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肺癌隐忧:九成患者不吸烟,钟南山团队揭秘六大致病元凶

在钟南山团队实施的全国多中心肺结节调查中,一组引人瞩目的数据浮出水面:百名女性肺癌患者中,约98人终身未曾接触烟草。

近期关于「钟南山团队发现肺结节发病新趋势」的讨论在网络热搜中频频出现,不吸烟女性何以仍然罹患肺癌的问题,也随之成为众多讨论的核心。实际上,该项成果早已在今年4月份,由中国国家癌症中心所主办的英文学术期刊《癌症科学进展》上线发表,随后于8月期刊中正式刊登。

作为本次研究的主要负责人,梁文华系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副院长兼国家呼吸医学中心副主任。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时表示,相比欧美发达国家,我国女性吸烟的比例显著较低。研究数据表明,女性肺癌患者的吸烟率不足2%,超九成并无烟草接触史。这充分说明,在肺癌的诱发机制中,除却吸烟因素外,还存在着多种其他危险元素参与其中,且这些因素在不吸烟女性群体中的影响程度可能更加深远。

女性肺癌患者九成不吸烟,钟南山团队揭秘背后真凶

图/视觉中国

东亚地区女性肺腺癌发病率领跑全球

「对于女性肺癌患者中98.46%未曾吸烟这一结论,我认为这并不出人意料。」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周永召表示。他也是该项研究的共同首位作者。

在全球范围内,肺癌已成为最高发的恶性肿瘤类型。这项研究历时自2018年10月至2021年5月,在全国23所医疗中心共纳入一万余位研究参与者。其中女性肺结节患者人数达5973人,约占研究总人数10560人的56.56%。在这批女性肺结节患者群体中,97.1%没有吸烟经历;在最终获得肺癌诊断的1362位女性患者中,1341位均无吸烟史。

早在参与该研究之前,周永召就已察觉到了这一变化趋势。自2015年开设肺结节全程管理门诊以来,他每周四上午通常要诊治约40名患者。根据他的临床观察,来诊肺结节患者中女性约占三分之二,而这些女性患者中,又有约三分之二从未接触过烟草。梁文华指出,近年来诊疗中,不吸烟女性肺癌患者已属常见现象,这种情况的出现,很可能既与CT检查普及带来的检出例数增加相关,也可能反映肺癌实际发生率的变化。

既往许多人并不会定期接受胸部CT检查,而当下许多常规体检套餐中都已纳入了胸部CT项目,即便二三十岁的低危人群也可能接受此类检查。本研究中的受试者们都在CT扫描过程中偶然发现了直径介于5至30毫米之间的肺结节。

来自梅奥诊所肺癌流行病学与遗传学研究项目的主任、流行病学教授杨平提醒,98.46%这一数据仅适用于该研究纳入的肺结节患者群体,无法推广为中国所有女性肺癌患者中不吸烟者的占比。

肺腺癌作为肺癌的一种组织学类型,在女性和非吸烟患者中最为多见。2025年,隶属世界卫生组织的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在《柳叶刀·呼吸医学》发表了涵盖19个国家、时间跨度为1988至2017年的数据分析。研究表明,多数国家中年轻人群肺腺癌患病风险呈上升态势,特别是在女性人群中这一趋势更为明显。研究人员基于2022年全球癌症数据库,估算了各地区肺腺癌的患病率,结果显示东亚女性患病率最高。然而该研究所采用的数据源并未记录受检者的吸烟情况,因此无法判定上升趋势是否主要涉及不吸烟女性人群。

也有国内科研机构专门针对非吸烟人群开展了追踪调查。2025年,复旦大学等多个机构的研究人员在《英国医学杂志·开放》上发表了一项成果,追踪了宁波市鄞州区约108万名从未吸烟的成年人。在2009至2020年间,这一人群中新发肺癌病例达4061例,其中非吸烟人群的肺癌发病率明显上升,特别是在女性和年轻年龄段中更为显著。研究者们坦言,引发这种变化趋势的原因依然不甚明确。

杨平指出,要准确判定非吸烟人群肺癌发病率是否存在上升、下降或保持不变的情况,仅观察肺结节的检出数量是不够的,还需将肿瘤临床分期、死亡原因、终身烟草暴露史等长期信息数据加以对比分析。但现实情况中,这些信息往往记录不完整,且不同数据库之间的统计标准也存在差异。她强调:「现阶段还无法明确断定中国不吸烟女性的肺癌发病率是否普遍上升,还需借助长期大规模人群研究来进一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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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癌示意图 图/视觉中国

二手烟与环境污染的致癌证据相对充分

杨平团队在诊疗过程中曾接诊过两位毫无关联的女性肺癌患者。双方确诊时的年龄都是90岁,其中一位有超过70包年的吸烟病史,而另一位却终身没有吸过烟。所谓「包年」指的是日均吸烟包数乘以吸烟年数。这一鲜明对比使杨平认识到,单纯用吸烟来说明肺癌的病因是远远不够的。

肺癌与肺结节的形成和进展,通常源于多种致病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梁文华认为,解释不吸烟女性为何患上肺癌时,很难将其归咎于某一单一原因。每个个体所遭受的环境暴露很难进行精确测量,已有的科学研究也难以准确量化不同因素各自在致癌过程中的相对贡献。

杨平已经从事美国肺癌人群研究超过30年的时间。她基于长期观察指出,在美国不吸烟肺癌患者的群体中,女性占比达到三分之二至四分之三。虽然女性吸烟率更低这一事实存在,但即便只对比那些终身未曾吸烟的人群,女性的肺癌发病风险仍然超过男性;即使排除了石棉、晶体硅粉、有毒化学物质等更常见于男性职业人群的高危暴露因素后,这种风险差异依然清晰可见。不过她也指出,无论性别如何,不吸烟人群患肺癌的整体风险都远低于吸烟人群。

吸烟和二手烟的危害已为大量研究所证实,都会显著提升肺癌患病风险。钟南山团队的调查中,71.10%的研究参与者表示曾接触过二手烟,男女受影响比例相近。

周永召强调,二手烟暴露所造成的威胁尤其不容忽视。一名女性可能从童年时代就长期吸入父亲吸烟产生的烟雾,进入成年后又可能长期处于配偶烟草烟雾的环境中。要准确评估这类长期暴露带来的危害程度,必须了解暴露的起始时间、持续时间长度、暴露强度水平等具体信息,而这类数据往往很难获取准确数值。

不少人将厨房油烟视为导致不吸烟女性患肺癌的一个可能因素。国内许多女性在家中经常承担烹饪任务,中式烹调中的煎炒炸等方式会产生大量油烟,但学术界的研究结论并不一致。周永召表示,由于燃料类型、烹饪技巧、通风环力度、每日做饭时间等因素因人而异,实际接触油烟的具体数量很难精确计量。

杨平认为,在厨房油烟、生物质燃料使用、既往肺部疾病等因素与肺癌关联性的研究中,结论往往受地区、暴露方式等因素影响较大。迄今为止,住宅室内的氡浓度、二手烟暴露、职业致癌物和室外环境污染与肺癌发生的相关证据相对确凿,特定地域的室内煤烟污染也具有较强的致癌证据。

除环境层面的因素外,与肺癌相关联的遗传学变异也逐渐受到重视。梁文华指出,在该项研究中,早期的不吸烟女性肺癌患者的肿瘤组织中,检出EGFR基因变异的比例甚至超过了七成。EGFR是一种与细胞增殖相关的遗传因子。这类基因的变异通常是肿瘤细胞在恶变过程中所发生的一种获得性改变,并不表明这些患者生来就携带该种变异。

杨平表示,目前发现的某些与肺癌风险相关的常见遗传变异通常至少存在于5%的人群中,但这类单独的变异所增加的患病风险是有限的,多数情况下低于已知环保因素所带来的风险。她说:「现阶段,仅凭某个单一的肿瘤基因突变,还无法解释为什么某位从未吸烟的人最终会患上肺癌。」她强调,要判定一种基因突变是否具有遗传性,需要对血液等正常组织内的DNA进行检测。

钟南山团队在此次研究中对家族病史进行了更细致的分类,发现在单纯磨玻璃结节的受试者中,那些有姐妹患肺癌病史的个体,其肺癌患病率更高。磨玻璃结节是指在CT影像上呈现出类似毛玻璃质地的淡色阴影,其内部的血管和气道仍可清晰辨识。

周永召认为,遗传背景可能会影响人体对二手烟、环境污染等外界因素的敏感程度,但基因与环境因素究竟如何相互协同,目前仍处于未知状态。在他看来,不必让普通女性都接受基因检测,因为如果只能告知「可能存在患病风险」而无法判定是否会患病、何时患病,这反而可能加重患者的心理负担。

女性体内的雌激素水平、心理压力等因素也开始获得关注。周永召提到,某些年轻的不吸烟女性的肺结节经过数年稳定后,也可能逐渐开始增大。他推测,女性雌激素如果异常偏低,可能会刺激某些肺结节的生长。

警惕「结节即病」的认识误区

最近周永召在门诊中再次见到了一位随访了五年的年轻女孩。如今已是大学生的她,肺内一枚约6毫米大小的磨玻璃结节仍保持着稳定状态。

她初次来门诊就诊时只有14岁。由于长期咳嗽症状,家人坚持让她进行了胸部CT检查,结果意外发现了肺部磨玻璃结节。女孩本身并无明显症状表现,但家人却为此颇感紧张。发现结节之后的首年里,家人带她进行了三四次CT复查。周永召认为这样的频繁检查没有必要,因为大部分直径小于10毫米的纯磨玻璃结节,在五年的随访周期内出现增大的概率仅在10%左右。考虑到女孩年龄较小、结节尚未达到1厘米、且未见明显变化,他建议每年进行一次复查就足够了。

在周永召的临床理念中,处理肺结节不能只关注结节本身的大小和形态,还应当全面综合考虑患者的年龄、身体状况、心理状态以及人生规划等多方面因素。对这位年轻女孩而言,多年来结节保持不变,实在没有必要急于处理,更不应轻率地将「肺癌患者」这个标签贴在她身上。

磨玻璃结节在不吸烟女性的早期肺癌影像学表现中较为常见。梁文华指出,这类患者往往年龄偏小,病灶多位于肺叶的周边部位,早期增长速度相对缓慢,最终确诊的多为肺腺癌这一病理类型。

迄今为止,周永召及其团队所参与管理和随访的肺结节患者数量已接近10万例。他特别关注的是一类特殊人群:年龄在65岁以下、从未吸烟、磨玻璃结节在三年随访中仍未消退的患者。根据他的临床经验,这一类结节中有相当大的比例最终被证实处于肺腺癌发展的最初阶段,大部分异常细胞仍维持在原位,决定是否需要进行处理的关键要素,主要取决于结节有无增大、密度有无改变,以及内部是否出现更加密实的构成物。

肺结节检出例数的不断增加,也对临床门诊带来了巨大压力。一位来自三级甲等医院的医生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在检出的肺结节中,真正属于肺癌的约占3%,但大批恶性可能性很低的患者涌入专科诊疗门诊,可能造成稀缺医疗资源的挤占,进而延误了病情更为严重患者的诊断与治疗。

这次万人规模的研究所发现的恶性结节中,绝大多数属于肺腺癌,约九成处于0至Ⅰ期这一早期阶段,即大多还未向淋巴结或其他脏器扩散。梁文华提出,肺结节的过度医学干预主要见于两种情况:其一是良性性质的结节,其二是虽属肿瘤但长速极缓、风险水平较低的结节,比如原位腺癌病变。

早期发现虽为后续治疗争取了更多的时间,但也随之产生了一个更加棘手的临床难题:什么样的病变应该在当下立即处理?周永召认为,临床实践中需要特别防止三类错误判断:将良性结节误作恶性肿瘤处理、将早期肿瘤按晚期肿瘤处理,以及把缓慢进展的肿瘤当作快速进展的肿瘤处理。

肺癌筛查也面临困境。国家卫生健康委在2024年发布的《肺癌筛查与早诊早治方案(2024年版)》中,建议50至74岁的肺癌高风险人群接受筛查检查。杨平认为,本次万人调查的发现提示,按照现有的筛查指南标准,一部分不吸烟女性肺癌患者有可能被遗漏;但假若扩大CT筛查覆盖范围,则会发现更多并非肿瘤的结节,以及一些长速缓慢、侵袭性极低的肿瘤病灶。

梁文华主张,仅依靠年龄、吸烟史等问卷式信息,很难精准识别出肺癌风险较高的个体人群。他所在的团队正在探索其他思路,例如先从血液中寻找肿瘤释放的DNA片段,或从患者呼吸的气体中检测挥发物质的标记,然后才让风险更高的人接受CT诊断。这些手段目前仍在临床验证阶段,是否能在防止漏诊的同时规避不必要的检查和干预,还有待更长时间的数据积累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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