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选择步行?那就做好被累到怀疑人生的准备吧。
于是游客们最终还是掏了钱,坐上摆渡车。可摆渡车也不便宜,一个成人就要几十块,一家三口来回一趟,少说也得花掉一二百块钱。

这类遭遇绝非孤例。
截至今年,超过二十个省市自治区的文旅部门已经出手了,对上百家A级景区进行了摘牌、降级或责令整改。

显然,那种占一块地、立一座门、坐享其成的景区模式,已经逐渐走向终点了。
然而当深入观察这一现象时,我们会发现问题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

那我们得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许多景区都在把入口建得越来越远?一层层的检票口究竟是什么打算呢?从合理的角度来看,确实有些景区有这样的必要性。
像那些山地类景区和生态保护的敏感地带,频繁的车流会造成污染、交通拥堵甚至火灾隐患,这些风险是客观存在的。因此在外围建设游客集散中心、采取集中换乘的方式,这种设计思路本身并无问题。

但很多景区却把这一招给用歪了。
门票价格受政策管制,不能随意提高,那就找别的办法来变相收费。摆渡巴士、观光车、缆车、电动观光车……一项接一项地堆砌,最后反倒是门票钱花得最少。
新华社不久前就报道过这样一个案例,游客进入某景区后,从停车场到景点群需要经过40多公里的距离,坐大巴要120块钱一位,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下了大巴还要换电瓶车,又是近百元开销,若想继续往内部走,还得额外拿出三百块去骑马。
这哪里还是游览景色,简直就是层层设卡。
一道接一道的收费环节,一个收费项目连着下一个,有游客笑称这叫做「分段割韭菜」,虽然表达粗糙但形容得贴切。

令人更加反感的是,某些景区口中宣称乘坐交通工具是「自愿选择」,实际上却根本没给游客决定权。
步行通道要么被刻意冷落无人维护,要么既破旧又遥远,明显就是要强制你上车。有的景区更绝,甚至把原本的公共通道也圈了起来,不买景区的观光车票就断绝通行。
这显然已经超越了服务范畴,变成了变相的强制消费关卡。
部分景区对摆渡车采取的是「准强制」定价策略,定价恰好卡在游客的「算了就坐吧」的心理价位上。一家三口往返几趟,花费轻松破百,说它贵吧,每段票价也就几十块钱,说便宜,几次加起来足够吃顿不错的饭。
实质上,这就是摸准了游客的心态,把游客夹在「便利」与「成本」的两难之间,最终驱使大部分人选择妥协。

说到底,这反映出在门票收益被政策限制的背景下,景区方面把追求利润的重心转向了二次消费领域。
而在二次消费这个大类里,交通运输服务成了最容易动手脚的环节。缆车、转运巴士、观光小火车等项目的定价灵活性很大,监管约束也远远不如门票那么严。
由此产生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景区的主要收入并非来自风景本身的吸引力,反而是靠承载游客的那些交通工具。

因此,转运交通工具本身无可厚非,真正值得批评的是那种「先故意制造障碍,再来兜售解决方案」的套路。

此次景区整顿的规模相当可观。
安徽已经撤销了六个4A级景区的称号,内蒙古、海南和广西的整顿也正在展开。那些被处罚景区的通病包括:基础设施破旧失修、游客体验差、业务范围单调、存在安全隐患。
换句话说,这些景区在获得牌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发力,陷入了惯性。

但比摘牌这件事本身更耐人寻味的,是隐藏在背后的整套系统逻辑。
近些年,一张A级景区的牌子含金量颇高,一旦获得4A或5A等级,好处远不止于面子,实际收益也相当可观。官方层面把它视为政绩工程,大手笔地给出几百万甚至数亿元的补贴,景区管理者持着这张牌子走进银行融资,用景区收益权当抵押物,资金顺利到位。
即便没有达到5A等级的项目,也有胆子打着「争创5A基础配套」的名义去申请专项债,最终能拿到好几亿的资金。

一旦牌子沦为捞取好处的筹码,景区方面还会把游客体验放在眼里吗?
获取牌子等同于任务圆满,其后的运营、维护乃至服务品质就被推给了「别人」。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怪象:
游客被景区的招牌吸引,不远千里而来,却在各个环节踩坑。卫生间脏得不行,标识牌七歪八倒,工作人员爱理不理,乘坐转运车又是必选项。
游客本该获得的享受感?那是根本不存在的。


景区能够这么做的根本原因,是这种套路在过去确实能运行。圈定一片景色,竖起大门,收取门票,游客进来走马观花拍几张照片就离开,景区无须讨好谁,即便你下次不来,也有源源不断的人头来补充。
但时代已经变了,这套思维方式的有效期正在快速缩短。
虽然出门旅游的人数在增加,但游客消费心理已大不相同,从简单的「我来过」演变成了「我体验得如何」。
加上社交媒体的普及打破了信息垄断。
过往游客必须亲身到达才会发现景区大门离景点有多远,而今日网络搜索一下就能找到无数的避坑攻略和吐槽帖,一旦你的隐形消费套路暴露在阳光下,基本上就自断了客源。
那些还在靠「隐性收费」维生的景区,说白了就是在赌游客都没做过功课。但当今的游客,尤其是年轻世代,做功课的细致程度往往超过景区的市场人员。拍不到理想照片、摆渡车费用不菲、景区处处是人……这一切都瞒不住。
还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趋势。
现如今人们的旅游目的弱化了,不必非得打卡著名景点,在某个惬意的地方窝上两三天,品尝本地风味小食、在菜市场里逛逛也足够满足。换言之,反向旅游、深度体验等新旅游方式的兴起,对传统景区模式形成了强有力的冲击。
你还在原地架起筑卡收费,别人早就绕开你,去别处寻找乐趣了。


相比之下,那些在游客体验上费心费力的景区,经营成果反而突飞猛进。
张家界大庸古城推出了沉浸式夜间游览项目,仅开业两个月就吸引了百万级别的客流。开封万岁山则创意地设置了两千多个NPC人物与游客互动,三年内营业额翻了十好几倍。
这些案例充分说明:游客并非吝啬鬼,只是拒绝被愚弄。
当你致力于给游客带来快乐,他们就会慷慨解囊;当你只想着怎样多设置一环收费,游客转身就不再来了。
本质上讲,景区与游客的关系逻辑已经反转,从曾经的「既然来了就得消费」演变成了当今的「凭什么要来你这里」。

说景区门票经济已走入夕阳,这并非夸大之言。
过往时代,景区仅靠门票收入就能获利丰厚,因为同类产品稀缺。某地若有一处上佳景观,周边民众别无他选,只能来此消费。现在的条件和曾经已是天壤之别,交通网络四通八达,信息透明度极高,旅游选择多元而丰富。

还有一层更为根本的转变就是,旅游业态从单纯的观光逐步升级为综合体验。
昔日观光的模式很简单:走马观花、拍照留念、扬长而去。
体验究竟是什么呢?就是让游客沉浸参与其中,获得互动快乐和情感共鸣。
游客驻足的时间越久,其消费潜力释放得也就越充分。但倘若景区方面的思路仍停留在「快速转客、高效周转」的阶段,那就永远只能依靠门票这一单一收入。
在那些被摘牌的景区里,许多其实早已应该退出舞台,能够维持至今,主要倚仗的是A级牌子带来的信誉效应和地方官方的扶持。如今牌子没了、靠山也不再,原本隐藏的真面目也就暴露无遗。

然而也不宜过早欢庆,摘牌只是手段而非终极目标。
我们更应该追问的是:摘牌之后的路怎么走呢?那些本身条件不错但运营能力欠缺的景区是否还有翻身的机会?那些纯粹圈钱的景区是否真的会被永久清出市场?
文旅行业这盘局,最终要回到最基本的逻辑上:
确保游客感到其所得值其所费。
若游客认可,他们无须强制也会主动前往;反之即便名号再响,也不过是一张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