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声中文网)林雪妮和陈泳升是刚踏入婚姻殿堂的年轻夫妇,生儿育女一直在两人的人生规划之中。不过在新加坡这座城市,要把这个梦想付诸现实并非轻而易举。
陈泳升坦言:「抚养小孩时,经济层面的压力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重要因素。」
根据新加坡统计局的最新数据,2025年该国总和生育率仅有0.87,全年新生人口未足3万,创历史新低。放眼全球,仅有韩国的数据更低,新加坡在全球排名中位处倒数第二。
面临前所未有的少子化困境,黄循财在8月国庆群众大会上宣布一套完整的育儿扶持方案。其中备受瞩目的「新加坡养儿育女综合套餐」将从孩子诞生开始,一直延伸至17岁,每名孩子可获政府补贴近7万新币,期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舒缓家庭在养育过程中的长期经济负担。
根据这份计划的详细规定,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年,父母先可获得1万新币的「诞生津贴」和5000新币的医疗储蓄补助;儿童成长账户另有5000新币的初期注入,之后父母的存款政府最高可配套补足至5000新币。
自孩子满1岁到16岁为止,每个年度父母可领取2000新币的养儿补贴;到了17岁,政府会向中学后教育账户再注入1万新币。
「看到这条新闻我的反应是:’哇,新加坡政府在拼命想提升生育率啊。’」来自马来西亚、移居新加坡的林雪妮如此评价。
二人都是年轻且事业稳定的白领一族,但在物价居高不下的新加坡,养育子女仍是一笔巨大开支。若想给孩子提供更优越的成长环境,经济投入会更加庞大。
陈泳升表示:「经济上的援助在孩子不同成长阶段肯定都有帮助。但我也期望政府未来能随着物价上升,继续调升补助力度。」
诚然,经济扶持能够缓解新手父母的某些现实压力。然而,用真金白银来激励生育对新加坡政府而言早已不是新鲜事。多年来,当局不断提升各类生育奖励与家庭补助,但生育数据的走势并未见起色。

作为全球生活成本最高的国家之一,新加坡面临独特的人口挑战。
补贴不等于动力
经济帮扶能否真正转化为生育意愿,这是另外一回事。
身为朝九晚五上班族的林雪妮,真正困扰她的其实是时间的问题。如果有了孩子,怎样在完成工作任务的同时抽出充足时间去照顾和陪伴孩子,这才是她心中最大的关切。她说:「假如下班后还得照看孩子、打理家务,肯定会累得不行。」
除了直接的补贴外,新加坡政府这一轮也推出了更灵活的育儿假规定、增加公共住房摇号机会等配套,企图为「想生不敢生」的人士清除障碍。
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学专家陈恩赐认为,政策思路已经发生了转向——不再着眼于直接鼓励民众生育,而是更强调以家庭为核心,确保家庭获得充分支持,并营造利于生育和养育的生态环境。
陈恩赐在接受DW采访时,借用「双因素理论」(激励保健理论)来解释这个现象。他指出,对新加坡人来说,金钱补贴是生育和养育孩子的必要条件,这可能改善了外在环境因素,却未必是激发人们生育决定的核心动力,无法触及更深层的内心需求。
他解释道:「补贴资金和各种政府鼓励措施,本质上属于改善外部环境的因素,这些确实必不可少。但真正能够推动生育行为的,是让人们对养儿育女感到放心和充满信心。」他进一步强调:「资金固然重要,但父母还需拥有安全感、信任感、充足的精力,以及优质陪伴孩子的时间。」

对上班族林雪妮而言,最关键的顾虑并非经济,而是时间如何分配。
职业与文化压力成为生育障碍
虽然推出了诸多激励措施,但黄循财本人也曾坦白,这些政策未必能够有效提高生育率。
新加坡国立大学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Kalpana Vignehsa指出,结构与文化方面的因素是影响生育意愿的关键原因。若这些深层问题无法解决,新加坡的人口局面难以出现实质改变。其中,职场环境和社会压力是她认为最主要的挑战。
新加坡人力资源部的统计数据显示,该国全职员工年均工作时长超过2200小时,远超发达国家平均的约1750小时。Kalpana向DW指出,在新加坡,长时间工作已经逐渐沦为常态。
「有意生育的夫妻会问自己:’我真的有时间陪伴孩子吗?如果几乎见不到自己的孩子,那生育还有什么意义?’这是金钱解决不了的困境。」
职场文化的影响对女性尤为沉重。Kalpana指出,职业女性在权衡生育时,必须估算「机会成本」——对职业发展、收入增长及养老金储备的潜在影响,而这些代价往往主要由母亲承担。
「我们的社会尚未充分认可照料工作的社会价值。如今女性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们自然会反问自己:’我是否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专家指出,育儿产生的「机会代价」涉及职业前景、收入水平和退休储积等方面,其中大部分负担仍由母亲承担。
除却职业压力,新加坡竞争激烈的教养文化也强化了人们的生育忧虑。从课外补习班到12岁的小学离校考试(PSLE),孩子从幼年起就被纳入持续的比较与评估体系之中,许多父母认为有必要在每个孩子身上投注大量精力和经费。
这样的教育生态也为年轻一代投下新的阴影。他们会回顾自身的成长经历,审视自己是否愿意让下一代也经受同样的压力与竞争。
「我们需要面对来自教育系统的压力,同时还要应对社会对『优秀父母』的期许所带来的压力。」她说。
「当社会普遍认为成为好父母的门槛太高时,自然有人会说:’我决定不玩这个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