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主持了自己任内最后一次FOMC会议。会后决议并不算惊人:联邦基金利率继续维持在3.50%至3.75%区间,声明措辞也偏克制。但真正把这一天推上舆论焦点的,是鲍威尔在记者会上透露,他将在5月15日卸任主席后,以普通理事身份继续留在美联储。
消息一出,特朗普很快就在Truth Social发文讽刺,称“太迟先生”之所以还想留在美联储,是因为别处根本没人愿意接收他。
这番话并不只是普通的政治挖苦。放在特朗普过去几年对鲍威尔的持续攻击脉络里,这更像是一种进一步升级:从批评对方判断失误、羞辱其能力,到直接否定其在职场和市场中的整体价值。
从“我的人”到“制度化石”
2017年,特朗普第一次执政时打破惯例,没有让耶伦连任,而是提名同属共和党的鲍威尔出任美联储主席。当时他对鲍威尔评价颇高,称其强硬、聪明,会作出正确决定。
关系恶化始于2018年底。随着美股大跌,特朗普公开指责美联储“太疯了”,这也是现代美国政治中极少见的场面——在任总统用带侮辱色彩的语言直接攻击央行掌门人。
到2020年疫情冲击爆发,特朗普要求推行负利率,鲍威尔没有照办,不过仍把利率降到零,并启动无限量宽松。换来的不是缓和,而是更频繁、更尖刻的公开羞辱,“太迟先生”“笨蛋鲍威尔”等称呼层出不穷。
2024年至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把持续且大幅降息视为核心经济诉求之一,希望借低利率抬升资产价格,制造繁荣感,强化执政正当性。鲍威尔坚持不肯配合,理由是通胀尚未真正稳定。整个2025年,FOMC只降息两次,明显低于白宫期待。
真正让局势质变的,是2026年初。特朗普提名的华盛顿联邦检察官对美联储总部翻修项目发起刑事调查,传票甚至直接送到鲍威尔本人手中。
这在美国历史上相当罕见。司法系统公开调查现任美联储主席是否在国会作证时涉及伪证,被包括伯南克、耶伦在内的前任联储高层及法律学者视为前所未有的政治化举动。
鲍威尔并未退让。他在4月29日记者会上表示,自己会等调查以彻底、最终、透明的方式结束后,再决定是否离开美联储。
结果是,特朗普原本用于施压的司法手段,反倒把鲍威尔推成了一个近乎“制度化石”的存在——卸任主席后仍留守理事会。纵观美联储112年历史,这样的情形只有一次类似先例:1948年杜鲁门不再让埃克尔斯续任主席,但后者继续担任理事直至1951年。
共和党建制派的裂缝:蒂利斯的制度防火墙
除了特朗普与鲍威尔正面冲突之外,华盛顿还出现了一条更安静但同样关键的暗线。
身为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成员的北卡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在司法部调查期间冻结了凯文·沃什的确认流程。他的理由说得很直白:针对鲍威尔的刑事调查,是对美联储独立性的严重威胁;在调查结束前,他无法支持沃什。
蒂利斯此前已宣布不会在2026年寻求连任,这意味着他不再受制于特朗普式的初选威胁。当一位不准备再选的共和党参议员愿意公开顶住总统压力,也说明特朗普对党内国会力量的掌控出现了裂痕。
4月24日,司法部宣布结束刑事调查并把案件移交检察长后,蒂利斯立刻转而支持沃什。4月29日,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以13比11、几乎完全按党派划线的方式推进了这项提名。
这并不意味着软弱,而是一种对制度边界的坚持;而“规则感”恰恰是特朗普长期最不信任、也最不愿受约束的东西。
沃什将面对“不完整主席”局面
市场原本把凯文·沃什视作一位有望完整接掌美联储的主席人选,但鲍威尔留任理事会后,局面立刻复杂起来。
按照美联储投票机制,身为理事的鲍威尔和身为主席的沃什,在FOMC内部都只有一票,权重并无差别。
问题在于,鲍威尔在联储系统内部、全球央行圈与金融市场中的信誉和影响力,都明显高于沃什。关键决策前,不少官员仍可能更在意鲍威尔如何判断通胀和政策方向。
鲍威尔虽然承诺会尽量低调,但这不是法律义务。只要某天他公开表达不同意见——比如认为利率方向错了——市场很可能先听他的,而不是现任主席的。那意味着沃什上任后,身边可能一直存在一个事实上的“影子主席”。
这类局面在美联储历史上几乎没有真正对应的先例:一位卸任主席,以普通理事身份继续对继任者形成实质制衡。
如果投资者开始认定联储内部存在两个权力中心,前瞻指引的可信度就会被削弱,市场波动性自然也会上升。
事实上,4月29日这份FOMC声明已经露出分裂迹象——共有4张异议票。除理事米兰支持降息外,另外三位地区联储主席哈马克、卡什卡利和洛根都反对在政策声明里加入偏宽松措辞。与此同时,国际油价升破每桶100美元,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仍在持续。一个立场分散的美联储,正在迫使市场为更高的不确定性重新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