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0日，为期3天的APC中国民办教育校长联合大会及教育品牌博览会在南京国展中心开幕。（视觉中国｜图）
张青是河南某民办高校的校长助理。自己所在学校的招生成绩看似亮眼——连续两年年均招生超过6000人，一次性报满，报到率更是高达95%以上。然而，每当提及招生工作，这位管理者总是用上「恐慌」二字。
他把这种担忧比作「大水蔓延」——首先冲击的是教育的低层次，眼下专科首当其冲，再过几年很可能波及民办本科。他真正害怕的，并非当前招生的困难，而是对几年后生源大幅缩减的可预见性感到无奈。
据教育部统计，2032年将成为高等教育学龄人口的高峰期。虽然这一关键节点距今尚有时日，但「寒气」已然吹向了部分民办高校。
眼下2026年的招生季已充分显现问题的严重性。上海兴伟学院计划在本地招生66人，却仅在首轮获得1份投档；北京金融科技学院的窘况更甚，计划招621人的名额中，首轮录取后已缺额560人……
年初，广东省教育厅前副厅长彭赟在大湾区民办教育论坛中直言，广东将不再新增民办高校。他的理由简洁有力：「在数量层面，国内民办大学已基本饱和。」
高等教育正从追求数量增长向激烈的存量竞争转变。怎样打造独一无二的办学特色，已演变成一条民办高校的生命线。
招生分化
张青最初真切感受到这股「寒流」，缘于2024年招生季的到来。
该年度，两广地区的民办高校普遍陷入招生困顿：湛江科技学院在广东的首轮缺档高达4000多人，投档率勉强超过三成；广西数所民办本科即便在录取线下浮动30多分，依然无法完成招生。
2025年，张青足迹遍布南方数省调查，所见所闻令人堪忧。昔日名声不错、生源稳定的民办高校，纷纷祭出「不设门槛转专业」这类新政来抢占生源。征集志愿轮次不断增加，降分幅度也在扩大。云南年内启动征集6轮之多，广西更在第四轮中宣布突破「最低录取线限制」。尽管如此，仍有不少民办高校难以达成招生目标。
迎来2026年，张青观察到，河南地区的民办专科招生也开始暴露明显的缺档问题。
但这些缺额现象并未成为行业的普遍困境。国家督学、中国民办教育协会会长刘林向媒体披露，协会对2026年民办高校招生的统计分析表明，首轮投档率在95%以上的学校占比达到三分之二强，而投档率达100%的高校相比2025年增加了三成。从整体首轮投档数据看，民办高校招生仍保持相对稳定。统计还显示，全国29省份民办本科平均首投率为88.02%，环比上升4.28个百分点。
值得注意的是，专业分化现象更加凸显。根据麦可思研究数据，民办高校生源短缺问题主要集中于会计学、财务管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英语、汉语言文学等领域，这些均为应用广泛的通用型专业，校际竞争高度同质化。
这类分化现象会逐步反映到学校的财政状况上。民办高校主要靠学费生存，一旦招生人数降低到某个阈值，对师资、教学、设备的投入也难以维持。
全国人大2026年发布的高等教育经费专项调研指出，自「十四五」起，民办高校招生遇冷趋势日趋明显，部分学校面临生源不足的风险，办学者的资金投入增长停滞，威胁了民办高校的可持续发展前景。同时指出，伴随学龄人口于2032年前后触顶、其后步入递减阶段，这对校舍设施的使用效能、师资队伍的优化和现有资源的激活，都提出了新的课题。
福耀科技大学常务副校长张福利带领的课题组曾作过一项测算：假设学生年均学费2万元，民办高校维持收支平衡所需的在校生数约6000人，折合学费收入1.2亿元左右。若总数低于这一水准，用于师资聘任、学科建设和教学革新的经费就会捉襟见肘。这说明在校生总数是民办高校能否良性发展的「压舱石」。
张福利因此提醒业界，虽然距学龄人口峰值尚有6-7年的缓冲期，但在校生数量是决定投入潜力的关键。对于在校生数在6000人左右徘徊的学校，未来恐陷入「勉强维持、无力突破」的窘境。基于预测模型，他认为到2040年，国内417所民办本科院校中，大约101所的在校生数会跌至6000人以下。
值得注意的是，张福利的计算只代表一种通用模型。若按他的参数推算，张青所在学校年学费1.5万元的情况下，只需6000人左右的学生规模，就可突破1.2亿元学费收入的关口。然而各校的资金结构与投入政策迥异，张青据他们学校的实际状况评估，至少要培养2万人才足以支撑学校运营。
从更长远视角观察，苏州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负责人王一涛团队进行了前景预测。在最不乐观的假设下，2050年民办高校的学生占全国普通本专科学生总数的占比会滑落至15%，招生总量也许仅为今日的三分之一。
这一缩减过程或许会走两条路径：其一，约三分之二的民办高校选择退出，存活的学校维持现阶段的学生数；其二，学校数量降幅较温和，但民办专科和民办本科的学生规模分别萎缩到现在的33%和50%。
王一涛向采访者解释，「这不会是某一瞬间的剧变，而是一个缓缓推进的演变。」
2024年6月26日，武汉学院。它是经教育部和湖北省人民政府批准成立的民办普通本科高等学校。图文无关。（视觉中国｜图）
出路才是硬道理
学校在测算生存所需的学生数，家长和考生却在另一个维度做账：高昂学费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前程？
广州某民办高校的2025级本科生坦言，报考民办本科实属无奈之举，「分数达不到」。
年学费三万多元，即使申请国家助学贷款两万元，家庭仍需承担一万多元。四年累计，她背上了八万元的助学贷款。眼看就要升大二，她已开始为就业前景感到焦虑，「毕竟欠了债，毕业得还」。
麦可思研究数据显示，近五年民办本科学费上涨势头不减，最低学费从2020年的1.9万元/学年升至2025年的2.4万元/学年。反观普通公办本科，学费多在4500至6500元/学年的区间。
多位受访者谈及，往日许多家庭的选择逻辑是「能上本科就绝不上专科，再花钱也要读本科」。时至今日，就业竞争加大，公办专科和职业本科也逐渐进入了部分本科线上考生的备选清单。
考生和家长选择愈加谨慎，民办高校面临的竞争对手也在增加。
王一涛认为，本科教育优化扩容、部委属高校的招生指标扩张，都在改变民办高校赖以生存的生源格局。
2026年9月23日，教育部发展规划司司长郭鹏在国新办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介绍，2024至2026年，「双一流」建设高校三年累计新增本科招生6.2万人，2027至2030年，「双一流」高校本科招生还将再增7.6万人。
在生源需求与教育供给双重变化的夹击下，民办高校不得不投入更多资本争夺生源。
一名西部民办高校的招生负责人告诉记者，近两年学校重新整理了专业构成，推出更灵活的转专业规则，把招生宣传从传统的招生简章、线下说明会拓展到专业直播，同时邀请行业专家来校参观交流。
张青所在学校这两年招生宣传费用的年增长率约为10%，增量基本流向了网络渠道。志愿填报期间，他们从上午开始直播至午夜，每场一个半小时左右，参与的教职员工可获约200元的补助。张青坦言，宣传效果究竟如何难以精确量化，却「不能不做」：一旦生源危机爆发，「教师没课可上，甚至可能被分流」。
有的民办高校则采用更直接的办法。2026年，河南省林州建筑职业技术学院发布招生激励措施，对于第1至第25志愿填报该校并最终报到的学生，提供3000至9000元不等的补贴。
不过，《河南省2026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工作规定》明确规定，高校禁止以新生高额奖学金、违规许诺录取或入校后随意改专业等手段无序争夺生源。
除去首轮投档外，报到率也是民办高校普遍关切的数字。
广州一所民办高校的教务人员告诉记者，他们将本科报到率的目标设为90%。
把录取纸质转化为真实的报到学生，还需招生部门的持续跟进。她介绍，录取事务结束后，学校获得考生信息，招生工作人员随即联络，邀请他们来校参观，尽力劝说他们9月如期报到。
在王一涛看来，招生困难往往只是病症。教管混乱、资金短缺、师资未能充分释放潜力、人才培养方式过时，这些问题会先拖累办学质量和学校声誉，招生数字的下滑则是最后才显现出来的结果。
招生宣传和劝导报到只是临时抱佛脚。要真的打动家长和学生，最后还是要靠更有说服力的「出路」。
张青每年五一前后会回到生源地中学做讲座，在与中学老师沟通时，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总绕不开：升学和就业数据如何、转专业限制多不多、学校的王牌专业有哪些……
向专业和学科开刀
专业体系的调整，是民办高校应对生源变化最直接的着力点。
张青他们先从「效益不高」的专业开始：把一志愿报考人数少、就业表现不理想的市场营销、工程管理、资产评估等改为隔年招生。
市场营销的下滑尤为刺眼。该专业年招约120人，一志愿占比却从七成跌至两成。原因在于不少销售职位对专业背景要求不高，这个专业的就业竞争优势日渐褪色。学校于是降低了它的招生频率，原来的教师也被调去教管理类其他课程。
对教师而言，这种转变并不轻松。一门课已教了五年，熟悉的内容突然要换，难免心生抗拒。但教务部门的解释直白现实：学校若要存活，就得跟生源和市场的节奏走。
「隔年招生」实际上已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
根据教育行政部门的规定，专业连续三年未招生就会被撤销；如果日后要重新设置，需要重新申报，这笔成本不菲。张青他们的分析是，某些专业可能只是经历短期的冷淡，彻底砍掉意味着日后想翻身会更难。
广州某民办高校副校长林致远（化名）看来，专业调整的真实目标并不是追赶一时的热门，而是让学生和家长看到学校的专业特长。
他们的招生数据已呈现出这类差异。目前学校低分的专业多是非优势学科；而机电等优势学科的招生分数就明显高出一截。
「根据办学历史和学生志愿的具体情况，每所学校其实都心知肚明自己的优势专业是什么。」林致远说，真正困难的是，知道之后是否有决心持续投入。
林致远在民办高校做了多年领导，他留意到，一些学校过去习惯了「什么都办」，学科五花八门，结果反而讲不出到底什么是自己的特色。当生源增速放缓，师资、实验室、仪器等资源要铺向更多学科，每个学科获得的资源投入反而可能缩水。
这也是专业调整中最难迈出的那一步。不是简单地追逐时髦，而是勇敢地抛弃过去「大而全」的思维，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少数几个值得长期投资、能产出稳定成果的学科方向，进而形成鲜明的办学色彩。
对于历史沉淀不足的学校，林致远建议，应该尽快把优势学科和专业「定型」。结合国家和地方的产业战略，圈定几个重点学科、重点专业或专业集群，在师资聘任、实验设施、产教融合等方面下重注，「重点学科专业必须配重点资源」。
2026年，教育部发布本科专业目录时再次强调，要深入推进专业设置与区域发展的适应性工作，督促各地公布紧缺专业和预警专业目录，培育有特色的优势专业组合。
广西某民办高校的一位教师向记者印证了这种调整的急迫性。她所在学校以人文科学为主，最高峰每年招收八千多名全日制本科生，「即使报到率跌到85%，我们仍有大量学生」。可到了2026年仅招了四千多名。
「这个专业还有人读吗，学生们是不是已经看不上了？」她说。2026年学校更新了三个人文类专业，但仍不敢冒然设立工科，原因很现实——缺乏教工队伍，现有师资多来自经管或人文领域。
师资队伍正是民办高校最容易卡脖子的地方。林致远认为，与公办高校相比，民办高校通常需要许诺更优厚的待遇才能网罗人才。但对于高学历的教师而言，公办高校的稳定和平台效应仍有更大吸引力。一旦师资跟不上，学科建设、产教融合和科研应用都会被拖累。
为了补这一块短板，他们尝试把师资队伍「拆了重组」：执行分层考核、教学和科研岗位分开、加大「双师双能」教师的比例，引入高学位教师团队；同时借助企业兼职教师和项目合作，推动教师参与课程革新和科研实践。
2026年7月10日至11日，第四届地方民办教育协会工作交流会在宜昌召开。图文无关。（图片来源｜中国民办教育协会）
找到差异化出口
产教融合是民办高校寻求特色办学的又一个方向。
张福利认为，相比公办高校，民办高校的体制更活、市场意识更强，这些是可以深度利用的优势。
近年来，建立产业学院成了一种风尚。
把企业引入校园，难就难在不仅要挂上牌子，更要让产业学院真的发挥育人作用。记者注意到，有的民办高校摒弃了单一专业建产业学院的做法，转而围绕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来组织教学，把产业链上的多个专业纳入同一个产业学院，促进学院之间的协同。
跨院系协作随之带来新的管理挑战。课程谁来设计，教师如何派遣，各学院分别负责什么？受访者透露，他们的办法是成立产业学院的管理协调机构，由合作企业、产教融合部门和相关学院共同参与，并把跨院系建设作为产业学院的前置条件。
不过，当前很多产业学院的课程体系与产业需求仍存差距。林致远观察发现，不少学校的做法是从企业采购成熟的课程、教学设施和培训方案，然后再拿这些去建立产业学院。
这样的合作能推动课程的更新，但可能跟不上产业进步的节奏。一套课程和设施从研发、进校、融入教学、再由师生学习，需要花费时间，而企业的技术和产品可能已经更新迭代了好几轮。
林致远更看重「实时同步」。企业目前在做什么、开发什么、遇到什么问题，学校就要围绕这些真实课题来组织项目、开发课程。他们的做法是与企业协作，把企业正在执行的真实项目搬进学校，由师生在教师带领下完成，再逐步把这些项目的内容提炼为课程素材，这样教学能更及时地追赶产业升级。
张福利的观点是，衡量产教融合的深度，不能只看产业学院的数量，要看企业导师的比例、课程融合的程度和学生参与企业真实项目的广度。
这也意味着，民办高校的产教融合不止是添加「产业学院」的名头，而是要处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企业真实的需求能否迅速进入课堂和人才培养过程。
无论是精简低效专业、建强优势学科，还是引入企业项目，最终都归结到一点：当生源增长失速后，怎样重新分配有限的资金、人力和资源。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办学定位的差异，明确各类高校的发展方向和特色方向。
政策指引已摆在台面，但资源重新分配和特色建设都需要时间去消化，民办高校的窗口期在逐渐收紧。
张青直言，与早年靠规模扩张就能吸引生源不同，民办高校已步入一个漫长的「向上爬坡」阶段。在今后几年里，学校之间的差距可能会被逐步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