开确认在筹建「定制芯片工程团队」,并在招聘集成电路设计、验证等专业人才,目标是打造贯穿芯片生命周期的完整体系——从架构规划、集成设计一路延伸到流片、首次流片验证和量产交付。
招聘启事透露了该岗位的吸引力——年薪32万到48.5万美元。招聘方还格外强调,候选人需拥有半导体芯片从设计定版到产线交付的深度参与经验。
8月21日,Anthropic的又一个大动作浮出水面:谷歌「TPU之父」阿米尔·萨莱克(Amir Salek)正式加盟,担任计算相关职务,直接向基础设施与硬件系统负责人詹姆斯·布拉德伯里(James Bradbury)汇报工作。
萨莱克的履历可谓芯片设计的「活字典」。他在谷歌长期主掌定制芯片战略,见证并参与了TPU前七代的诞生。更早前,他在英伟达待了约八年,曾以工程高级总监的身份主导过系统级芯片设计团队的组建和运营,双手沾过GPU和Tegra等明星产品。
不过萨莱克并非Anthropic近日猎取的唯一芯片大咖。早在6月,来自OpenAI定制芯片部门的元老级人物Clive Chan就已跳槽Anthropic。Chan在OpenAI时期参与了与博通的芯片合作项目,是该部门的核心建设者。
另一条线上,Anthropic也在与三星电子接洽制造合作事宜。不过眼下还在前期探索,重点聚焦芯片的功能定义、性能指标和应用场景,暂未涉及具体设计和测试环节。不过公司已在酝酿采用三星2纳米制程和先进封装工艺的方案。

不过,Anthropic并未打算与英伟达、谷歌或AWS翻脸。官方已明确说明,来自这些巨头的硬件平台仍旧是扩容算力的主力军。自研芯片的角色更像是「锦上添花」——在既有采购链之外,为Claude量身定制更符合应用场景的芯片,从而提升计算密度,同时对冲单一供应源的风险。
为何要在IPO前夕着急启动自研芯片?这与Anthropic对长期投资需求的判断息息相关。随着模型能力和用户基数齐头并进,纵然单次推理效率只改善有限的百分比,在百亿级调用的规模下也能累积出可观的成本节省。
这正是Anthropic需要向资本市场讲清楚的「经济学」:收入增幅越大,基础设施的投资缺口就越宽,而能否最终形成盈利以覆盖这些支出,关乎2万亿美元估值能否经得起时间检验。
03 上市之前,先把控制权安排好
在财务和技术之外,Anthropic还在精心设计上市后的权力框架。
Anthropic的设立初衷就不同寻常——它以公益企业(PBC)身份注册,这意味着决策者有法律义务兼顾社会责任而非仅仅追求股东回报。到2023年,公司又创设了「长期利益信托」机构,由来自各界的独立顾问组成,既无员工身份也无投资者身份。
这个信托掌握着核心的权力杠杆:它有权选举七人董事会的多数席位。这一权力通过特殊的T类股票赋予——独特之处在于这类股票本身没有任何经济回报权,纯粹是投票权载体。
这一顾问团队的重量级成员包括美联储前主席本·伯南克(Ben Bernanke)。但今年公司全球事务负责人马里亚诺·弗洛伦蒂诺·库埃拉尔(Mariano-Florentino Cuéllar)的离职,令信托成员现已缩水至三人。
一旦登陆公开市场,外来投资者的涌入必然对创业团队的股权比例形成稀释。为了打破这一格局,Anthropic据传正在筹划一套方案:向CEO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及其他共同创始人配置超级投票权股票,使得尽管经济权益缩水,但表决权仍能保持竞争力。
目前阿莫迪掌握着公司约2%的股权。超级投票权股票的设计妙处恰恰在于:创始人可以用相对较少的经济权益撬动远超预期的投票份额。
这类安排在科技业已成常规。SpaceX就在不久前的IPO前夕采纳了同样的双重股权框架,为埃隆·马斯克保留超级投票权。Meta、Snap等科技巨头同样走过这条路。
Anthropic的棋局比常见的IPO更复杂一层。由于已有长期利益信托这一独特制度,上市融资就不仅是在创始人和投资者间分割经济蛋糕,还要妥善处理创始团队与信托之间的权力平衡。

眼下,具体的投票权分配细节仍未尘埃落定,相关安排依然处于调整阶段。
04 最大考验是增长能否继续
真正的大考,是能否向资本市场证明这一高增长势头可以持之以恒。
过往一年间,年化营收和私人融资估值都在节节攀升,Claude Code等明星产品也在企业端市场份额中步步为营。然而,这一切进展都伴随着公司资本需求的飞速增长。
成本的代价显而易见。2025年Anthropic净亏损接近420亿美元,相比前一年增长了五倍。虽说今年二季度经调整后的经营利润已扭亏为盈,但自此之后,公司依然需要持续烧钱——购地建房、租赁机房、备料芯片、采购电力,每一项都是无底洞。
资本市场的参与者已开始提出这样的拷问:假如大模型价格战愈演愈烈,或开源方案侵蚀商业市场的盘子,Anthropic还能保住当下的营收加速度和利润率吗?
来自中国的廉价开源AI方案,是又一股压力。开源模型能以更少的成本提供近似的能力,这可能进一步侵蚀高端付费模型的议价空间。
基础设施上还埋伏着另一颗地雷。
Anthropic和OpenAI都在驱动基建伙伴快马加鞭地扩容数据中心。然而,美国社会层面对AI基础设施建设的反弹声浪却在上升。盖洛普今年5月的民调披露了这一困境:七成美国公众反对在本地建设AI数据中心,其中将近一半更是表达了「强烈反对」。
在若干州,数据中心扩建已然演变为政治议题。Anthropic面临的现实是:如果基建项目因政策阻力而放缓,获取算力的速度将随之下行,而算力短缺则会直接掣肘模型迭代和商业变现。

此外,公司与美国政府部门的政策分歧、以及持续的版权诉讼纠纷,都有可能成为招股说明书里的「风险提示」。
Anthropic的这场IPO,某种意义上是AI行业从野蛮生长迈向成熟经营的试金石。这几年间,资本市场为模型突破、用户红利和芯片投入开出了越来越高的价格标签,但一进入公众视野,投资者们的追问就会变得尖锐——营收增长的含金量几何?基础设施投资的边际回报在哪里?盈利的兑现期限几何?
2万亿美元的估值,本质上赌的不仅是Claude当前的能力表现,更是寄托了市场对后续AI需求继续飙升的想象。随着Anthropic完成从天才实验室到上市企业的身份转换,这份想象能否真正落地成可持续的收入流和利润表现,便成了资本市场重新审视和定价这家公司的决定性因素。
由此,Anthropic的这场上市融资便获得了更深层的行业启示:AI企业的定价权衡,正在从「模型的能力天花板」悄然转向「能够创造多少长期商业回报」。
本文特约编译:金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