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网络骂战背后:有人在前线血战,有人却无法参战的悖论

本周新增十篇入库文章,五条网络新语言被记录在案,三件社会热点事件被编入年鉴,另有两篇来自读者的投稿付印,诚邀各位继续投稿支持。

编者观察:

X社交平台近期见证了一场中土两国网民之间的言语激战,此番交锋已逾一周仍未停息。争辩从最初的谣言、旗帜符号,逐步演进到对长城历史功用、突厥族系、奥斯曼时代,乃至新疆地区等宏大议题的讨论。参战方调集了各类手段——言辞粗鄙、网络梗图、史料考证、讽刺段子,甚至技术合成的视频素材。这一冲突的舞台扩展到了日本、台湾、希腊、中东、伊朗、南亚等多个地区的网民圈子,引发了广泛的阵营站队。土耳其舆论界将其命名为「推特/X建立后的首次大型网络战役」,而国内网民对其的称呼则更为直白——「中土网战」。一些国内媒体阵地随后发表评论,强调中方网民如何以压倒性优势制胜、如何戳穿「历史虚言与血缘谎言」、如何让对方陷入溃败。

一场网络骂战背后:有人在前线血战,有人却无法参战的悖论

关于战役的引爆点,叙述版本众说纷纭。一种观点指向新疆话题,有人称土耳其网民曾谈及与一位维吾尔女性的互动,询问其突厥人身份,对方回应说:「我首先是中国国民」。该网民随后开始劝其「寻根问祖」,甚至被指控为「民族变节者」,相关内容获得超六十万次点击。另一说法与教科书相关,土耳其官方新编的历史地理教材将新疆、甘肃、青海等省份纳入「泛突厥文明疆界」,以突厥斯坦术语替换传统中亚地理划分,受到中方官方媒体的强烈批评,指其篡改历史,从而激起国内舆论的不满,怀疑土方支持分离活动。不过,土方网络舆论多将事件焦点定在十月十九日这一日期,当天一位土耳其网友分享了一张戴帽、蓄须的猫的照片,并配以嘲笑的评论:「看啊,中国人也开始玩推特了」,此言带有明显的贬低意图。随后,一位中国网民采用了对等方式做出回应,将土耳其旗徽与《海绵宝宝》剧集中跳伞的卡通人物并排陈列,然后反讽提问:「据称土耳其旗帜灵感来自此图,属实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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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演进到后期,焦点转移到了长城与祖先血脉两大议题。土方参与者宣称,长城的建筑初衷是为了抵御他们的突厥先人;中方则驳斥,该建筑的时代远早于突厥汗国,现今土耳其人中的突厥血统占比远低于人们想象,其先人主要是安纳托利亚地区的原始居民,以希腊民族为主体,在中世纪的伊斯兰化浪潮中改信宗教、学习语言,演变成了信奉伊斯兰的希腊人,却对自己的真正身世存有心理障碍。国内众多自媒体账号将这场论战的「得胜」归因于普及教育和唯物史观的力量,称中方网民「论据充分、立场坚定,构成了优势局面」。审视中方论战者的核心武器库,血统问题成为了重点攻击对象,一些人引入了遗传学检测的科学基础,指出在泛突厥主义的理论建构中,现代土耳其民族被视为古代突厥帝国的延续者,与新疆维吾尔民族同宗同源,然而,若现代土耳其人的突厥基因含量并不显著,那「同根同源」的论断就失去了科学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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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承认的是,交战的两方网民实际上都被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理论所吸引,均深陷于本国的大国话语之中。然而,现代政治体制中的国籍身份并不应由血缘或民族属性决定。尤其在开放移民的社会里,拿着基因数据来争论谁的血缘更「纯净」,此做法本身就显得荒诞不经。而且,一昧强化单一民族的论述权威,本质上忽视了国内其他族群的存在与权利。土耳其国内库尔德民族数量庞大,中国则拥有五十五个不同的少数民族。倘若以遗传与血缘来划分族群地位,那新疆、西藏、内蒙这样的地区当如何被定位?中国基本法条文中明确写道:「中华人民共和国系统一的多民族共和国」。倘若一些中国公民只笃信「汉族正统血脉」,又如何说服其他民族接纳「中华民族」的广义身份定义呢?更为讽刺的是,在批评「篡改历史」与「民族压迫」这两个议题时,一些中国网民自身在道德高地上也存有漏洞。严格讲,这场网络论战并非高质量的观点交汇与理性讨论,而只是低俗的谩骂对轰,充斥着粗鄙词汇和羞辱性语言。追本溯源,这只是双方通过一个略微越界的语言通道,相互倾倒各自的负面情绪与仇恨积累。曾有评论指出:在这场网络喧嚣里,许多参与者根本说不明白自己在维护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仅仅是在向一个陌生的外国网民身上倾倒生活中积累的压抑、失败与愤恨。嘴上标榜国家荣誉,实质却表现出对素未谋面者的深深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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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希腊、伊朗、印度等地网民为中方参战者鼓掌,夸赞其批判能力与讽刺技巧时,一些中国网友则展现了所谓的「灵活立场」,高喊「四大文明古国理应同心同德,历史底蕴丰厚的文明相互尊重」之类的论调。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国内网络生态中「西方伪造历史」的论点甚为流行,古希腊文明时常被描绘为西方的想象虚构;对印度的嘲讽、贬低与侮辱则已然成为汉语互联网的常见现象。可到了此刻,这些国家突然被赋予「古代大文明国家」的临时身份,众人又一次拼凑出了传说中的「四大古文明发源地」。值得注意的是,那些能够详尽阐述他国历史细节——匈奴帝国、突厥汗国、奥斯曼帝国——的中国网民,一旦涉及本国当代历史则讳莫如深,对于农业改革、大饥荒时期、社会动荡十年、特定敏感事件等话题,禁忌多得令人惊讶。有土耳其网友甚至上传了某国领导人的照片,征求道:「请对这个人进行批评,如此我才能相信你们是个自由民主的国度」。还有人提问:「你们如何获得X的访问权限?这对你们来说不违法吗?我要去举报各位!怎样才能让我相信你们是普通网民,而非国家宣传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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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令人惊醒的,其实是国内现状的映照。近段时间以来,国内各高等学府与相关部门正集中传达突破网络管制的不利后果:河南的职业高校向在校生强调,越界使用网络属于「涉密泄露风险」;广西医学院校发表声明有学生因此被「限制留校察看期限为十二月」;同日,苏州的医疗惠民项目采购单据上出现了「跨域网络监测工具」的字样。最近自由观察机构对外发布评估数据,中国在全球互联网自由度排名中处于垫底位置,与伊朗、缅甸等国处于网络限制最严苛的梯队。近十余年间,该国网络用户一直位处全球网络言论管制最严厉的环境之中,在关于「侵害个人通信权」的八大指标评分中,竟无一项高于零分。那么,为什么仍有如此众多的网民愿意冒风险翻越网络壁垒,为一个自身禁用X平台的国度去争取颜面呢?身处自由受限的国家,为什么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捍卫自己的权利遭受侵害,反而是维护国家的尊严受到挑战呢?应当明白的是,在国内接收「中土网战」讯息的大多数人,其实无法真正进入那片战场。六年之前,他们把矛头指向了东邻某国;六年之后,目标改成了土耳其。那么,下一次的对手又将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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