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步的策略是在重复一个古老而丑陋的剧本：如果一个女人喝了酒，如果她独自乘车，如果时间很晚，如果她的记忆不完美，那么也许错就在她，”斯坦福大学法学院法律伦理学教授诺拉·弗里曼·恩格斯特罗姆说。”但这些恰恰是优步曾向消费者承诺该公司的服务本应保护她们的情况。”https://t.co/XfxyBWWmEn今年四月的某个周五上午，佛罗里达州一间卧室里出现了一场特殊的视频会议。一位年仅24岁的女性坐在屏幕前，接受来自律师团队的法庭外证词盘问，案由是她对网约车平台优步发起的民事诉讼。
— 纽约时报中文网 (@nytchinese) August 5, 2026
接送过她的司机已在刑事法庭认罪。这名司机于2021年间在坦帕市的一次载客过程中，对这名女性实施了多种形式的性暴力——她当时处于失意识状态。现下这位施暴者正在狱中度过10年徒刑。那名在诉讼文件中被代称为「无名氏（Jane Doe）」的女性选择了民事起诉的道路，将矛头指向优步。她主张：公司应该更加谨慎地筛选司机，应该更加严格地监督其队伍。这名肇事司机此前就曾因暴力重罪遭到法院判罚。
一方面，优步向外界宣传自己以「幸存者为中心」和「创伤知情」的理念应对性暴力事件。多年来处理了大量性骚扰投诉后，公司制作了一份司机培训视频，其中明确表述：性暴力绝对不会因受害人的任何行为而产生。另一方面，在正式庭审材料中，优步的主张却截然相反。
在诉讼文件里，被告优步声称无名氏女士本人存在「过失行为」，她对自己遭遇的伤害负有责任。公司进一步宣称，无名氏女士所主张的精神痛苦与本案事件「毫不相关」。这种态度与其公开承诺相距甚远。
代理优步的律师泰勒·西尔弗伯格在无名氏女士接受证词时，将审问的重点转向了她那个遭遇性暴力的夜晚。她询问无名氏女士究竟饮用了多少伏特加，是否服用了阿德拉这类处方药物，以及混用这两样东西时是否感到后悔。这还不够——西尔弗伯格继续追问那件裙子的样式。「能否描述你当晚穿着的这条裙子？」她问。「那是高跟鞋、靴子还是平底履？」
西尔弗伯格的质证范围并未止步于行为。她深入无名氏女士的童年经历，询问是否曾感受过父亲的遗弃感或母亲的贬低。她力图了解关于两人之间自愿关系的多个细节，还问及她是否有过性虐待的经历，是否曾用性行为换取金钱补偿。最终，无名氏女士的代理律师选择了结束这段证词。
「我还没问完，」西尔弗伯格提出异议。「这是她提起的诉讼，我有责任尽最大努力为委托人辩护，」她补充道。
随后，这位律师主动致歉：「我明白这对你来说很艰难，无名氏女士。我真诚地为此道歉。只是——」
「我庆幸今天就要结束了，」无名氏女士打断了她。「这差点要了我的命，」她继续说。
通过数千页法院文件的研究——包含证人证词和庭审记录——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优步在无名氏女士案中的做法只是其整体防守策略的冰山一角。该公司正在面临数千名乘客的联合诉讼，这些人指控优步在运营中未能防止性暴力的发生。
截至目前，已经提起的诉讼数量超过4000起。数字之大导致许多案件被并案处理，以加快程序进展。大部分案件仍处于初期阶段。本报记者查阅了三起已经进入庭审环节的案件，以及约十多起已推进到证据交换和取证阶段的文件。
这些诉讼暴露了一套系统化的做法：优步的律师会仔细梳理女性的私密通信、医疗档案、心理咨询记录及其他资料，搜寻各类敏感信息，比如其他性侵经历、幼年虐待史和家庭暴力经验。随后，他们会就这些议题、受害者的私生活细节以及事件发生当晚的具体行为进行严厉质证。
某起案件中，优步向法庭提出申请，要求一名女性公开披露她在幼年时期遭受来自家庭成员及亲戚的性虐待的具体经过。在另一起案件里，优步强制一名女子接受精神评估，理由是调查她曾报告过的其他性侵指控。还有一个案件中，优步的律师询问一名女性在事发之夜是否穿着内衣，以及优步事件之后，她的性生活是否呈现出「特别活跃」的状态。
庭审过程中，公司的焦点始终指向这些女性本身——她们的抉择、她们的可信度。优步的法律团队辩称，过去的创伤经历或毒品与酒精的使用使这些女性成为了不稳定的叙述者。他们暗示这些女人对性接触给予了同意，或者声称整个事件其实并未发生。还有一种论点是：即便发生了性侵，她们的痛楚也并非源于此事，而来自生活中的其他因素。
这种做法与优步长期宣传的反性暴力立场产生了尖锐对立，折射出这家估值达1450亿美元的上市企业在应对大规模诉讼浪潮时做出的现实选择——一切都关乎商业利益。
优步一直向公众表示，无论受害者是否选择起诉，公司都会以尊重和同情的姿态对待所有幸存者。该平台已与多个反性侵组织建立合作关系，承诺向性别暴力防治工作拨款超过1500万美元。
在处理性暴力报告的员工培训手册里，优步明确要求员工「识别并制止对受害者的有罪论」，并指出发生在性侵案件中的虚假指控极为罕见，而受害者的遭遇也不会因为她的穿着选择或酒精摄入量而产生。
「我必须承认，对抗式的司法系统对幸存者特别残酷，」优步首席法务官托尼·韦斯特在一份书面回应中表达。
「我已经向律师团队强调，在与幸存者互动时，他们必须展现尊敬、同情、礼貌和尊严的态度。我看到他们确实在这样做，」他继续说。「在法庭上为公司辩护与以人道方式对待幸存者两者并不冲突；我们必须同时兼顾两方面。」韦斯特回绝了进一步的采访要求。
优步首席副法律顾问凯蒂·怀茨曼通过声明指出，优步拥有「权利和职责」去为自己的诉讼案件进行辩护。她指出，这些诉讼的严重程度和合法性差异很大，其中包括约30起最终因欺诈理由被法庭驳回的案件。
在多份官方声明中，优步方面的律师解释说，他们提出的关于女性过往创伤、着装风格、饮酒习惯或举止的问题，目的是为了收集和分析具体事实证据，而非意在指责、令其蒙羞或暗示她们做错了决定。西尔弗伯格的律师事务所鲍曼与布鲁克发表声明称，她的代理工作「符合专业规范、践行伦理标准且技巧熟练，完全遵循法律规定」。
纽约时报此前的调查表明，从2017至2022年间，优步平均每隔八分钟便会接收一起源自美国的性暴力指控，这个数字远远超出公司自己公布的信息。优步对此的说法是：绝大多数行程都很安全，99.9%的行程中没有任何类型的事故发生。
法律界人士和性暴力研究专家认为，优步的这套做法已经远超事实调查的范畴。这些做法强迫女性不仅要再次经历被侵害的时刻，还要再次面对人生中最深的创伤记忆。专家们警告，这个过程可能会对这些女性造成新的创伤打击，同时也会劝阻许多人选择庭外和解或索性放弃对优步的诉讼。
斯坦福大学法学院的法律伦理学教授诺拉·弗里曼·恩格斯特罗姆认为，这种策略「蕴含着深刻的讽刺性」。原因很简单：优步从来都在把自己营销成最安全的出行选项之一——特别是针对深夜外出的人群。
「优步采取的是一套陈旧而令人厌恶的战术：如果一位女性曾喝过酒，如果她独自上了车，如果事发时间较晚，如果她的记忆存在缺陷，那么或许问题就在于她本身，」恩格斯特罗姆表示。「然而，恰好是这些具体场景，优步曾经向消费者做出承诺说自己的服务可以保护她们。」
很久以前，法庭上的辩护律师习惯于深挖性侵指控者的私人生活、心理状况和酗酒问题，试图把她们塑造成放纵和情绪波动的形象。这种局面在上世纪70年代开始改观，当一些州和联邦的立法者推动通过了「强奸盾牌法」，这些法律限制了在庭审中呈现指控人性史证据的范围。
针对优步的诉讼属于民事类别，其目的在于让公司因其在安全管理上的疏忽而承担法律责任。
虽然某些案件涉及已被刑事判罪的司机，但并非所有案件都是这样。在刑事审判中，控方需要在排除所有合理疑问的前提下证明有罪。在被告声称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这种证明往往困难重重。民事法庭的证明标准相对宽松，只需陪审团认为原告的主张「大可能属实」即可。
起诉优步的大多数女性都在寻求精神损害赔偿，这就产生了一个关键的法律问题：相比生活中的其他事件，这起事件在多大程度上造成了她们的痛苦。这类调查方向在人身伤害诉讼中属于常规做法。但一旦应用到优步案件中，它就为深掘过往创伤——包括性侵经历——打开了大门。
「打开灯」
2017年11月，托尼·韦斯特加入优步任首席法务官。此时的优步正陷入丑闻漩涡，与性暴力的处理方式密切相关。印度发生的一起司机强奸案在全球新闻中引发关注，并曝出优步高管私自获取并滥用受害人医疗信息，他们妄图证明这起袭击是竞争对手策划的阴谋。
韦斯特之前从事过美国司法部的工作，还是卡玛拉·哈里斯的妹夫。他把自己标榜为女性权益的守卫者——曾作为联邦检察官打击过性犯罪，参与过保护女性免遭暴力的法案制订。
就在韦斯特入职优步的同月，两名乘客已经起诉公司，声称她们遭到司机性侵。优步试图将这些索赔强制纳入仲裁程序。
此后，更多女性加入诉讼。到了2018年四月，这些女性联合发表了一份公开信，敦促公司允许她们在开放的法庭上起诉。当时「#我也是」(#MeToo)运动如日中天，在性行为不端案件中强制适用仲裁程序成为争议焦点，批评者将其比作压制受害者、庇护施虐者的工具。
五月时，韦斯特撰写了一篇题为「打开灯」的博文，在其中表示优步将不再强制要求针对个人性侵或性不当行为索赔的仲裁程序。
「我们一直在追求用最有利于幸存者的方式来处理这类索赔，」韦斯特在2018年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早间新闻」节目时说。「如果无法做到，我们希望确保诉讼过程尽可能公正公平，」他补充。
多年以来，优步通常在开庭前就与性侵诉讼原告达成和解。据三位知晓内情的人士透露，一些公司领导人担忧，若在法庭上对峙，优步可能会被指责为攻击受害人。由于不获授权公开言论，这些知情人匿名表态。
不过，真相很快显露：取消强制仲裁的决定引发了诉讼潮。知情人指出，随着案件增加，律师费用不断攀升。这恰逢新冠疫情导致公司收入大幅下滑的时期。
公司内部的讨论方向改变了：知情人透露，假若优步采取反击姿态，可以节省数百万美元。
优步对如何以及何时改变这一策略的提问没有作出回应。
性、毒品与创伤
优步的防守战略并非始于诉讼进入法庭。在案件的早期阶段，公司就会利用证据开示规则，刨根问底地挖掘原告最痛苦的经历。
优步一直在索要关于过往性侵事件的文件、过去五年的医疗诊断记录，以及任何详细记录抑郁、焦虑或心理创伤的资料。公司还要求提交涉及这些女性心理或情绪状态的社交媒体交流内容。
在某一诉讼中，优步翻查了一名女性多年来的妇产科就诊记录、精神病学门诊单据、心理治疗笔记及多种资料。在这些文件中，他们发现了关于避孕工具使用、月经异常和肠道问题的记载——同时也发现了她遭受儿童虐待、脑震荡伤害、未遂自杀和其他性侵经历的记录。
证据开示程序使得这家公司得以进一步深入调查这些议题。
「除去你方才提到的四位亲属离世之外，你在中学阶段是否经历过其他创伤事件？」优步的一名律师向一位女性提问。
在向另一位女性询问其伴侣情况时，优步律师问道：「当你提到最终被打成了熊猫眼——抱歉，我必须问这个——你是说他打了你的眼睛吗？」
根据本报查阅的文件，优步还对这些女性的友人、双亲、配偶、前任和治疗师进行了取证问询。
在某些取证环节中，优步方的律师意外泄露了敏感内容。一份法庭记录显示，在某案件中，一名女性已然疏离的父亲因此被告知了她幼年时遭性虐待和进行人工流产的事实。
「对那些正在考虑发声的人而言，这类诉讼中所涉及的证据开示内容十分残忍。尤其当你面对的是一个资源雄厚、律师会彻查一切、索要一切的被告时，」西北大学专研性暴力问题的法学教授德博拉·特克海默表示。
优步首席副法务官怀茨曼声称，深入挖掘既往创伤属于「常规操作」。「当原告索要精神伤害赔偿，而且即便存在相反证据仍坚称100%伤害来自优步事件时，我们就不得不跟进展开这类调查，尽管我们并无此意，」她说。
庭审风波
在已进入庭审阶段的三起性侵诉讼中，优步曾在陪审团面前试验过这套防守战略。
这三起案件里，优步都试图引入关于这些女性曾报告的其他性侵事件的证据。法官们对可讨论内容的限制程度存在差异。
第一起案件在前年九月在加州审理，涉案人物是一位名叫杰西卡·C的女性。她在庭上作证称，在2016年的一次乘车经历中，她的司机推倒了她、亲吻了她、对其实施猥亵，并试图脱去她的衣物。
代表优步的律师阿莉·布朗将焦点转向了杰西卡本身的抉择，包括她当时选择不向优步报告此事的决定。布朗随后挖掘了杰西卡过往的痛苦时刻，详细陈述了她遭受儿童虐待、自杀企图和其他创伤的经历。
「如此深重的创伤史会改变你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布朗在结案陈词中引用了杰西卡精神科医生的证词向陪审团说明。
第二场庭审在今年一月于亚利桑那州开庭。杰琳·迪恩作证说，在2023年11月的一次乘车时，她处于「朦胧状态、意识模糊」中被司机性侵。
另一位代表优步的律师金·布埃诺向陪审团强调了司机的说法版本，声称他「发自内心」相信这次接触是双方都同意的。
「他说她是主动的，而且她本人在激励这件事发生，」她表述。
布埃诺对迪恩声称自己因醉酒而无法表示性同意的主张提出了异议。她指出，从行程后不久的视频中看，迪恩看起来是「清醒的」。之后，她用大量露骨细节梳理了迪恩的性侵和其他创伤历史。
迪恩的代理律师建议陪审团关注司机所作的其他证词。在取证中，司机曾说迪恩上车时告诉他自己「烂醉如泥」。在取证记录里，该司机承认他「有责任确认她处于足够清醒的精神状态能够做出同意，但我没有那样做」。
第三场庭审于四月在北卡罗来纳州进行。布里安娜·门辛作证称，在2019年3月的一趟行程中，她的优步司机接触了她的腿部内侧上方区域，并问她是否愿意「把它保留」。
优步的律师布朗把这个指控描述成了对腿部的短暂接触行为，并表示司机否认此事。布朗强调了门辛滥用药物的历史，说明这趟行程发生在「她吸毒成瘾的高峰期」。
在每一场庭审中，代表这些女性的律师都指责优步有辱他们的当事人，并推卸应有的责任。
「优步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会真的相信一位女性？」门辛的律师威廉·史密斯在法庭陈词中发问。在庭审进行期间，布朗和布埃诺都表示她们无意羞辱这些女性。
优步赢了第一个案子，但后两个都败诉了。目前三个案件都在上诉程序中。在两次失诉后，公司发言人都称，原告实际获得的赔偿金远低于其请求金额。比如，陪审团判给迪恩的是850万美元，但她当初的索赔额高达1.44亿美元。
迪恩在采访时表示，她为能让优步为其行为负责而感到骄傲。然而，优步在法庭的策略加深了她的创伤——这还没算上重新回顾那次优步事件本身带来的痛楚。
「问题的焦点从真实的侵害行为转到了我个人的决策上，」她说，「这让我觉得站出来可能是个错误。」她提到，返回俄克拉荷马的家后，她必须暂时放弃护理专业的学业。
布埃诺和布朗是律师事务所凯易公司的合伙人。她们在一份声明里表示，她们肩负着「道德和职业上的义务」去评估每一项指控的真实性。
「作为辩护律师，我们相信已经履行了职责。或许更为重要的是，作为女性律师，在这些法庭诉讼中，我们不仅对指控的严重性表达了深切的尊敬和应有的谨慎态度，对诉讼对原告以及更广泛女性群体的影响也是如此，」她们在声明中表示。
优步最近已同意就数百起诉讼进行和解，其中包括某些即将进入诉讼阶段的案件。
不过，对于其他案件，优步继续进行抗辩——即便涉案司机已经被刑事定罪。
一名得克萨斯女性声称某名司机在高速路上强迫她为其进行口交行为，优步应为此承担过失责任。刑事庭审中，陪审团认定司机有罪，判处11年监禁，该判决在上诉中得以维持。
这名女性提出的民事诉讼定于十月开庭审理。优步在法庭文件中把这起侵害事件称作「被指控的事件」。六月的一次听证会上，法官向优步的律师提问，公司是否会对性侵事实本身提出异议。
「现阶段，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完整，」代理优步的凯易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杰弗里·怀亚特回应说。「刑事审判的记录提供了一个了解案件事实主张的良好基础，」他补充，「但仅此而已。这只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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