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us是一家由三名工程师在武汉创办的人工智能公司。因为同样痴迷AI,也都想把公司做成面向全球的业务,他们从创业之初就把目标放在海外市场,而不是只盯着中国本土。
去年3月,这家公司迎来关键转折。凭借一款能够独立执行任务的AI代理产品,Manus迅速吸引了硅谷投资人的目光。到年底,Meta甚至同意将其收购。
原本,这被视作一家中国创业公司摆脱本土高竞争与强监管环境、直接切入国际舞台的漂亮案例。但到了周一,剧情突变——中国政府出手要求撤销这笔价值20亿美元的交易。
十年前,美国资本还在积极追逐中国初创企业。如今,这种场景已经很少见。随着中国科技圈与美国资金逐渐拉开距离,像Meta收购Manus这样的跨境交易本就稀有,而北京的阻止,更进一步说明双方裂痕正在扩大。
多位投资人和创业者认为,这件事映照出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分化:中国创业公司更倾向于在国内融资、围绕本土市场生长;美国投资人则越来越顾忌相关审查与政策风险,不愿轻易下注。
旧金山风投机构Kyber Knight的投资人莱纳斯·梁说,过去决定胜负的主要还是创业者能力与市场竞争,但现在,外部政治力量越来越可能拥有最后裁决权。
他表示,基于这些复杂风险,公司早已对跨境投资保持保守态度;而Manus这件事进一步凸显出,AI产品和相关人才如今已被视作某种“战略级国家资产”。
这场风波也让本就低迷的融资环境更冷。PitchBook数据显示,自2021年以来,中国公司与外国投资人之间的交易明显萎缩;到2024年,这类交易数量较2021年高点缩水73%,总额也从540亿美元降到了78亿美元。
但事情并非一直如此。2010年代,美国投资机构曾大举进入中国市场,既看中高速增长,也受到华盛顿当时政策氛围的鼓励。高盛和富达曾是阿里巴巴早期投资人;Tiger Global与Coatue押注滴滴出行;General Atlantic和红杉资本则投资了后来的字节跳动。
转折出现在2016年前后。奥巴马政府官员开始频繁表达对不公平竞争和政府干预的忧虑。
到了特朗普时期,摩擦进一步升级。2020年,他推动封禁TikTok;再往后,美国国会调查风险投资流向与中国军方有关联企业的情况,令双方关系继续恶化。拜登随后又签署行政命令,禁止美国资本投资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部分中国科技领域。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批机构陆续收缩或拆分在华业务。红杉资本与GGV资本都把中国业务独立出去:GGV的美国业务更名为Notable Capital,亚洲业务重组为Granite Asia;红杉中国则改名为HSG。
如今,中国创业者在起步阶段就得考虑资本结构。如果中国资金比重太高,可能让担心监管的美国投资人退缩;可一旦真想全球化扩张,又很可能像TikTok和Shein那样,被外界持续盯上,即便总部迁往新加坡,也很难完全摆脱“中国关联”的标签。
一位曾在中美大型科技公司工作、并在海外募过资的中国AI创业者说,想让硅谷相信一家企业已经与中国切割,需要付出极高成本。
这位因担心引起中国官员注意而匿名的创始人坦言,许多人最后都会觉得不值得折腾,于是干脆留在国内找钱、在国内发展。
也有一些团队转向东南亚、中东与澳大利亚的投资人。原因在于,硅谷资金可以投OpenAI、Anthropic这类本土明星公司,而其他地区本地缺少足够有潜力的AI项目,对中国团队仍保有兴趣。
Manus原本想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搭一座桥。它由中国工程师创立,母公司在中国,但采取境外注册和外资企业架构运作,并在北京、武汉两地设有办公室。
硅谷很快注意到了它。2025年3月,Benchmark领投了7500万美元融资,其合伙人切坦·普塔贡塔也进入董事会;同一时期,创始团队把公司迁往新加坡。到12月,Manus宣布年度经常性收入突破1亿美元。
普塔贡塔没有回应媒体置评请求。
在Meta宣布收购Manus时,不少人曾把它视为中国创业公司的一条新出路。现在,这种判断显然站不住了。
Keymaker VC投资人霍曼·袁认为,这件事会让更多中国企业放慢迁往新加坡、借此连接美国资金的步伐;从长期看,反而可能促使中国本土科技生态更自成体系。
他说,这些公司未来会更倾向于把自己做大,而不是把出售或被收购当成目标。
中国对部分敏感与先进技术出口本就设有审批机制,而如今监管部门显然已经把AI产品也纳入这一范围。
至于这笔收购该如何撤销,目前还没有明确路径。
据知情人士透露,Meta在去年12月完成交易后,相关款项已在之后数周陆续打给Manus股东;包括Benchmark在内的一些风投机构,甚至已经把收益分配给了各自基金投资人。
同一位人士说,现在如果再把这笔钱追回来,程序将极其复杂,甚至几乎不现实。更何况,在过去几个月里,Meta实际上已经获得了Manus的技术与工程团队,并称双方已实现“深度融合”。
Meta周一发表声明称,这笔交易符合适用法律,并期待事件获得“恰当解决”。公司没有作进一步评论。曾经投资Manus的多家中国公司,也没有回复媒体邮件。
纽约Pierson Ferdinand律师事务所律师本杰明·邱提出一种可能的处理方式:Meta可以把Manus多数股权转卖给北京认可的投资方,自己改为支付许可费继续使用其技术,这种安排有点类似外界设想中的TikTok美国业务授权模式。
不过,无论最后采用什么方案,北京释放出的信号已经十分直接:它不愿看到关键技术和顶尖AI人才轻易流向境外。
邱律师说,北京担心的,正是科技人才以及那些被视作AI领域“皇冠明珠”的核心技术外流。
斯坦福大学研究地缘政治与科技问题的学者韦伯斯特则提醒,这样做同样会产生代价。
他表示,如果创业者意识到自己无法把公司卖给真正有意愿的买家,中国创业生态长期会受到拖累;中国市场固然巨大,但毕竟只占全球人口的约五分之一,外部世界仍然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