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欣子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若遇上客户邀约聚餐的繁忙时段,常常需要忙碌到深夜才能返家。这就是她日常工作的节奏和常态。
曾在美国纽约电影学院攻读电影制作的吴欣子,在毕业前夕家庭陷入困顿。由于难以找到合适工作机会,她在洛杉矶选择了上门做菜作为经济来源。
这样的职业轨迹转变,正在海外留学生群体中逐渐显现。
南方周末记者通过各大社交媒体平台的搜索发现,越来越多海外校友摆脱了「专业对应工作」的传统思维,反而踏入了上门私人厨师、家务定制等服务领域。
多位受访对象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北美、欧洲等海外留学生聚集的地方,由年轻学生提供的上门做菜业务已呈现一定规模,但随之而来的是「砸百万留学买来的学位,最后却给人做钟点工」之类的质疑。
这些选择进入做菜行业的海外学子中,有人把它看作生存阶段的临时缓冲,想通过积累手艺来等待职业转机;还有人将其定位为高端私厨领域,采取企业化管理策略,欲将其打造成永久事业。
在学位光环的期许与从业现实之间,这群下厨的海外毕业生究竟经历了什么?
「毕业典礼前,家里就崩溃了」
该图片使用了AI生成技术

确定了「上门做菜」这条路后,吴欣子做出了令人惊讶的决定。她订了返回中国的机票,随后报名了烹饪机构的「一对一」定制训练班,集中学习洛杉矶华人最欢迎的川菜与粤菜菜系。十道菜品,日程从早到晚,仅用七天突击完成。(受访者供图)
吴欣子人生的转折出现在毕业典礼前夕。
当时,吴欣子寓居在美国纽约曼哈顿的高档公寓内,四年电影制作本科课程已近尾声,她为自己规划的未来是进入片场当导师级人物,在电影圈扎根发展。
父亲的一通来电彻底改变了这一切。在电话那端,父亲告诉吴欣子,家族企业已无法继续撑持下去,前几年就陷入窘境,为了让她完成学业才硬生生坚持下来。「如果愿意回到家乡,我给你报销机票;如果坚持留在那边,生活开销必须自己想办法。」吴欣子回忆起这通电话。
尽管吴欣子在电话中坚定地说「自己想办法」,但内心其实没有把握。吴欣子先查了账户里的金额,询问了房东房租缴清的期限,给朋友们群发信息看能否借宿,随后把自己的车卖掉了。
「有车等于持续花钱,卖掉车的钱能维持一段日子。」吴欣子这样跟南方周末记者解释。
找工作的经历,远比她想得要艰难。
起初,吴欣子想象着最好能进电影片场,拿份「看起来体面」的工作。但现实给了她重击——场景记录、美术、制片这些职位,她投了无数份简历,换来的全是沉默。
在同学介绍下,她间歇性地参与微电影和广告的摄制工作。在那段时期,吴欣子的日常就是从凌晨三四点工作到次日早晨一两点。每天的报酬是五百美元。「看似不少,但交完税只剩一半,还得支付房租和生活费,根本攒不下什么钱。」
为了节省开支,吴欣子寄住在朋友家中。她睡在起居室地板上,铺着垫子作为床铺。朋友的继父经常抱怨她「吃闲饭」,吴欣子选择听而不闻。在最困顿的时刻,她靠转售限量版运动鞋来维持日常。「怎样活着」变成了吴欣子必须立即解决的现实困扰。
有次,朋友向她建议,可以当家务工作者,「包食宿还能有收入」,能解决眼前的困局。
对于「工作的体面」,吴欣子已经没有太多奢望,她很快就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每日的工作是清洗沙发、擦拭玻璃、洗床套,全是那种专业级的深层清洁。日薪是一百八十美元,比行情低了差不多一半,当新手就被当廉价劳动力看待」。
比起身体的疲劳,更难承受的是心理的打击。做上门家务工不仅要和陌生家庭同吃同住,有时半夜两点还会突然被敲门。
「雇主说床单没铺平有皱褶,让我马上用熨斗处理。」吴欣子无奈地说,但她还是照做了。
在洛杉矶做家务期间,吴欣子意外地意识到,本地上门做菜的市场需求不小。
「洛杉矶是美国西海岸华裔最为集中的都市,物价飞涨,双收入家庭请不起全职保姆。」吴欣子跟南方周末记者说明,请钟点工来做一餐饭,时间费率在三十五至六十美元,很多家庭还是能承担的。美国华人看重隐私保护,不乐意让陌生人常年住家,又渴望品尝地道的中华料理,于是请上门厨师变得可行。
吴欣子本身就会下厨。幼时父母工作繁忙,她放学后就自己做蛋炒饭、炒豆苗之类的饭菜。留学美国以前,吴欣子曾萌生去澳洲学做菜的念头,但父亲觉得花几百万留学只为学厨艺「档次不够」,劝她转向电影专业。
「兜了一圈,还是回到了灶台边。」吴欣子自嘲地说。
拿定主意做上门做菜后,吴欣子采取了个出人意料的举措。她买了回中国的机票,随后在烹饪学校的「一对一」定制班报了名,专攻洛杉矶华人爱吃的川菜和粤菜。十个菜色,每日早到晚地学,七天闪速培训完成。
学完了以后直接飞回洛杉矶,吴欣子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了菜品照片,开始接待客户。
与吴欣子的被迫转向不同,张华选择上门做菜,是在毕业找工作期间的过渡措施。
张华籍贯四川,在悉尼完成了高等教育,一面寻找专业相符的工作,一面想找些兼职来补充生活开销。他在网络社交平台发布消息,说自己可以上门烹制川菜。很快就有了第一个客户。
「来找我的客户基本都是身边的留学生群体,经济条件还不错,图个便利,厌烦了外卖想试试新滋味。」张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次工作通常是做三四个家常菜,耗时一到两小时,时薪是三十澳元。「不按人数定价,通常就是供应一到两个人的饭量。」
订单的多少和在校留学生人数相关。「学生上课的日子是营业旺季,假期里学生们离开,生意就差不多。」张华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在学期中间,周末的单子会比较集中。
在张华看来,档期灵活,能够同时找工作,收入比通常的兼职要多,还不用受老板脾气。「相比于『浪费学历』的讨论,先把根扎稳了更关键。」张华说。
「赚一餐,供一餐」

南方周末记者在各种社交平台的搜索表明,越来越多海外毕业生放弃了「对口就业」的思维定式,改而涉足上门做菜、定制保洁等服务业。「相比之下,做菜的收益更丰厚,沟通的对象也都是在地华人,语言难度不高。」陈檬说。(受访者供图)
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吴欣子在洛杉矶华人圈内积累了不少人气,需要她做菜的人越来越多。
吴欣子盘算过账目,只要持续工作,手艺过硬,客源稳定,按照工作时长来算,单月收入能在七万块人民币左右。
吴欣子的价格在洛杉矶属于平均档次。和固定客户合作按时薪四十美元计价,最少三小时;宴席订单则按小时制收费,六十八到八十美元。现阶段吴欣子拥有五六十位固定顾客,客户资源主要源于现有客户的推荐。
吴欣子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月收入扣除税款、房租分摊后,还要支付饭钱、各式保险和杂税,实际上手的钱比外界想的要少。
「最大的开销来自交通。」吴欣子一天上门三个地点,车程花费接近两小时,南加州的油价本就不便宜,爱车的磨损费、超速罚单都要自己掏。
「这是赚一餐,供一餐的体力型工作。」吴欣子清楚地认识到这份职业的特点。收入上限完全由体力决定,做的单子越多,赚的越多。初期工作时,每晚回家都是全身酸疼,后来才慢慢适应。「每周必须至少保留一天在家休整体力,否则吃不消。」
「每次工作到晚上九点左右就结束,开车回到住处差不多十点。」吴欣子说。
最辛苦的一次,吴欣子接了四个订单,最后一个是深夜小聚。她回忆起来,那餐从晚上八点半开始做菜,一直到凌晨一点半才算完成。完工以后她在雇主家的沙发上躺了十五分钟才回过神,上了车又睡了二十分钟,才鼓起勇气开车回家。
那一天吴欣子做了超过二十道菜品,整天在油烟里,全天都没有食欲,只在回程途中吃了一个面包来恢复体力。
为了对付高强度的工时,吴欣子周末会提前制作一些速冻菜肴。像鸡翅、红烧五花肉、大虾,炒好后分装进冷柜。「工作日回到家,从冰箱里拿一份热一热,再随便炒份青菜,晚餐就有了。」

吴欣子常常接待聚会聚餐订单。「这是赚一餐,供一餐的体力型工作。」吴欣子深知这行的本质。收入的天花板完全看体力,单子越多挣钱越多。(受访者供图)
在东京,华籍留学生陈檬也在经营上门做菜的业务。和吴欣子不同,上门做菜是她的副业。
陈檬就读于当地制药工程硕士专业。她向南方周末记者说明,上门做菜的费用是按小时结算,标准价是每小时四千日元,折合约一百六十元人民币。含上下班时间,每次任务通常要花三小时。
陈檬的出门主要靠公共运输。「东京打车开销巨大,一点五公里差不多就要一百五十块人民币。」陈檬透露,若往返时间超过两小时,还需加收远距离服务费,一切额外支出都会事先说清,按实际支出付款。
陈檬常为东京的富人区服务。在天气炎热的日子,有的客户还会额外赏赐辛劳费。这份兼职收益,能覆盖她生活开销的百分之八十上下。
她拿东京的其他兼职对比过。便利店店员时薪约一千四百日元,超市员工时薪在一千二到一千四百日元区间。「不光薪资低,干的很累,对日语口语能力要求还高。」陈檬说,日本各地的口音千差万别,有些人说得含糊其辞,听起来费劲。
「相对来说,做菜的酬劳更高,对象也都是在日华人,语言压力小。」陈檬说。
「华族家庭是主力消费群体」
实际上,华裔侨民做菜这项服务并不是才新近出现的。
早在八十年代左右,海外华人社群就出现过「做菜阿姨」。在美国生活了近十年的林静丹这样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那时候通常是中年移民女人,经由熟人推荐为华人家庭提供定期的做菜帮助。但那时的服务更接近于家务工作的延伸。
真正发生转变,是在疫后的时期。林静丹回忆,疫情期间以及疫情后,美国不少小规模华人饭店因金链断裂而关门大吉,外卖配送时间延长,与此同时很多华人在家远程工作,对家庭饮食的需求激增。
「一些年轻的留学生们开始在网络平台发帖揽活,表示愿意上门做菜。」林静丹观察发现,现在这一行的从业者背景已相当繁杂,「年轻留学生们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找一份「好工作」,反而更看重工作的灵活度。」
林静丹住在美国加州尔湾,家中有两个娃。从疫情开始,她就固定预约留学生每周上门做菜两回。
「我是四川人,在洛杉矶找过不少川菜馆,有的是改良成甜辣的,有的是味精特别重。」林静丹说,她的厨艺平平,日常工作忙,没精力给孩子准备中华料理。「自从请留学生上门做菜以后,两个娃都挺喜欢。」
林静丹这样带娃的家庭,是这项服务的主要消费方。他们共同的特质是,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对食物品质有讲究。林静丹计算过,请人上门做菜,比雇全职家务保姆省钱得多。
「许多华人不接受改良过的美式中华料理,想吃原汁原味的、最新鲜的传统中餐,上门私厨恰好满足这种期待。美式中餐为了适应本地食客口味做了广泛调整,酸甜风味的菜很多。」吴欣子分析道,这和地道家常菜的差距很大。
另外,大多华人没有付小费的观念。「同样的费用,与其到中餐厅吃饭还要付小费,倒不如把主厨请上门来。」吴欣子的消费者里,绝大部分都是中国籍或华裔美国人。
还有一种客户,主要是出于社交和体面的目的。吴欣子接过许多宴席聚餐订单,客户在家宴请朋友或合作伙伴,「请私厨来家里做一桌地道中餐,比去酒楼吃饭更显得高档,也更有隐私」。这类单子的客单价通常是普通订单的两到三倍。
同为海外大都市,澳洲墨尔本的上门做菜市场则远远不如洛杉矶热络。
黄思蕾是在澳洲墨尔本读书的粤籍女孩,她的顾客中绝大多数是不懂做饭的留学生,华族家庭顾客稀少。在她看来,当地中华料理店和外送平台分流了上门做菜的客源。
「澳洲没什么小费传统,外卖和中餐馆总有便宜的选择。」黄思蕾跟南方周末记者说,墨尔本一般中华料理店人均费用在二十到三十澳元,网络外送套餐多数在十五到二十五澳元,远低于上门做菜的收费。
对于忙碌的上班族来说,追求经济实惠没必要找上门做菜服务。黄思蕾认为,真的重视健康饮食的人,又会倾向于自己做或是吃简单的健身餐。
黄思蕾的生意并未如愿顺利。她的顾客源完全来自网络社交平台。两年前发的招揽帖子虽然能持续获得平台推荐,但一年里也就三五个人主动询问,其中多数因为档期不合而未成交。
澳洲华人社交圈的家务信息传播能力有限,本地华人更倾向于通过口头推介找家政服务。黄思蕾提到,偶尔会有华族家庭咨询,但通常住在偏远地区,还要求免费试做,她都会谢绝这类订单。
「这行没有明确的淡旺季之分,假日也不会有大量订单涌入。」黄思蕾说。对比洛杉矶旺盛的消费需求,墨尔本的上门做菜市场仍属小众兼职生意,尚未达成规模优势。

黄思蕾来自澳洲墨尔本,是粤省女孩,她效力的消费者以不会做饭的留学生为主,华族家庭客户很少。在她的观点中,本土中华饭店和外卖平台分走了上门做菜的消费者。(受访者供图)
有人把它当过渡,有人把它当事业
「花百万出国留学,最后还不是给人做钟点工?」这类吐槽,受访者们都听过。
吴欣子也逃脱不了。有次,她在做菜时,能听见客厅那边的对话。
「听说她原来学电影,现在还要我教她怎么处理蘑菇。」那位女客户和家人谈起吴欣子的过往,「还当自己是娇弱千金呢,现在来给咱们打钟点工?」
面对这种讽刺,吴欣子选择沉默,把饭菜做好。工作结束离开后,委屈彻底爆发。那户人家在郊区,窗外一片深黑,只有隔壁人家门前有盏灯亮着。吴欣子走到那盏灯下面,站在那儿流泪。
这些不好的经验,反而让她更珍视遇到的温心客户。
一次,客户家里聚会,吴欣子从下午一点干到晚上八点,做菜时还停过两回电,幸亏最后还是按时上菜,客人们吃得很高兴。结账时,客户除了付六百美金的约定费,额外又给了一倍的小费。
「当你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睡在哪都不确定时,所有的想法只能聚焦在一件事上,就是存活。」吴欣子说,什么「工作的档次」「学位的用处」,在生存面前,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面对「留学生做菜」这样的舆论,在瑞士深造的刘冉霖,没有把这份职业当临时谋生,而是当成高端私厨生意来做,用企业化的管理体制,打算把它发展成永久职业。
和其他上门做菜的留学生截然不同,刘冉霖经营的是定制化家宴和私人聚会。
但从事饮食这条线,一开始就遭受了全家的强烈抗拒。刘冉霖从幼年就热爱美食,上高中时就直言想去国外攻读烹饪,不想按部就班升学,结果被父母强烈反对,升学指导老师也不赞同。
对立最严峻时,刘冉霖和双亲发生了多次争执。最后两边各退一步,刘冉霖报考了瑞士洛桑酒店管理学院。这间学校在QS酒店管理、泛酒店管理科目排名中一直靠前。
「这条路进退有余地。」刘冉霖跟南方周末记者说明,既能满足家里期望,从酒店高管方向开展,也能接受专业烹饪训练,「很多校友最后都涉足餐饮界,有的甚至成了国际级美食品牌的奠基人。」
出国读书花费不少。本科一年的学费就在三十到四十万人民币,加上日常吃住,年均在四十多到五十多万人民币上下,全部由家里支付。但刘冉霖很早就开始自己赚生活费。
大二时,刘冉霖和朋友在寝室办起了「临时餐厅」。同伴管酒水调配,刘冉霖掌勺,吸引了许多同学和教授来吃饭。自那以后,刘冉霖就很少像家里要生活费了,做菜挣的钱基本够日常所需。
按校规,大一学生要进厨房、旅店前台等实操位置见习,大三要从事带有行政性的实习。刘冉霖在大三行政实习的时期,趁势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彼时,学校有创新孵化中心,刘冉霖的创业计划书获批,取得了可观的启动资本支撑。学校也给了咨询、律师等创业帮扶。
初期阶段困难重重。「起初很艰难,没有活儿。」刘冉霖说,真正意义的首个家宴业务,源自一位同窗的邀请。同窗家庭宽裕,要办一场私人宴会,请了业界有名望的人物参加。
那场家宴之后,宾客对他的菜都赞不绝口,成了他家宴生意的第一步。
刘冉霖的私厨收费不低,大多采取打包定价的定制餐单,根据各类高档场景量身创作。根据他的透露,综合时季和全年均匀,月营业额能达十万多块;旺季时,净利润能冲到十万块人民币或以上。
眼下,刘冉霖一边在瑞士洛桑高等院校读经济研究生,一边运营自己的家宴企业。现阶段除了上门做菜,企业还涉足餐饮车、外卖等相关事业。
刘冉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的目标是开一间米其林三星餐厅,树立属于自己的美食帝国,做成真正的名厨。「大概率会去找融资人融资,不靠父母掏钱。」

面对「留学生上门做饭」的议论,在瑞士的刘冉霖,没把它作为谋生的过渡期,反而定位为高端私厨生意,用公司化形式运营,准备开展成长期事业。(受访者供图)
「从业的留学生越来越多」
「从前有传统的代买、地陪、课程帮扶,近年冒出来的新行当里,上门做菜增长最快。」周荣晟最初觉得只是少数学生的临时调整,但后来发现在海外职场机遇收缩的大背景下,越来越多留学生主动改变预期,用日常生活类能力去适配本地华人的消费需求。
多年从事出国咨询的周荣晟跟南方周末记者讲,在日常回访顾客中,他显著察觉到,挑选灵活服务业的海外毕业生在与日俱增。「也不算浪费学历,先把局面稳住,才是赴外生活的首要任务。」周荣晟说。
林静丹目前聘用的家厨,是一位二十四岁的中华留学生。年轻人的优点在于沟通协调能力好、擅于通过网络社交获取消费者、能供给更有针对性的劳务,费用也普遍高于中年移民妇女那一档。
过去也有人给她介绍五十五岁左右的华侨女工。中年侨女眼下仍是上门做菜市场的「主力」,以陪读妈妈、新侨女眷为核心,拥有多年居家烹制阅历。
「她们的价格一般较低,时薪在二十到三十五美金的范围,主要做普通华人的生意。」林静丹说,基本都靠嘴皮子传播,属于「圈子里流通」。
吴欣子的看法是,洛杉矶四五十岁的女工很多,可真正年纪轻、有学位、交流顺畅、菜做得地道的,并不多见。「这就是我的竞争优势。」
身在墨尔本的吴希蕊,有着相同的体验。
今年初,吴希蕊从广州辞职,到了墨尔本。最初,吴希蕊试过投咖啡师的职位,也接过设计散活儿,但都不如意。偶然一次,朋友说她饭做得好吃,可试试上门做菜。
吴希蕊在小红书发了一条开篇文案,介绍业务范围,配上菜的照片,加上服务地域标签。出乎预计,很快就有人私聊咨询价钱、菜色和预约。
但真正做起来比想的复杂。第一单距离吴希蕊家约三十分钟的车程。不熟悉的厨房,各式厨具、调味料、灶火都要重新摸索。「加上紧张,整个过程很不顺。」吴希蕊说。
幸而客户挺大方,现场就确定了长期的协作意向。每周三回,每次七十澳元,做两个半小时的菜,收工后把厨房打扫干净。
眼下吴希蕊每日最多接三个订单,周内最多十五个订单,周六周日休息,假日费用更高一些。吴希蕊盘算过,每月的纯入账在五百到六百澳元,足以支付日常所需,还能有剩余。
食材费分两种方案。若是一次性客户,食材由客户自备,或委托吴希蕊代办。代办按半小时工资计价,食材款项实报实销。长年固定合作的客户食材,多数由吴希蕊负责采买,提前规划好菜单发给对方审核,之后统一购置。
周围的朋友看吴希蕊在墨尔本经营上门做菜,都艳羡她工作自在、报酬丰厚。
「实则需要投入的劳力很多。」吴希蕊跟南方周末记者说,每日清晨七八点就起床回应客人询问、出价、确认订单和菜单。若有订单,就得提早规划线路、筹备物料。夜间处理新询问,查对明天订单,时常工作到午夜后。
并非所有的询问都能达成交易。「有的觉得太贵,有的住得远,有的只是闲着打听。」吴希蕊说,这种没成交的咨询无声地占用了她的私人时间。
「危险与机遇并存」

直至今日,吴欣子的父亲仍然认为这份「上门厨子」的职业有失体面。在和南方周末记者的访谈中,吴欣子讲述了不同社会环境里的职业观差异。转向家务工作以来,吴欣子遇见过许多事业有成的华人,他们对她的职业路线并无偏见,反而支持她去探索人生的种种可能。(受访者供图)
海外华人社群里,上门做菜正成为越来越活跃的新型营生。可这种营生同时也伴有无法避开的危害。
因为上门做菜用的是客户家的厨房和食材,菜吃了之后若有食物中毒或胃部不适,权责分界往往很模糊:是食材自身有问题,还是做菜时不卫生,经常难以区分。
在律师界耕耘十多年的吴勇太,处理过不少和食品有关的权益争议。他跟南方周末记者说,在国外从业上门家厨,工作者应该提前学习本地食安法规,在劳务开始前和客户明确食安责任分工,并妥善保存食材收据、做菜过程的凭证。
可现实远未达此规范。从业人士多为留学生,主要靠网络交互与客户联络对接。按吴勇太的观点,目前几乎没人会签署合同。
「一旦出麻烦,证明事实很不易。」吴勇太也提醒,除了食安和服务争议这类普遍风险,因为缺少正规渠道的担保,买卖两方的安全都高度依靠私下信任,风险余地其实很大。
眼下在伦敦艺术院校读本科的郑甄宜,家里虽然还能负担她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但郑甄宜想靠自己的劳动来增加一点收入。
郑甄宜浏览社交软件时,看见伦敦有不少在做上门做菜的留学生,计算下来时薪比便利店兼职多。起初郑甄宜动心了,还参加了伦敦华人上门做菜的讨论社区,观察了一阵后,却放弃了想法。
「群里时常有人诉苦,说客户麻烦,也有人多次提起上门时存在的人身风险。」郑甄宜跟南方周末记者说,她深思熟虑,最终没敢发接活贴。
人身防护是业界从业者广泛面临的真实挑战。林静丹说,她第一回请华人来做菜时,对方会事先把住址和主人信息发给朋友,约定两小时内要汇报安全,要不然朋友去报警。
除去人身风险,这份工作还隐含着许多肉眼看不到的付出和突发状况。
刘冉霖向南方周末记者说,做家厨和在酒楼当厨师完全不一样,突发事件特别多。
「每户人的喜好都不同,连锅碗瓢盆都各不相同。」刘冉霖说,意料外的情形经常出现,碰到过很多挑剔的、甚至无礼的消费者。「这份职业不仅身累,心也累。」
「不能仅仅学会炒菜就入行。像做生意一样,得给自己定位,得做好包装,得周全每个步骤,如此才能突出重围。」作为经验者,刘冉霖不认为留学生应该想到就干。
在吴勇太的见解中,国外华侨做菜业的兴起,根本上是职业选项丰富化的表现。
「它冲破了侨民工作只能仰赖文凭、融入本地人职场的老套想法。」吴勇太认为,倚靠华人社群的内部需求,把厨艺这样的日常技能转换成稳定利润,这也是留学生活存法的灵活展现。
不过,至今,吴欣子的父亲仍旧觉得这份「上门厨子」的岗位有损体面。
在和南方周末记者谈话时,吴欣子论述了不同的文化情景里对工作的不同看法。改做家务工作之后,吴欣子认识了许多有成就的华人,他们对吴欣子的职业选择没有歧视,反倒激励她去试验人生的种种时刻。
「这仅仅是一份工作,靠工作换取薪酬,无分贵贱。」和居家保姆对比,上门做菜的档期更灵便。吴欣子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类小时工聘雇方式,能随时停止。而当地上门做菜的市场需求充足,也给了她转行的便利。
「找新工作的速度极其高效,基本没有真空期。这儿如果不需要我了,我可能明天就有新的做菜活儿了。」关于今后的职业路线,吴欣子有着明确的构思。
她向南方周末记者讲述了一个「环球跑场」的设想。也就是到访一个国家,若有朋友或有人想请她做菜,她可以在那个国家承接做菜活儿。做完菜以后,就在这个国家游玩一圈。
「等迁移到另一地时,也能提前接单,完工后在当地旅游停留。」吴欣子构想着借着这些消费者来体察这个国家的实在面貌,「用这样的路线去认识这个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