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刺的是,作为生产力提升的利器,AI正在招致越来越多普通人的怨言。职场中,管理者经常要求用AI来优化工作流程,却常常得到连AI自己都认为行不通的结果。各类行业会议、典礼现场,不涉及AI应用就似乎落伍了。「你就用AI呀」这句话,好像能解决一切麻烦,但实际效果却令人失望。在不断累积的倦怠与失望中,一个特殊的群体开始遭到广泛批评。他们推崇AI、鼓吹AI,夸大自己运用AI的能力,却鲜有实质成果,反而将AI变成了最新的社交人设。受够了的人们给这个群体起了个比「老登」更刻薄的绰号:「AI登」。

(图/《早春晴朗》)
那些被评为「AI登」的人,多数是职场中掌握实权的人士,常年活跃于各类会议和应酬场合。区别之处在于,他们今年的开场词变了——从讲述花费了多少亿token开始,再到频繁提及Prompt、Agent、多模态等概念。在他们眼中,AI俨然成了能够炫耀的「数字茅台」,被携上各种会议和饭局,用「模型底座」来敬酒,用「场景赋能」来回应,每个字都充满了不可置疑的自信。
还有些人,根本看不出他们掌握了什么技术权力或用AI做成了什么项目,只是靠AI把自己武装出一身格调感。
打开朋友圈,曾经炫富和炫表的人已经落伍,如今流行的是晒「我调教的大模型跑通了某个场景」「我搭建的Agent替公司省了多少人力成本」。这样的分享能激发更强烈的优越感。
在他们炫耀充值了多少钱、购买了多少token的动态中,隐隐透出了「还有人不懂怎么真正用AI」的鄙视,仿佛金额的多少与是否处于科技变革前沿成了正相关。
打着「AI赋能」的口号,AI登热衷于推动所有人都来学习AI。从领导层到保洁工,他们想让每个人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AI传道者」。
会议大屏上,「降本增效」「重构流程」的豪言壮语轮流滚动,坐在下面的人却互相面面相觑,甚至不清楚AI究竟能做什么。培训完毕回到座位后,员工们靠AI写好学习总结,再由领导借助AI标注「内容显得空泛」,随后又得继续用AI修改,周而复始。AI逐渐演变成了判断一切的标准。白天,员工们要费力去理解和逐句调整AI生成的各种密文,到了晚上早已疲惫不堪,这时工作群的消息又来了:「把这份方案重新改一遍,AI认为思路不够透彻。」但清楚的是,这份由AI生成的方案本身可能就有问题。上位者以「降本增效」作号召,下面的人就要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没人敢发牢骚,否则就会被贬为「不适应时代」。
AI焦虑蔓延之际,各个线上平台的「AI课程」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从价格低廉的入门班(9.9元起价)到宣传效果十足的大公司「AI战略突破高管班」,价格逐级上升,内容却千篇一律——无外乎传授「如何提问」「如何微调参数」「如何包装」这类技巧。许多抱着「学成即可翻身」幻想的学员交了学费报班,学后才明白,讲师们一直在重复讲解如何撰写有效的Prompt,对实际工作中遇到的难题根本帮不上忙,最后只留下被掏空的账户和浪费掉的宝贵时间。
在互联网的热闹喧嚷下,一份数据统计却泼了全社会AI热的一盆冷水。年初,一位海外AI领域个人创业者分享了AI用户数量的统计信息,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虽然许多人都指出他引用的数据与统计方式存在漏洞,但这篇分享激发了一个深层的忧虑:AI看似无处不在,但这种现象究竟是全社会的共识,还是仅因为少数人的声音被放大了?

(图/社交媒体截图)
灰色网格代表着从未接触过AI的大多数人,数量约为68亿。绿色色块占16%,代表使用过免费对话式AI的约13亿人。至于那些用过代码类或agent类工具的人群,占比仅有0.04%。而在这极少数的0.04%里,能真正用AI去解决企业核心业务、创造实际价值的,可能还要打折扣。
这场被算法和流量共同编织的幻觉中,一侧是塔尖的0.04%在宣称人类已步入人工智能新时代;另一侧,68亿人口的塔底,连大门都还没触及。
正因为这种认知差,「AI万能论」的神话反而被进一步放大。AI被尊为这个时代的赛博新「神」,公司向它许愿「降本增效」,员工期盼它成为万能帮手,人们在向它提问时,也越来越不愿求证它的回答是否真实。
人们虽不理解神的本质,却总期望它能回答一切。所以「AI登」们仍旧给自己贴金贴得震天响,因为总会有人需要借「神迹」来论证自己决策的英明。
「AI登」无关年纪,是一套行为和思维
「AI登」呈现的是赛博时代一种新的电子优越感,跟年龄无关,跟技术本身的关系也不大。
令人厌烦的是,「AI登」惯于推销和卖弄「我懂」的幻象,而非「我会用」的真实能力。他们把掌握AI当成了一种高端社交名片。
曾有场上海装腔大赛,冠军的表现讽刺了这类现象——开口就是「我只参加过腾讯黑客松、同济竞赛」,「全世界只有OpenAI的奥特曼和黄仁勋值得承认」,随手亮出一张「只有AI圈内顶级人士才能获得的白金卡」,再加一句「每天起床我就想读几段Python源码」「我们平时用C++聊天,英文法文太低端了」,把那份自负演绎得淋漓尽致。

(图/社交媒体截图)
话讲完了,他转身问主办方「我那张16块的打车票能报销吗」,瞬间把精心构建的「AI精英」人设击得粉碎。
说穿了,「AI登」玩的是AI社交。如同早年的比特币热、区块链热、元宇宙热,每一次新风口都成了他们新的谈资。只要抢先接触、先开口谈论,似乎就已经走在了时代前头。
觥筹交错间,倘若有人直言「您用AI做成过什么呢?」,他们往往支吾其词,最后扔出一句「AI是大趋势,我们要主动拥抱变化」就收场了。
毕竟,验证东西是「工程师」的活儿,而「AI登」要的是那一份抢先一步的气势,是站在「科技先进」这一边的感觉。
「AI登」们不仅想在技术话题上占得先机,更要在具体应用中紧握「我说用AI就用AI」的话语权。至于实际效果如何,反而像是用大炮去打蚊子。
中秋假期,猎豹移动的掌舵人傅盛在社交平台分享了一件事——他借助AI为公司50名核心员工各撰写了一条「定制化祝福」,随即又用AI来逐个回复收到的70余条祝贺消息。他高兴地宣布,这一百多条信息的往来中,AI没有出过一个错。不过网友的反应冷淡,有人提议不妨改为给每人包200块钱红包,纳闷祝福短信的实际效果,毕竟对方还得花时间回应。他的回复更显尖刻:「看来你真的穷疯了」。可以预见,这句话遭到了网友的齐声批评。有的指责他太自欺欺人,有的认为这是在炫耀自己对效率的绝对掌控。对普通员工来说,领导用AI批量发送问候根本算不上什么福利,他们反而想象自己即使在假期也得费尽心思去答复一份出自AI手笔、并未经过上司脑子的「慰问」。待到领导在网上炫耀AI的成果以吸引眼球后,部下们却得火速处理那些由于不妥当言论而起的舆论后遗症,为上司打扫烂摊子。

(图/社交媒体截图)
近日,某电视节目的颁奖片段也惹来了网民的嘲讽,他们质疑制片方使用AI的选择缺乏理由,看上去更像是「非要用AI不可」。在那些被提名影视作品的原始素材中,被强制加入了许多由AI生成的虚拟人物。本来应该是彰显表演艺术家演技巅峰的画面,却因为虚拟角色的脸部呆滞、肢体不自然,与真人的生动表演形成刺眼的反差,进而削弱了应有的精神冲击。网友们吐槽这些片段「尴尬得让人恨不得把脚趾抠进地里」。许多人开始反问:「真的存在必须运用AI的理由吗?」看似是为了展示企业与时俱进的实力与资源,结果反而导致了资源的错配与品味的灾难。

(图/金鹰奖颁奖视频截图)
诸如此类的争议反映出一个共同的感受:普通人对掌权者制造的AI神话正在感到越来越厌倦。漠视人的温度、不分场景地应用AI这类做法,往往适得其反。这些弊端屡遭抨击,却被那些采用AI的人选择忽视。
「AI登」的根本本质,仍是老一套的「登」
「AI登」成为众矢之的的热词,与近年「老派人物」这一概念的广泛流行密不可分。
在《新周刊》704期《头文字登》的分析中,清晰界定了这一特质:「「登」是精神维度的停滞——经验至上主义、思维的陈旧化、热衷教导他人、依靠资历压倒他人、谄媚权贵、欺凌下属、好指手画脚……没有说人老了就登,而是变登以后,人才显得老。滥用权势、炫耀学问、倚老卖老,才是这种「登」的深层根源。」
「登」的外衣并不固定,它始终在升级演变。成功学、狼性文化、OKR,一个又一个新潮的概念涌现,但操纵话语权、用这些工具的人,本质从未改变——
他们总想用一套崭新的说辞,隐瞒那些陈旧而顽强的支配逻辑。
自「登」这个概念出现以来,就深深植根于权力的上下位关系。昔日的「老派人物」靠复述管理学名句来显示认知水平,如今「AI登」靠频频谈及AI赋能来跟上潮流、标榜自己,工具一波又一波地更新,但那股「登」的气质依旧如初。
「这份表格,用AI搞一搞啊」「反正现在有了AI,弄起来特别快」……这类「让AI来处理」派的论调背后,藏着一套老掉牙的逻辑:把本该由自己承担的思考责任、沟通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了工具。

(图/《轧戏》)
「AI登」那种令人无语的吹牛皮,实质上折射出来的是焦虑——怕被新技术甩下,又无法真正掌握它,于是就通过谈论和推崇AI这件事本身,来舒缓内心的不安。用AI打造出来的「勤快」与「能干」,来维系那份摇摇欲坠的掌控欲。
围绕「AI登」引起的各种争议,根子上反映的还是人的困境——尤其是那些拥有资源、地位和权力的人——他们如何在被新事物撞击的时代里自我定位。
技术本身无可指责,AI技术的价值也是不可否认的。但它无法改造那些看似在追新求变、实则在循规蹈矩的思维模式,也无法把一个习惯于夸大其词、用包装来掩饰自己的人,瞬间打造成清醒和务实的样子。
在「AI登」手中,AI更像一面自我欣赏的镜子。凝视这面镜子,他们仍然看到了自己站在时代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