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叙事中,通常最先进入公众视野的,是前线推进的态势图、节节攀升的伤亡数字,以及各方围绕地区格局展开的角力。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另一种损失——它没有爆炸那样的即时震动,却在更漫长的时光里悄然发生:文化遗产的毁灭,沉默而不易被察觉,却正在抹去一个民族、一片土地乃至整个人类文明的历史坐标。
据伊朗文化遗产部消息,截至3月29日,已有至少131处文化遗产受损,其中4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遗产遭到严重破坏。随着战火持续蔓延,这片承载着数千年文明记忆的土地,正有越来越多的古迹面临不可逆转的消失。
这让我不禁忆起不久前的叙利亚访古之旅。那些在炮火中勉强存续的遗址,那些已被炸毁、盗掘、焚烧的石柱、神庙与修道院,再度浮现眼前。帕尔米拉——那座曾被称为”沙漠新娘”的古城——它在废墟中呈现出的面貌,几乎与今日古列斯坦宫的遭遇彼此重叠。
两者相隔国界,也历经不同的战争,却在文明受损这件事上惊人地相似。战争摧毁的不只是生命与建筑,也包括一个地方讲述自身历史的能力。

访古之旅路线示意
战火已止,危险未散
帕尔米拉,是古罗马史上传奇人物芝诺比亚女王的故乡。这位女性领袖最初与丈夫并肩抵御萨珊波斯的入侵,丈夫去世后,她以帕尔米拉为根基,建立起半独立王国,与强盛的罗马帝国分庭抗礼。这片坐落于大马士革东北200公里处的沙漠绿洲,曾是古丝绸之路上举足轻重的商贸枢纽,素有”沙漠新娘”之美誉——它是东西方文明交融的历史见证,融汇了希腊、罗马与东方文明的精华。

帕尔米拉复原图
然而,叙利亚内战的炮火打破了这里的宁静。2015年,极端组织占领帕尔米拉,对这座千年古城实施了蓄意而系统的破坏;直至2017年,政府军才重新收复这片满目疮痍的遗址。新政权建立后,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才慢慢向外国访客重新开放。
前往帕尔米拉的路途并不轻松。当地缺乏便捷的公共交通,从霍姆斯出发的小巴班次稀疏且时间不定。几番权衡后,我们决定从大马士革自驾出发——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一次穿越战后地带的长途跋涉。

帕尔米拉公路旁的坦克残骸(作者摄)
我们行驶在一条曾将西方文明带向远东的古丝路上。两千多年前,商队沿着大马士革—帕尔米拉—杜拉欧罗波斯的路线穿越荒漠,向东翻越伊朗高原,沿河西走廊抵达长安。这条路也曾是叙利亚东西腹地的重要连接,将首都与幼发拉底河流域的农业区和旅游区串联在一起。然而十余年内战,彻底改写了它的性质——那不再是流动与交流的象征,而更像一道被战争反复碾压过的伤口。
如今路上车迹寥落,路面年久失修,裂痕与弹坑随处可见。道路两旁,废弃坍塌的房屋和厂房接连闪过,战争留下的疮疤触目惊心。路边卧着一辆锈迹斑斑的内战坦克残骸,停车走近,散落一地的弹壳无声讲述着曾经激烈的交锋。顺着残骸望向远方,几座废弃工厂的冷却塔耸立在地平线的尽头,像工业时代的遗孤,也像这个国家曾经繁华、如今沉没后留下的墓碑。
危险并不只停留在视觉层面。就在我们出发前一周,两名驻叙美军士兵及当地翻译刚刚在帕尔米拉附近遭遇恐袭身亡。内战遗留的极端势力依旧活跃在沿途的荒漠中,沿路设有多个军事检查站,空气里弥漫着隐约的紧张气息,让这趟访古之行多了几分沉重。所幸一路上士兵都颇为友善,并未多加阻拦,只是一再叮嘱我们注意安全。
与石头一同断裂的文明
我们抵达那天天气晴好,遗址内却因长久无人造访而显得格外荒凉。只有零星几名小商贩在遗址边缘摆着简单的手工艺品。看到我们驶近,他们走上前来,轻声恳求:”好久没有游客来了,买点东西帮帮我们吧。”

帕尔米拉大门今昔对比(作者摄)
正在参观剧院遗址时,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来的是几名当地人,为首的男子主动上前,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做了自我介绍,名字的发音大概是”马尔扎”。他说自己是本地贝都因人,听说有中国游客来访,专程赶来看看。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陪你们参观,不收费的。”马尔扎笑着说,”内战之前,我也做过兼职向导。那时候这里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每年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慕名而来。”
他的话,勾勒出帕尔米拉曾经的盛景。在内战爆发之前,这里与埃及卢克索、土耳其以弗所并列,是中东地区赫赫有名的旅游胜地。小镇上曾有十余家星级酒店,连著名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也曾倾心于此,在她的作品中动情写道:
“我想这就是帕尔米拉的迷人之处吧。在燥热荒芜的沙漠中央,奇迹般伫立着奶白色的绝美建筑。它美丽、奇异、令人难以置信,一砖一石,皆如梦似幻。”
可这一切,在2015年被彻底击碎,昔日的旅游圣地沦为废墟。
说话间,马尔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给我。”这是帕尔米拉以前的样子,你看,好多建筑都被他们毁了。政府正在组织修复,但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马尔扎手中的明信片(作者摄)
ISIS占领帕尔米拉期间,对古城遗址实施了系统性的掠夺与破坏。古城周边所有酒店、餐厅及旅游配套设施均被夷平,宏伟的神庙被推土机推倒,珍贵文物遭到疯狂掠夺,就连精美的罗马剧院,也被极端分子用作臭名昭著的”处决直播”舞台。
站在那些断裂的石柱之间,最强烈的感受不是”古老”,而是”中断”——像一段本应继续延伸的时间,被人强行切断了。
走到遗址边缘,我试图登上一处山坡俯瞰全景,却被一名巡逻警察拦下。”不要再往前走了,”他说,”那边还有未清除的爆炸物,很危险。”这句话几乎瞬间将人从历史遐想拽回现实:看似安静的遗址之下,战争并未真正离去。

贝尔神庙今昔对比(作者摄)
被摧毁的,远不止古迹本身
如果说帕尔米拉呈现的是”蓄意摧毁”,那么阿帕米亚则让人看到战争以另一种方式侵蚀文明——不是一夜之间的轰炸,而是在秩序崩塌之后,被一点一点地盗空。
阿帕米亚是叙利亚中部哈马市近郊的一处古罗马遗址,曾以长达两公里的廊柱街闻名于世。那些气势磅礴的石柱,是古罗马文明在中东土地上留下的鲜活印记,见证过商旅往来的繁华。然而一场内战,彻底改写了它的命运——今天的阿帕米亚,以另一个沉重的标签为人所知:全球文物盗卖与走私最猖獗的遗址之一。
我们在正午抵达,车刚停稳,几道身影便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兜售手中的古罗马钱币:”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保真,便宜卖。”
我忍不住问:”这么乱挖,就没有人管吗?”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垂了垂眼,语气里满是无奈:”打仗了,日子过不下去。一开始只是少数人偷偷摸摸地挖,发现没人追究,周边的人就都跟着来了。我们也不想这样,可总得活下去啊。”
这几句话,道出了战争中一个最令人不安的现实:文化遗产并不总是毁于”敌人”的炮火,它有时会在普通人的生计崩塌之后,被迫成为生存资源的一部分。平民、盗匪、武装组织、跨境走私网络……都会卷入这条链条。当文明的秩序土崩瓦解,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卫星图像显示的阿帕米亚盗掘坑(作者摄)
叙利亚内战爆发后,阿帕米亚遗址周边迅速沦为政府军与反政府武装的交锋前沿,零星盗掘随之出现。随着战火愈演愈烈,遗址的安保彻底失守,专业盗匪、武装团体与走投无路的本地居民逐渐形成有组织的盗掘团伙,无数双手伸向这片沉睡千年的土地。如今,数千个大小不一的盗洞遍布古城,几乎覆盖了遗址近一半的面积,像一道道伤疤刻在文明的肌体之上。
2014年,ISIS占领阿帕米亚后,更将文物盗卖变为重要的资金来源,对遗址进行了地毯式掠夺。小到一枚镌刻着古罗马纹样的铜币,大到整块马赛克地板,皆被疯狂盗取、拆分,再经非法渠道转售。内战期间,叙利亚文物走私形成了完整的灰色链条:被盗文物先经土耳其、黎巴嫩等邻国中转,再通过层层”漂白”,最终流入欧美及海湾国家的博物馆,或被私人藏家高价纳入囊中,从此销声匿迹于公众视野。
建筑被炸毁,尚有废墟留存;文物被盗走之后,留下的只有空洞。而空洞,往往是比废墟更难修复的东西。

阿帕米亚今貌(作者摄)
人类修复和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前往贝尔神庙途中,马尔扎带我走进了尚未对外开放的帕尔米拉博物馆。一进门,墙上一幅画像便抓住了我的目光——那是前任馆长哈立德·阿萨德。这位老人在这个岗位上坚守了四十余年,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帕尔米拉的文物保护事业。内战期间,他不顾个人安危,竭力保护古城文物并协助转移,即便被极端组织逮捕,也始终拒绝透露文物的藏匿之处。最终,这位83岁的考古学家被极端分子残忍杀害。
“他是个英雄,”马尔扎望着画像,语气郑重,”他本可以妥协,本可以活下去,可他没有。”

哈立德·阿萨德,图源BBC
人们习惯把文化遗产的损毁视作战争的”附带代价”,仿佛与死亡、流离失所、饥饿相比,它终究排在后面。但哈立德·阿萨德的死提醒我们,事实并非如此。文物、博物馆、遗址,从来不只是无生命的石头,它们承载着历史、多元性,以及一种比暴力更经久的秩序。摧毁它们,是为了重写记忆;守护它们,则是在守护一个民族理解自身来处的方式。
因此,保护文化遗产,保护的从来不只是器物本身。
人类真正试图守护的,是时间的连续性,是一个地方没有被彻底从历史中抹除的证据,是后人仍有机会回到这里,追问”我们从何而来”。神庙可以重建,墙体可以修缮,展柜可以重置,但那些在暴力中被打断的信仰生活、社区秩序、地方语言与历史经验,却未必都能重新接续。
离开帕尔米拉时,夕阳已西斜。马尔扎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向我挥手,他说过的话在那一刻又回到耳边:”他们能毁掉石头,却毁不掉我们记得它样子的心。只要有人记得,帕尔米拉就不会真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