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上旬,本刊记者跟随冈比亚卫生部门高级官员杜多·桑扬走进了医院内部简陋的检测中心。一本厚重的病例登记簿已铺展在工作台上。翻过一页又一页,记录中尽是阴性的检测结果,直到某个时刻,一份用圆圈标注的阳性报告突然出现。
该日上午共送检疑似疟疾患者样本超过两百份,而这份阳性记录是唯一通过快速诊断检测(RDT)呈阳性的案例。但这位卫生部官员的表情却并不见放松:”疾病的真正流行期尚未来临,能否到11月仍保持如此的数据,这才是衡量成功的标准。”
一家医疗机构、四位医生、约26万需要照顾的居民——这就是眼下的现状,而今年的预算额度较去年整体下降了百分之五十。桑扬所对抗的敌手,是人类迄今为止最致命的威胁。数据表明,曾经在地球上活动过的人类总数超过千亿,其中约五百二十亿人被蚊媒传播疾病(主要是疟疾)夺去了生命。这类疾病由携带疟原虫的蚊虫作为传播工具,属于高度致命的虫媒传染病,当前疫苗的防护效果仍然有限。
非洲联盟所发布的《2025年疟疾防控形势报告》披露,前一年度非盟成员国总计确诊疟疾患者达2.7亿人,死亡病例数达59.4万。眼下,疟疾新增患者数量中超过96%集中在非洲大陆。近半个世纪以来,许多从前因疟疾流行而饱受其害的国家,从南欧到亚洲,已陆续成功消除了本土疾病传播。那么,非洲地区为什么始终无法取得同样进展?

当地卫生部工作人员标注家庭用药情况记录。摄影/本刊驻地记者 曹然
看似微小的事项
土马纳村坐落在巴塞郊外,是现任总统的家乡。桑扬决定在此地展示最为规范的季节性疟疾化学预防(SMC)具体步骤:从八月开始到十二月末,历经整个雨季时段,卫生部门通过各村的志愿者队伍,定期向所有不超过五岁的少年儿童提供防疟药物。同时,村落入口处的古老无花果树下,一支临时组织的文艺队伍敲打着鼓乐,高声唱诵着「疟疾极其危险,必须在蚊帐下休息」的警示歌曲。

土马纳村一支临时组织的歌舞队在村口进行防疟宣传表演。
在疾病流行期间为儿童及其他高危人群提供保护性药物服用、向全体民众发放含有杀虫成分的长效蚊帐——这两种手段早已获得广泛验证与推广认可。冈比亚正是最早参与含药蚊帐临床验证的国家之一。
殖民地历史造就的结果是,英国的科研机构数十年来一直在冈比亚开展疟疾相关的研究与临床实验工作。如今归属于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学院(LSHTM)的冈比亚医学研究委员会(MRC)是非洲最具资深经验的疟疾研究机构。20世纪90年代期间,该机构在冈比亚主导实施的大规模试验项目早期证明了含有杀虫剂的防蚊材料可将疟疾相关死亡风险降低约七成。自此以后,推广含药蚊帐逐渐演变为全球防疟工作的标准手段。
然而,将蚊帐送到民众手中,实际上比想象复杂。2025年,冈比亚政府共发放了120万套最新一代含药蚊帐,采用双成分杀虫配方,对具备耐药性的蚊类更具有效性。但由于当地民众的认知不足,受传统节俭习惯的影响,许多家庭将新蚊帐保存起来用于招待访客,自己则继续使用从2022年分配下来的旧蚊帐,而这些旧产品的有效保护期已然消退。
桑扬避免直接评价其他地域的蚊帐配送工作。但他坦诚,在上河地区,尽管他已动员了村民领导、社媒人物、教育机构、文艺队伍等各方力量参与宣传,「发放蚊帐」与「使用蚊帐」仍属两回事。雨季时期的气温可能攀升至45至48℃,而今年冈比亚爆发电力短缺,全国电力中断有时会连续维持两昼夜,许多民众认为在蚊帐内入眠过于闷热难耐,甚至有人选择在户外过夜。
「这一家可谓楷模。」桑扬指着村里的一栋民房说,房子廊下高高悬挂着收起的防疟蚊帐。「他们选择在室外休息,但入睡时会放下蚊帐。」不过,是否全村住户都能这样做?桑扬摇了摇头。大班珠尔市民泰布则是这样抱怨的:他「和妻子及年长的孩子共用一张床,本就空间狭窄气闷,今年连电扇都无法使用,根本不可能再钻进蚊帐里」。

户外防蚊帐配置
那么,该如何防范这类疾病?受过高等教育的泰布说,他每晚睡前都食用辣木籽,「这种东西包治万病」。虽然辣木籽疗效的说法并无学术根据,但在具备传统草药文化的西非地带广泛流传。
一位当地卫生系统工作人员解释,泰布提及自己食用辣木籽三年无病的情形,实际上是因为近年来冈比亚疟疾病例数总体下降,蚊子叮咬到患病人士进而携带病原体的几率降低了。也恰恰因为如此,某些地区的政府官员及村长对防疫工作变得松懈起来。这位工作人员表达了担忧,认为一旦出现集中爆发或跨地区传播,疾病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造成无防备人群的灾难。「类似的反复,我们才刚刚经历过。」
「收官阶段」的困局
上河地区系冈比亚最为偏远的行政区划,距首都班珠尔超过三百公里,沿着狭窄的双向车道驾驶需耗时七八小时才能抵达。从班珠尔向上河地区出发,提及疟疾疾病,许多冈比亚民众都觉得这已属「往日记忆」。大家都说自己「曾患过」,但多数是「许多年份前」的事情了。
年近六十的一位中央部门公务员易卜拉欣记得,当疟疾泛滥肆虐的那个阶段,他几乎每隔数月就会感染一次,身体忽冷忽热,关节酸痛,腹部胀满进食困难,甚至无法进行正常的思维与交流,「记不起自己刚刚做过什么事」。这就是恶性疟的典型表现,当前非洲大陆最常见、致死率最高的疟疾类型。其首要传播媒介是冈比亚按蚊,这种蚊虫百年前首次被科学家在冈比亚河沿岸发现。


上图:冈比亚医学研究委员会实验室培养的冈比亚按蚊标本
下图:巴塞地区医院实验室中的疟原虫参考图像
但自2017年之后,易卜拉欣就再也没有罹患过此病。也有几位中国同胞表示,他们在2017、2018年间赴冈比亚工作或经商,日常仅注意卫生习惯,未采取特殊防蚊手段,却始终未受感染。
对冈比亚而言,2017年是一个转折节点,标志着持续超过二十年的「贾梅时代」的终结。1994年,年仅二十九岁的武装力量青年军官叶海亚·贾梅发起军事政变,成为冈比亚最高统治者。
被誉为「冈比亚公卫事业开创者」的前卫生系统高层达乌达·贾涅回忆,贾梅上台后采取孤立政策远离国际社会,涉及公共卫生范畴的外国资金支持大幅撤出。但贾梅对此漠不关心,他认为本土草药比现代医学更为可靠。2007年,他声称研制出了用各类本地物质混合配制的神奇药剂,甚至宣传其可治疗艾滋病。
2016年年底,贾梅在总统大选中遭遇失败。他拒绝接受选举结果,但在西非经济共同体(西共体)出兵干预的压力下被迫逃离国家。公共卫生领域的国际合作成为新政府「重返国际社会」的首要途径,众多国际卫生机构随即在当地展开了活跃的防疫工作,共同推进冈比亚的疟疾消除行动。
其中,全球防治艾滋病、肺结核和疟疾基金(简称「全球基金」)是冈比亚疟疾防控财政支持的最大来源。2021至2024年,该基金共发放约2840万美元,通过与本地部门协作,在冈比亚推行含药蚊帐推广、疟疾防控宣传等多项举措。疟疾防控与消除非洲伙伴关系(MACEPA)则在冈比亚与邻国塞内加尔的边界地区促进了蚊帐同步分发,建立数据管理体系,使两国能够实时掌握覆盖进度、发现未覆盖地点。
除却国际援助力量,一位参与政府疟疾规划的本地卫生官员向本刊介绍,相比其他非洲国家,冈比亚在疟疾防控上其实存在客观优势。一个方面,冈比亚气候季节性明显,降雨期为六月至十月,蚊虫在逐渐积聚的水体中孵化,在雨季后期才开始大量活跃,加上恶性疟的潜伏周期,疫情主要集中在九月到十一月。相较于年降雨分布更均匀的低纬非洲区域,冈比亚的防疫时间窗口更为清晰。
另一个方面,冈比亚疆域范围相对狭小,国内无战争冲突,无论是预防给药还是蚊帐发放,都能触及最基层社区,没有覆盖盲区。「在西非,像冈比亚这样没有武装冲突活动、卫生人员能够进入每一个村庄工作的国家,数量并不多。」前述官员表示。
在上河地带的农村,卫生部的志愿者们在民居围墙上用粉笔标记适龄儿童是否已完成当期的防疫用药。当日,村里三名儿童不在家中,怎样确保他们不会遗漏此次给药?桑扬请来了卫生部在该村的信息员。这位「农业大户」同时充当整个村庄的公卫「管理员」,在农闲季节里四处走访,督促儿童按时服药,也督促孕产妇定期体检。
2017年,获得护理学硕士学位的桑扬回到新生的冈比亚,被迅速提拔,先是承担全国农村地域护理人员的教育工作,后来成为一个省份卫生工作的最高官员。他认为那是一个美好的时期。在有效的防控措施推行下,冈比亚年度疟疾确诊案例数从2015年的近25万下降至2019年的5.3万,5岁以下儿童的疟疾患病率一度跌至0.1%的低水平。

冈比亚卫生部上河区卫生官员杜多·桑扬(右)与村民沟通交流。
在这样的背景下,冈比亚制定了到2025年达成「本土疟疾零传播」与「零死亡」的目标。然而,到2024年,冈比亚年疟疾确诊数又上升至10.8万例。新冠疫情及其后的严重洪灾导致蚊群泛滥是直接因素,但最根本的障碍是「经费枯竭」。2021年至2025年,冈比亚疟疾防控资金平均缺口达47.5%。疫情后的经济持续衰退以及美国政府对全球基金投资的明显下降,摧毁了之前取得的进展。
与此同时,根据2001年签署的《阿布贾宣言》,非洲各国政府早已承诺年度财政预算的至少15%用于医疗卫生事业。然而实际上,冈比亚的医疗卫生支出占财政总预算的比例长期在7至8%范围内徘徊。
「电力、水利、教育、农业都在竞争经费。」在政府系统工作二十多年的桑扬掰着手指头计算。他指出,在资源极为匮缺的环境中,要争取资金支持任何项目,都必须经历激烈而持久的争夺战。
2025年,冈比亚疟疾病例数却又急剧下降至5.8万例。这是新蚊帐效果显现,抑或是气候变化或其他因素所致,从卫生部到地方卫生部门,无人能给出确切回答。
桑扬的看法是,对一个仅有200多万人的国家而言,年度5.8万疟疾病例「依旧为数众多」,而且数据变化的根本原因仍不确定,他今年掌握的防疫经费「与去年相比几乎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桑扬原本打算今年把防疫药物的发放对象扩展至10岁以下儿童,但由于预算限制,最终只能将范围仍限在5岁以下。「越接近消除疟疾的最终环节,就越需要精准防控和扩大预防覆盖面。根据2025年的数据,未被纳入防疫用药计划的5至14岁儿童已变成了疟疾重症患者的主要群体。」他说明原因,「但这一切都需要更多资金的支撑。」
研究报告预计,若因疟疾防控资金不足导致预防工作中断,到2030年该国可能新增154万疟疾患者,造成超过三千八百人的死亡结果。而2030年恰好是冈比亚当前制定的「消除本土疟疾病例」的新目标年份。
挑战与前景
因为复杂的内外因素而难以突破「最终一公里」,这似乎成为了非洲疟疾防控工作的一种常见困局。从冈比亚的邻国塞内加尔,到大陆另一端的卢旺达、坦桑尼亚,众多非洲国家与疟疾的斗争曾停留在「胜利近在眼前」的阶段。
排除资金这一关键因素,各国各有原因。2025年,津巴布韦疟疾病例数达11.2万,为前一年的3.9倍,死亡人数增长了6倍;博茨瓦纳的病例数则上升了10倍。非洲疾病防控中心认为,气候变化引发的长期降雨增加、蚊虫增多系罪魁祸首。
2019年,埃塞俄比亚疟疾病例曾降至史上最低的约90万,但到2021年反弹至130万,到2024年突破700万。转机点是2020年爆发的提格雷战争。世卫组织指出,战争致防疫项目中断和大批民众流离失所,为疾病反弹的主因。
与众多非洲国家一样,冈比亚原本是殖民者划分出的领土空间。在西非版图上,虽然冈比亚是非洲最小的国家,但仍显眼,其沿着冈比亚河「如同伸入塞内加尔的蚯蚓」。冈比亚陆地面积1.1万平方公里,约等于北京市面积的三分之二;但东西跨度达480公里,相当于从北京驾车至泰山的距离。
1889年,掌握冈比亚河域的英国殖民者与控制周边地区的法国殖民者进行了边界划分谈判。从西部贩奴口岸为起点,向东延至英国舰船可通行的最远河段,沿河道南北各延伸十公里宽的地带,本地部落的活动范围被横截。冈比亚的地理框架就此锁定,这决定了它资源稀缺,需依赖进口和外部援助。
十年前,冈比亚新政权接手了一个被几近「摧毁」的国家。贾梅时期末期,因与邻国的政治分歧,他关闭了与塞内加尔的边界。冈比亚的陆地疆域被塞内加尔完全包围,所有的燃料、物资、商品均须经由塞内加尔进口。到2017年,经济枢纽班珠尔地区的可用电力容量仅27兆瓦,每日仅供电两三小时。
区域电力联合成为新政府解决能源危机的唯一快速途径。引进电力迅速满足了当时全国所需的约70兆瓦峰值需求。这是经济恢复的最关键基础,但也埋下了2026年电力危机的伏笔。由于75%的电力从塞内加尔和几内亚进口,在需求增长和供应波动的压力下,冈比亚频繁陷入临时停电。
今年盛夏,冈比亚多雨闷热,几内亚却干旱少雨,水力发电量严重下降。结果,冈比亚全国停电时间从人们能接受的几小时,拉长至每日十六至二十小时,最长一次停电超过四十八小时。
9月1日,桑扬在办公处接见了本刊记者。讨论才进行数分钟,灯光突然熄灭,老化的空调随之停运。桑扬未曾中断讲话,只是随手推开了窗户。热浪顿时涌入室内。几分钟后电力恢复,他立即关上窗户。又过几分钟,电力再次中断,他再次打开窗户。这一次,直到本刊记者一行离开,电力始终未能恢复。
六天后的9月7日夜晚,冈比亚爆发了大规模停电抗议骚乱。班珠尔市民手持蜡烛走上街道,当地媒体报道有万余人参与。部分民众在路上点燃轮胎,冲击商铺和国家电力公司,也有人借机实施抢劫。这被定性为冈比亚2016年来最严重的内部危机,引发了持续的连锁反应。
近来,桑扬投入疟疾防控的精力也逐渐受限。高温与停电导致中暑并发脑卒中的病例激增。简陋的厕所污染了水源,引发腹泻与皮肤感染,冈比亚每年约18%的婴幼儿死亡与此相关。儿童营养缺乏的情况也在快速增加。「不可能把所有资源和精力都倾注在疟疾防控上。」
这些常见疾病的根源都属于「贫困病」。一位在冈比亚的中国企业负责人告诉本刊,本地工人工作努力,但普遍患有胃疾,工作效能受到很大影响。「失业率极高,一个人要养活整个家庭,几乎从未进食得当。」他常看到工人们午餐仅分食面包,还要留出一份给家里人。
身为一级行政区卫生官员,桑扬麾下仅有四名医生。其中三人来自古巴医疗队,冈比亚籍医生只有一人。尽管人才持续外流,冈比亚全国仍有200多位医生,主要聚集在班珠尔市,卫生部为什么不能多派人手到上河区?
面对追问,桑扬和卫生部官员含糊其辞。下河区索马地区医院副院长巴(Bah)道出真相:「冈比亚是人情关系社会,医生们的薪资仅属中等收入,在班珠尔他们可以『做副业』,来偏远地方就没这个机会了。所以他们会和上级说自己无法到偏远地区执业,领导也就不强行分派。」
多位班珠尔市民进一步向本刊解释了「副业」的含义。名义上许多基础药物在政府药品采购清单上,免费提供给患者,但泰布到公立医院看病时,医生经常对他说「医院无此药」,随后让他按处方到指定药房购买,「那些药房和医生有利益输送」。
12月5日总统选举渐近,从首都到远方村镇,类似的争议比比皆是。在更广阔的范围里,冈比亚所在的西非萨赫勒地带正兴起一股「寻求强势领导」的政治浪潮。从2020年到2023年,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相继发生激烈的权力更替。这三国总面积占西非陆地的45%,人口逾七千三百万。该地区形势日趋紧张。
「人心在变化。」一位冈比亚资深媒体人士说,明显的电力困境、隐含的「社会衰退」,加上区域极化与国际援助萎缩,有些人「不是真在怀念贾梅的疯狂时代,而是在思考:冈比亚真正的出路在何处」。
开普敦大学荣誉讲席教授、前联合国副秘书长卡洛斯·洛佩斯接受本刊采访时指出,对众多非洲国家而言,殖民遗留是结构性的,冈比亚的「非理性边界」就是明证。但各国政府应该明确,过去的殖民统治与其他历史问题「不应沦为当代腐败、错误政策选择或执行不力的借口」。
洛佩斯强调,核心在于非洲新生代领导人能否认识到包容性增长的重要性,能否意识到公共卫生等因素对劳动力潜能的深刻影响。否则,管理水平的落后导致疾疫蔓延、营养失衡等状况,而这些问题反过来又会侵蚀社会发展的可能性。
9月7日夜间动乱后,冈比亚总统巴罗向公众承诺,通过修复本国发电设施及优化电力进口协议,电力问题将在10月末前得以彻底解决。这个期限恰好在年底总统大选的参选人报名启动之前。桑扬则告诉本刊,他期待明年的国会选举能吸引更多公共卫生领域的从业者参选,「这样的话,疟疾消除工作就能获得更多的政治支持」。
(致谢:北京大学社会化媒体研究中心对此次报道的支持,致谢朱国鼎、梁成、王哲斌、程靖、钱小岩对报道工作的帮助)
发表于2026年9月28日第1254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刊载标题:冈比亚的「疟疾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