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润空间极度有限，行业平均净利率仅为1.4%，转型升级成为唯一出路
秋冬季节如约而至，流感疫情随之卷土重来。
中国疾控中心最新监测数据显示，9月14日至20日期间，全国各地医疗机构急诊患者呼吸道样本中，流感病毒检测阳性率达到19.0%，在所有病原体中居首；与此同时，新冠病毒阳性率已大幅下降至9.3%，处于低流行水平。
流感治疗特效药品如今随处可得，患者购买极其便利。这与两个月前新冠疫情高峰期的景象迥然不同，当时特效药一药难求，药店缺货问题甚至登上舆论热议的焦点。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现象？为何同样是流行性传染病用药，一种产品满架皆是，另一种却踪迹难觅？背后的真相就藏在医药流通产业的经营之道——「低利润」必然伴随「高销量」。
这个市场体量已突破3万亿元的庞大产业，当前正历经一轮深刻而长期的产业转型。
同样的药物，截然不同的命运
八月上旬，在沪工作的周舟（化名）突然高烧不退。他迅速购买了检测试剂进行自检，结果确实显示自己确实「阳」了。然而当他想要购买相应的治疗药物时，却遇到了难题——附近多家药店均表示缺货，线上购物平台同样无货，只能通过电商渠道预订，需要等待一至三天才能收货。
周舟最终放弃了购药，因为三天后症状便会自行好转。花费600多元购买一款可能用不上的药物，实在是不值得。但这一次经历让他改变了主意，决定提前备好抗流感药物。毕竟奥司他韦一个疗程也就十几块钱。
新冠药物并非真的紧缺。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在八月初曾公开声明，「当前全国公立医院体系内新冠特异性治疗药物供应总体运行平稳，可为患者提供有效的诊疗服务；各大药品批发商和零售药企的新冠特异性治疗药物储备充足，线上购药平台服务畅通，患者可凭医生处方按需购买。」
那么，是谁在背后决定了这两类药物命运的差异？
早期受不少新冠药附条件批准上市等因素影响，官方明确规定这些药物应由医疗机构进行采购。虽然近年来部分省份有所松动，但实际上很难在社会药店的架子上找到这些产品。
在医疗体制外的商业市场中，一粒药能否最终送到患者手中，既取决于制药企业的产能规模，也同样取决于流通商是否有意愿进行储备、药店是否愿意铺设货架。
医药流通本质上是一项需要大量垫资的商业活动。作为中间商的流通企业，从药品生产商获取药物的账期通常为30至60天，某些品种甚至要求现金支付或提前预付。言而言之，无论销售状况如何，两个月内必须完成付款，承担的风险完全由自己负责。
而在销售端，药店从流通商进货大多采用现金或更短的结账周期。因此，经营药品不仅要计算毛利率，还要精算资金成本。
新冠与流感这类季节性传染病用药都属于典型的周期性波动市场。感染高峰来临时，需求会在短期内爆发；高峰过后，可能几个月甚至半年都卖不出一盒，资金却被长期占用。
医药流通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难题。绝大多数药品的有效期均为2至3年。当商品滞销且临近过期时，药店通常需要以折扣价进行清仓处理，严重的情况下甚至要因过期而销毁，投入的成本就此付诸东流。
况且，最便宜的新冠药也要接近200元，进口版的Paxlovid更是高达近1800元。对流通商而言，「无利可图」且「资金吃紧」。
高价药品流通受阻的深层原因
市场的总体规模决定了流通企业成功销售某款药物的概率大小，以及能销售的数量。
相比流感用药，新冠药品的市场规模要小两个数量级。
根据米内网的数据统计，在2025年上半年，新冠药品销售排行最前的产品阿兹夫定销售总额达1653万元。若将这个数字分摊到全国的65.6万家药店，平均每间店每八家半年才能售出一盒。
相比之下，流感治疗用药玛巴洛沙韦在同期仅在线上药店渠道的销售额就达6.8亿元，年比增长率高达22倍。至于流感领域的主力产品奥司他韦，在整个2025年的全国销售额突破40亿元，其中头部品牌「可威」一家就贡献了35.76亿元的销售。
这是因为新冠疫情的流行规模已经远低于季节性流感。
2025年的数据显示，新冠确诊病例总数为155万，而同年流感病例数则达到了1705万。
这就直接导致了即便新冠药的售价更高，总体销售额并不理想，这样一来药店和流通商就缺乏主动储备的动力。
贩卖药品是一门需要低利润、大销量的生意，大多数商户必须依靠交易规模来获利。
根据2025年的统计，全国药店业平均毛利率为29.90%；上市的八家连锁药店集团平均净利率仅为3.23%。
流通端的盈利能力更加有限。2024年数据显示，全国医药流通企业平均毛利率为7.2%、费用率为6.2%、净利率仅为1.4%。
这样做一个简单的成本核算。假定一款药品需要占用一万元的库存资金一整年，按照4%的资金成本计算，仅这项「积压成本」一年就要花掉400元利息。对净利率仅有约1.4%的流通企业来说，要赚足这400元来抵消资金成本，必须完成近2.9万元的销售收入。
要达到这2.9万元的销售目标，以目前销售表现最佳的新冠药阿兹夫定为例，医保与零售的定价范围在175至270元/盒之间，取中等价位200元计算，需要售出约145盒。根据2025年的平均数据，每四家药店一年才能卖出一盒，这意味着要有接近600家药店同时上架这款产品。而在一个中小型县城如山东沂源，城区内的药店总数也仅仅是107家。
更何况，要铺货到600家药店，其中获得的利润可能仅够偿还利息，运输成本、员工工资等开支还得另行解决。
流通企业迫切需要的是像「可威」这样的超级畅销品。
以「可威」年销售额近36亿元来估算，如果按照行业平均的1.4%净利率，整个流通产业能够获得约5000万元的净收益。假如某一家流通企业能独占这块收入，无疑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以九州通为代表的大型流通企业，所经营的商品品种和规格加起来达96.36万种，其中年销售额超过一亿元的单一产品就有24个。近百万的品种储备是维持企业规模的基础，而真正支撑其20多亿元净利润的则是那些超级大单品。
企业的进退：谁在退场，谁在押注
医药流通产业的本质就是「买卖之间赚取差价」。
2026年7月25日，上海医药在回复上交所问询时表示，「本公司医药分销的利润来源主要是商品买卖的价差。通过向上游供应商采购药品，再以更高的价格销售给医疗体系或下一级经销商，实现利润增长。」
过往，这种「差价」的空间相当可观。因为在经销层级制中，每一个中间商都有可能加上自己的差价幅度，从而获得更宽泛的利润空间。
但最近几年出台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在压低医院内部药物价格水分的同时，也连带着压低了院外市场的药品价格，这使得流通过程中的价差日益微薄。
一些企业开始放弃从事流通业务，尤其是那些流通规模有限的地方性企业。
2025年12月，海正药业以5.005亿元价格，将浙江省医药工业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白云山旗下的广州医药，理由是医药流通「已不属于公司的核心竞争力领域」。更早前，2023年立方制药将立方药业51%的股权转让给华润医药商业旗下华润润曜（同时增资1.13亿元）；2020年，人福医药以3.62亿元将四川人福70%股权出售给重药集团。
那些只能覆盖部分地域、部分商品品种的地方性小型流通企业逐步淡出市场，它们原来的销售网络被纳入了业界龙头企业的更大体系。甚至重药控股这样的大企业，也最终加入了中国通用技术集团旗下，实际掌控权由重庆市的国资委转变为国务院的国资委，由此跻身批发行业第五位置。
重药控股在2025年的净利率为0.47%，而排名靠前的四家企业，其母公司净利率都在1.2%至2%之间浮动。
在流通领域，企业的规模直接决定了获利的基础。
在规模框架内寻求新的利润空间
单纯的规模扩张还不够。
品牌总代理及营销推广业务（CSO）正在演变成九州通的第二大营收来源。2025年该板块为企业贡献了197.77亿元的营收，综合毛利率达到11.40%，几乎是医药分销毛利率的双倍；回顾2024年，其医药CSO毛利率曾达到15.55%，是分销毛利率的2.4倍。
「可威」的全国总代理商正是九州通，这样的独代身份意味着更厚实的毛利率，更充足的推广预算，同时也使得这款产品在药店货架上获得更高的曝光率和优先摆放。
流通巨头们已经不再甘心吃「苦逼」的分销生意，上海医药、华润医药、九州通纷纷转而自主开发和生产药品。2025年九州通自有及代工医药生产的营收达33.33亿元，是营收贡献排名第三的分项，毛利率则高达19.27%。
同时九州通还建立起「好药师」零售品牌以及互联网购药平台等新型零售业务体系。总的来说，这些新增业务的利润率均超过百分之十，最高的甚至能突破45%。
高价值药物不会进入普通零售药店的货架，而是通过专业化渠道流通，例如DTP专业药房，这类机构的进入门槛很高。
这类专业药房销售的药物通常是肿瘤和罕见病领域的真正高端产品，单个包装的价格就能达到数千甚至数万元。这些产品的利润空间也更加充分，九州通新零售业务的毛利率达到15.16%，比常规医药分销业务高出8.57个百分点。
国家医保局在2021年推行「双渠道」供应制度时曾规定：医保谈判药品通过定点医疗机构与定点零售药店两条渠道供应，其中「对储存有特殊要求的药物，应选择具备相应资质和能力的机构负责储存和配送」。
也就是说，被纳入「双渠道」的定点药店，必须满足电子溯源体系、配置专业团队等比普通药店更高的标准。这是一类高投入却高回报的商业模式。
行业领头羊们都在积极探索新的增长渠道。
上海医药和华润医药都在力度很大地发展医药制造产业，充分利用自有的流通体系来放大药物收入，进而产生更多利润。
「国药系」则在进一步明确内部的分工体系。8月19日，国药控股、国药股份和国药集团三方参与，将国药集团国瑞药业51%股权转让给同属国药系的国药现代。交易完成后，国药股份从旗下制药企业国瑞药业剥离，重新专注于医药商业板块，集中投入做北京医疗机构直销和麻醉药、精神类药品分销——这也是流通产业中少见的高利润商业。
至于最终哪一条路径能够让医药流通企业成功完成升级转型，或许条条大路都能抵达目标，还需要时间来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