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岁飞机、硬态度、破局方案——伊朗总统的美国赌局

进入第七个月的美以伊冲突,见证了一个罕见的历史时刻。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美国特勤部队的护卫下抵达曼哈顿,打破了先例:一个与美国正在交战的国家,其领导人却亲临联合国大会的讲坛。

在联大讲坛上,佩泽希齐扬展现出与往常迥异的姿态。他扔掉了去年「12日战争」后那份克制,用犀利的言辞与特朗普针锋相对。离开讲台后,他与外交部长阿拉格齐频频亮相媒体,阐明伊朗的立场主张。更重要的是,中断了三个月之久的美伊外交接触被重启。

联合国大会每年九月召开,历史上曾为美伊交往打开过机遇之窗。那是2013年,美国国务卿克里与伊朗外长扎里夫在纽约的一次标志性会面,为数年后的伊核协议谈判埋下了伏笔。如今的这一届大会是否能为战事的终结铺设道路,前景仍然充满不确定性。

特朗普在美国拒绝伊朗和平方案的翌日(9月27日当地时间)表态,新一周美伊谈判有望重启。对此,阿拉格齐作出回应:伊朗已为「终极战争」做足准备,然而外交依然是备选方案之一,目的是避免放弃任何言和的机遇。

34岁飞机、硬态度、破局方案——伊朗总统的美国赌局

9月23日,在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发言。摄影/本刊记者 王帆

老旧客机的国际之旅

这趟纽约之行,自始至终都笼罩在战争与制裁的阴影之下。

横渡大西洋的任务落在一架老客机肩上。这是一架空客A340-300,至今已有34年历史。其前世是维珍航空的机队成员,近月才经历大修后被纳入伊朗政府的飞行序列。西方制裁掐断了伊朗获得新飞机和原装配件的通路。值得一提的是,它的前任——伊朗总统座驾在3月遭以色列摧毁时,也已在空中飞行了27个春秋。

虽然航程足以直达纽约,但这架客机仍在中途停靠阿尔及尔。为的是检查状况和补充燃料。伊朗民航方面澄清,这并非紧急着陆,而是提前计划的技术停留。

佩泽希齐扬启航之际,美国正加强对伊航空领域的制裁力度。华盛顿方面放话:凡向伊朗航空提供燃油、维修及地面服务的机构,都会被追加制裁。业界人士分析,选择在与伊朗友好的阿尔及利亚预先办好保障事宜,无非是想规避飞机入境美国后可能的服务掣肘。

耐人寻味的是,回程上,这架飞机从纽约直线飞回德黑兰,未作任何中转。这个事实说明一切:飞机在美国领土上获得了所需的保障,并未像美财政部长贝森特暗示的那般被制裁「卡」住。

美伊关系的起伏跌宕,从未令伊朗放弃联合国这个讲坛。1980年,当德黑兰人质事件余波未平、两伊战争刚拉开帷幕之时,总理拉贾伊依然飞赴纽约,请求国际社会声讨伊拉克侵略。时光转到1987年,日后的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也曾以总统身份在联大壮言。

事实上,这次能否成行,直至大会开幕都笼罩着疑云。按照《联合国总部协定》规定,美国作东道主,理应开放大门迎接各国代表。可问题在于:历史上从未见过某个与美国刀兵相见的民族之首,居然要踏上美国土地。这在公开记载中闻所未闻。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启程赴纽约前,佩泽希齐扬没有遵循惯例先拜见伊朗最高领袖。

最终,美国只为佩泽希齐扬、阿拉格齐及其「必要工作班子」办理了签证,被称为「核心代表团」。总统府的新闻传播部分人员被挡在了门外。美国国务院再次强调了对伊朗外交人员的各项限制:禁止官员采购奢侈品,禁止办理山姆店之类的会员卡。美国政府还在社交平台提醒纽约商户:不要成为违规的帮凶。

往年,伊朗代表团习惯在临近联合国的五星级酒店占据几个楼层。9月22日黄昏,佩泽希齐扬一行降落纽约,却选择下榻于伊朗常任代表的官邸。伊朗法尔斯通讯社将这一安排解释为削减开支的举措。

这种节省的举措本质上是在伊朗内部传递一种信号:全民齐心渡难关。美国的海上封锁已形同勒住了伊朗最关键的外汇枢纽。自战事燃起,伊朗石油出口断崖式跌落八成以上,经济体量萎靡十分之一,8月份物价涨幅已逼近九成。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与外长阿拉格齐在联大期间会见美国研究人员

9月24日,美国纽约,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右二)和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右三)在第81届联合国大会期间会见来自美国研究中心的专家和研究人员。图/视觉中国

舌战联大讲坛

启程赴美之前,伊朗国内充满了「该不该去」的争辩声。

去年美以对伊朗进行了为期12天的空中打击后,佩泽希齐扬在联大的发言中批评这一行动「背离外交精神」。当时他没有直指特朗普,矛头主要指向了以色列。

与伊朗革命卫队有着紧密联系的法尔斯通讯社持此看法,总统再去美国无异于把自己送入特朗普的谈判漩涡。与最高领袖一系的《世界报》则发出警告:「纽约是谈判桌,不是笑脸相迎的地方」,佩泽希齐扬必须防范任何被华盛顿理解为退缩的举动。

9月22日,在第81届联大一般性辩论的开幕日,特朗普向各国代表发出通牒:若谈判无果,美国要让伊朗「彻底消失」。他还作出预言:伊朗会在11月中期选举后屈膝,同意销毁核武器和停止战争,届时「国际油价会大幅跳水」。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威胁,佩泽希齐扬临时改变主意,推翻了已准备好的讲话稿。次日,他身穿黑色衬衣(这是哀伤的象征),走上了那个讲台。「我们被美国总统妖魔化为恐怖分子。实际上恐怖主义的真正受害者是我们。」说到这儿,他高举起米纳卜某校的丧生儿童照片。伊朗官方数据显示,美军2月底的轰炸导致该校150多人丧生,其中80%是孩子。不久前公布的联合国伊朗问题独立调查报告也表态:美军在这次攻击中涉嫌战争犯罪。就在佩泽希齐扬还在继续讲话之时,美国代表团仅有的一名代表已经站起身离开了会场。

接着,矛头又转向以色列与国际核体系的「差别对待」:「核武器留在以色列,查核人员却驻在伊朗;以色列动刀子,吃罚单的反倒是伊朗。」

然而,这番强硬的发言并未完全堵死外交通路。在演讲的结尾,佩泽希齐扬重申:伊朗依然对话的大门敞开,但绝不向「霸权逻辑」低眉顺眼。

被佩泽希齐扬点名批评的内塔尼亚胡,一天后也踏上了这个讲台。当他讲话时,伊朗代表团的座位上唯有一张镶框照片。那是2020年被美军杀害的「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看着满目空席,内塔尼亚胡嘲讽道:「各位道德败类,若还有谁没走,请现在滚蛋。」

联大会场的这番争锋相对,消减了伊朗国内的一些不满声浪。原本尖刻批评这次行动的《世界报》,在第二天的头版给出了相反的评价:「好样的,总统。」议长卡利巴夫、司法首长埃杰伊和最高领袖身边的谋士穆赫贝尔纷纷点赞,盛赞佩泽希齐扬在美国传出了铿锵有力的声音。

破局之举

佩泽希齐扬与特朗普在联大讲台上进行剑拔弩张的交手之际,美伊两国之间的秘密沟通已经悄然展开。

提前抵达纽约的阿拉格齐,借卡塔尔穿针引线,与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和特朗普女婿库什纳进行了时长三小时的间接对话。这是7月谅解备忘录告吹以后,美伊两国政治层面首度重启沟通。威特科夫事后评价感觉「不错」,特朗普则用「卓有成效」来形容这次接触。

两日后的一场非公开简报会上,佩泽希齐扬和阿拉格齐向受邀媒体和研究机构代表推出了一套「加快计划」:美方取消港口禁运、取消石油制裁、解冻资产,并促成更宽泛的地区休战。作为对价,伊朗允诺七天之内重启霍尔木兹海峡航道,随后再与美方就核项目及终极协议谈判。

这个方案并非凭空出现,大体继承了6月备忘录的逻辑框架。主要革新在于:伊朗宣称已与阿曼达成了霍尔木兹海峡航行的具体方案,并将其作为美国重启谈判的前提条件。

备忘录印墨未干就告吹,美伊两国从7月起重启战端。也门亲伊朗武装胡塞也参战了,与沙特新一轮交手,致使地区局势更趋紧张。

国际危机组织资深分析人士哈米德雷扎·阿齐兹分析指出,伊朗高层作出判断:若协议还有希望达成,那么美国中期选举之前成功的几率更大。基于这一认识,德黑兰决定翻新旧的方案包装,并将原来为期30天的执行周期缩短到7天。

战争初期冲击过去后,波斯湾国家开辟出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通道。不料这些替代线路如今也频遭伊朗代理力量攻击。结果是油价从八月的每桶七十多美元蹿升到九月的一百一十美元。眼看九月末,沙特与胡塞武装爆发更剧烈冲突的概率已近乎确定,届时全球能源危机引发经济衰退将是大概率事件。

路透社与益普索的八月末民调表明,超过60%的美国民众不赞同美以参战伊朗。油价若继续飙升,势必会在中期选举前放大美国选民对生活成本上升的怨气。

但就在佩泽希齐扬离开纽约的那天,特朗普就把这份建议推到了一边。按他的逻辑,「伊朗人败得一塌糊涂才会求和」。他认为伊朗主动出牌,恰好说明制裁与封锁见效了。与其现在撤销压力,不如坚持等待,让伊朗逐步退让更多。《华尔街日报》爆料,特朗普已经跟助手提过,中期选举后他考虑重启对伊朗的轰炸。

伊朗事先就做好了被拒的心理准备。阿齐兹指出,伊朗之所以选择在联大舞台亮出新招,图的不单是争取停火的机会,更是给谈判受挫预留下证人。就算特朗普掉头就拒,伊朗也能对外宣传自己曾展示了和平之道,而华盛顿执意走上战争与禁运之路。

在谈判出现胶着的同时,伊朗领导圈子内部的思路也在发生转变。假如外交渠道最终堵死,接下来的交手又该怎么打。

亲伊朗安全部门的努尔新闻指出,美国的封锁政策正在从海域向天空拓展。若这股压力进一步蔓延到陆地边境,邻近伊朗的土耳其、伊拉克、巴基斯坦及中亚地区势必陷入这场关乎运输通道的博弈之中。

「德黑兰的预判是,若交涉破裂,局面就会进一步错综复杂。」伊朗研究人士巴巴克·瓦赫达德表示,伊朗的下一个着眼点可能并非急于突破禁运,而是不断扩大禁运本身带来的代价冲击面,使每一个参与方都为之付出日益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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