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问题的升温,只是北极地位提升的一个缩影。在红海与霍尔木兹海峡相继成为大国博弈舞台的当下,全球航运系统对少数枢纽通道的过度倚赖已然显露无遗。曾经冰雪覆盖的北极,如今正被重新定位为欧亚之间贸易流通的「另一条通路」。然而,争夺这片寒冷海域真能为全球航运开辟一条规避地缘风险的新途径吗?离开苏伊士航道后,北极还将迎来什么样的实际挑战?

九月十八日,特朗普宣布美国与丹麦、格陵兰达成了新的安全协议,同时表示美方将强化在格陵兰的军事部署。丹麦和格陵兰当局强调,该协议尚待正式签署与相关程序履行,并维持丹麦王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不变。
长达近两年的「格陵兰之争」,正在逐步从领土纠纷演变为更具现实意义的安全局势。从美国的视角来看,格陵兰的战略价值远超地理位置本身,它与国防安全、稀有资源、未来航运体系紧密相连。美国在强化北极足迹,欧洲各国也在积极采取行动。
九月初,欧盟委员会首席执行官冯德莱恩造访了格陵兰的首府努克,宣布一项价值二亿欧元、为期多年的欧盟——格陵兰协作框架,资金范围涵盖数字基础设施、能源供应、环保开采、水产业、观光旅游、教育与居住等领域。欧盟在此时刻加大财政投入,背后既有经济合作的考量,也隐含着强化欧洲在格陵兰及北极地区影响力的战略考虑。

冯德莱恩访问格陵兰岛
美国与欧洲同时关注格陵兰这个地点,其原因并不难理解。格陵兰坐落在北大西洋与北冰洋的交汇处,一方面涉及北美地区的国防布局,另一方面是多条北极通商干线的关键节点,此外还蕴藏着稀土及其他战略性矿产。对美国而言,格陵兰的吸引力长期包含了安全防卫、资源获取与战略地位等多维度的考量。与此同时,格陵兰的自治政府也在聪慧地利用国际关注的机会,以扩大自身的经济活动范围与政治话语权,而不仅仅充当大国权力竞争中的被动角色。
北极在最近期间重获关注,而格陵兰的升温现象只是这一趋势的部分体现。在八月中旬,源自中国宁波舟山港的「Dubai Tower」集装箱轮启航了中欧北极快线的新航程,计划在八月至十月期间安排八次班次,沿着俄国北方海行通道驶向欧洲港口。七天之后,来自韩国的泛洲集运「PanStar Acro」号从釜山港出发,跨越北极到达英国、荷兰和波兰港口,这是韩国首度进行大规模集装箱北极航运的商业试验。韩国政府盼望在二〇三〇年前推动韩欧北极贸易路线的常规化运营,藉此提升釜山在全球物流中转网络中的关键角色。俄罗斯的运作节奏更快、规划更全面。在东方经济论坛上,普京于九月初再度强调加速推进跨北极运输大廊的全年通行,并宣布持续扩充破冰舰队、极地等级船舰、港口设施及应急搜救体系。

从表面看,美国争购格陵兰、欧洲追加资本、中韩进行航线测试、俄罗斯完善北极运输体系,这些似乎是彼此独立的事件。但在这些表象背后,存在着一个深层次的共同动向——曾经处于全球经济运作之外围的北极,其战略分量正被越来越广泛的国家重新审视和重估。
01世界主要经济体为什么都开始「向北看」?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海冰状况。过往时代里,极地严寒、浮冰带来的障碍和长期冻封让北冰洋难以纳入国际航运的主体网络。伴随气候变迁,北极部分海域的可航行周期相对延伸,海路运输、资源勘探等原本成本过高的商业活动获得了可能性。但气候变迁这把双刃剑,一面推开了某些海域的大门,另一面也带来了冰层漂移、极端气象现象、生态系统脆弱性等新型不确定因素。

更突出的变化发生在北极之外。历经数十年发展,亚洲与欧洲之间已经建立了一套高效能的水路运输网络。从东北及东南亚地区启程,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跨越曼德海峡、红海和苏伊士水道抵达欧洲的「海上丝绸之路」体系。这条路线的优势在于港口密布、班轮班次稳定、后勤服务齐全,但也暴露了一个明显的短板——对少数海上交通咽喉点的依赖程度过高。二〇二三年的红海危机以及二〇二五年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事件,已经将这种风险放大到了空前的程度。倘若船队需绕经好望角,航行里程、油耗消耗和运送周期都将大幅增加。对中国、韩国、日本及欧洲这类以贸易为生的区域经济体而言,这意味着的不仅是商品延迟送达,能源、原材料与零部件的供货链条同样面临威胁。
因此,今天北极航线之所以获得重视,某种程度上与当前全球关键通道面临的地缘政治危险相关。探讨北极航线的初期,讨论的常常是它能节省多少航程。而如今的焦点转向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假若传统路线长期陷入地缘政治困境,还有没有替代的方向可选?中国关于运输通道多样化的战略研究早就包含了这一思考——减轻对马六甲—印度洋单一走廊的强依赖。从美伊冲突升级开始,各界围绕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权的竞争,已经将全球枢纽运输线路的安全问题摆在了各国决策层的案头。然而,北极应该被视作是增添了一条运输可能,而非「突破」或取代既有线路,相关解读将在后续展开。
北极所吸引的关注也涵盖能源资源、稀有矿物、国防战略、卫星通信、渔业生产、基础建设等众多维度。英国在二〇二三年发布的新版北极战略所界定的益处,涵括了北大西洋防卫、气候治理、能源与矿产安全和海洋商业;美国对格陵兰的关注范畴亦然贯通军事、资源与供应链保护。借由GDELT全球新闻数据库分析,二〇一三至二〇二二年期间全球涉北极新闻覆盖了七十九个国家与地区,北极事务已逐步超越传统北极沿岸国家的范畴,中国、英国等参与观察国的参与程度在不断提升。
此刻,多股力量在北极集结,共同推动了众多国家「向北看」的态势。海冰变化提升了商业海运在北极的可进入性,大国在北极的战略资源争夺增加了其政治与安全意蕴,中东局势的波动则促使全球重新思考这块未开发的区域能否成为困局的解决方案。
02 北极航线的战略定位:更短的季节性备选


提及北极航线时,最容易想到的优势就是距离的缩短。经由俄国北方海行通道,从中国东北沿海、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前往北欧,许多航段的路程确实比绕经印度洋—苏伊士航线更短。当前,中国已成功完成了中欧北极集装箱过境远洋运输,而本年度推出的季节性新航线,是在进一步验证这种距离上的收益能否演变为可靠的商业价值。
不过,海上运输远非地图上划一条线那样简单。业界北极航运的早期研究早已揭示,路程减少并不直接转化为成本下降。极地级船舰的建造成本、破冰费用、港口收费、航行速度、天气延误等多重因素均可能消解航程省略所带来的益处。在一些特定情景下,如果破冰成本过高,北极通道甚至不具备显著的商业吸引力。因此,与其推测北极航道何时超越苏伊士航道,倒不如将其纳入全球运输体系的宏观框架中去理解。
全球供应链系统在近年经历了深刻的调整。昔日企业更强调效率最大化,追求路线最短、费用最低;然而历经疫情冲击、红海事件和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后,全球供应链的侧重点转向了「应急迂回方案」——地区平稳时走苏伊士,红海局势紧张时可改道好望角;待北极适航期到来,部分对交期和货值较为敏感的物资又可多一项运输选项。基于这个逻辑,北极航线的真正价值体现在主干线出现风险时,能够提供一条季节性的应急通路。一条「新苏伊士运河」的建造近乎不可能,但为全球高度依赖少数几个海运枢纽的系统增加一条支线分流,正是北极航线所能提供的现实价值。
03 各国都在「向北」,但大家的战略目标并不相同


北极圈内的国家地图,来源:新华国际
尽管各国的目光都聚焦北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的战略意图是一致的。
俄罗斯的首要关切在于怎样将北极航道从单纯的资源运输通路转化为国家级的运输大动脉。俄国坐拥绵长的北极海岸线、庞大的破冰舰队系统,加之丰富的北极油气与矿产资源,这些都需通过北部海运通道向外传递。对俄而言,航道、资源开发和北方地区的经济繁荣本来就是一体联动的。俄乌冲突发生后,这种紧密的整体性价值进一步凸显——由于来自欧洲方向的经济制约和地缘政治压力,俄罗斯愈发看重北极航道连通欧洲腹地、西伯利亚内陆、远东区域及太平洋市场的功能。
中国对北极的重视其实早于今年的商业试航许多年。从一九九五年的北极科学考查、二〇一三年获北极理事会观察员地位,到二〇一七年中俄联合倡议打造「冰上丝绸之路」,中国的北极参与已有历史渊源。本年度的创新之处在于,我国开始实际测验能否在北极建立相对稳定的商业运输体系。从中国的立场看,北极航道构成了一种运输手段的补充。中欧之间的贸易往来规模巨大,若能在特定季节增添一条绕开红海和苏伊士的选项,就具备了供应链战略重塑的意义。不过,这个选项当下仍然高度倚赖俄罗斯提供的海运设施、港口条件和破冰协助。
韩国的考量重点落在将釜山打造成一流的国际运输枢纽。倘若东北亚—北极—欧洲之间未来形成新的物流支线,身为现有东北亚关键转运港的釜山希望继续掌握这一节点的地位。因此,韩国的航线试验既是技术可行性的测试,也是为了抢占区域港口竞争的先机。
美国的运作逻辑则迥然不同。特朗普反复强调格陵兰的意图,根本上不止于航运考量,还包括北美北部的防御布局、导弹预警能力、战略矿物安全和供应链韧性。美国近来的北极战略愈加强调军事部署、资源开采权及对北极地缘空间的掌控。
英国虽然未置身北极范围,却长期把北极和北大西洋视为本国安全与经济福祉的外延地带。自俄乌冲突升级后,英国的二〇二三版北极战略显著加重了安全、防务与北约框架下的合作,这也反映出欧洲国家「向北」不单纯是寻找资源与航运机遇,更涉及对北极防卫新秩序的思考。
因此,当下北极呈现的并非单纯的「航线竞速」。能源生产国在乎怎样开采与运销资源,能源消费国在乎供应链保障与通道安全,沿北极国家在乎自身权益、航道权限与基础建设,域外国家则通过资本注入、学术研究、运输参与及国际机构来获得立足点。各方在这个棋局中的地位并非对等——北极关系的总体结构呈「中心—边缘」分布,北极国家占据核心,域外国家的参与虽日益增加,但地理条件与制度框架仍然施加了约束。
当然,围绕北极的国际互动总体仍为合作胜于对抗和争端。这片区域地理条件极端恶劣、建设投资高昂,科学研究、紧急救助、基础设施甚至资源勘探都很难完全依靠单一国家之力完成。因此,尽管各国在北极的参与活动趋向竞争激化,合作的空间仍然广阔。
04 绕开曼德海峡与苏伊士运河之后,北极还有几道现实关卡


9月17日芬兰举行波罗的海海上安全演习,抵御来自俄罗斯的安全压力
各国对北极的重视程度在上升,但这并不代表北极航线已处于大规模商业化的关口。北极的开发与利用仍然面临多重现实障碍。从整体看,问题早已不是「北极能否通航」,而是「能否稳定常态地通航、能否准点通航、怎样才能成本更低地通航」。
首先的困难在于地理位置的约束——航线绕不开俄罗斯这个北极的陆地邻接国。北方海行大多贴近俄国北部海岸。航行许可、破冰服务、沿岸港口设施、通讯联络、物资补给和应急救难都与俄国紧密相关。这意味着即便运输通道避过了中东那些充满火药味的曼德海峡与苏伊士运河,仍然无法逃离围绕俄罗斯的地缘竞争。俄乌战争之后,西方国家对俄的经济制裁强化了这个问题的凸显性。即使未来俄乌局势趋于缓和,航道管理权、航行规则、金融结算与大国海权竞争等事项也不会自动化解。俄罗斯在北极航道上拥有强势的制度控制与基础设施垄断力,而美欧对某些航段的主权主张又历来存有分歧,这形成了北极开发的结构性权力困局。
其次是海冰与气象条件。全球温暖化进程加快,北极冰体融消,但这不等于北极不再有冰。船队仍会遇到冰块漂浮、严寒侵袭、雾气弥漫、风力强劲及冰情变化之类的风险。这些都会影响轮船的行进效率及到港准时性。对于原油、矿砂、液化气这样的大宗物资,可以提早规划季节集中运送,但对于定班期的集装箱运输服务而言,耽搁几日就可能导致整个港区和物流体系的计划被打乱,而时间可靠性正是客户最看重的。俄方持续倡议推动全年通航,本身也说明了季节局限仍是现阶段北极商业运输绕不开的限制。北极航线从季节性可用转向全年可信,需要对破冰舰队、港口设施、卫星通讯、航海信息和救助能力的长期投资。
第三块障碍来自港口设施和附加服务。正如苏伊士航线难以替代之处不仅仅在苏伊士运河本身。亚洲到欧洲的既有航线沿途拥有新加坡、科伦坡、吉达、比雷埃夫斯、鹿特丹等众多熟悉的港城,修船、换员、加燃、存储、分运、拖带与金融保险等服务已经形成了成熟的网络体系。相比之下,北极航线的港口布局疏密不足,服务能力也远未达到相同的水平。因此,北极运输的经济性仍然有限,港口设施与后勤服务的不足一直是北极航线竞争力的主要掣肘。
第四大关卡涉及突发响应与风险保障。在繁忙的传统海域,船舶出现故障时通常能迅速找到最近的港口、拖轮与维修厂。但在北极广阔的偏远水域,救援距离可能非常遥远,气象环境的不确定性也更高。一旦发生事故,人员撤离、船舶拖救与污染处置都会变得极其困难。这类风险最终都会被折算进运输成本,包括冰级船舶的费用、破冰服务支出、保险费率、救难预案与燃油消耗及可能的延期损失,都需与航程缩减的收益进行成本衡量。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北极资源开发,北极矿产与能源储量丰富,但极端的自然环境与高难度的技术需求往往导致北极项目的经费远高于其他地区。
第五个问题是货源的稳定性。北极航线如果要形成可维持的规模,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货源的充足与稳定。眼下北极运输的主要货源仍集中在液化天然气、石油及矿产等大宗商品领域。若集装箱航线要实现长期运营,不仅得有船队投入,还得找到源源不断的芯片、冷藏、机械等产品货源,以及有没有返程装运的可能。中俄北极航运合作的相关学术研究早已将「稳定的双向物流」列为商业可行的必要条件。一次航程的成功只证明了这条路能通,但能否持续多个运营周期都有客户、有船、有货物,才是检验它是否具备长期商业价值的标准。
综合以上诸多因素,北极航线要面对的其实并非单一的难关,而是一整套复杂的商业环境。冰情预判、港口条件、应急能力、保险成本、航行周期、船舶类型、物资货源、班轮班次,再加上俄西关系可能造成的地缘政治风险外溢,这些要素都会影响北极运输的可行性与盈利能力。因此,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北极对现有全球主流航线只能起到季节性替代补充的作用。伴随港口与设施的逐步完善、航期的逐步延伸,北极能承载的运输容量可能会慢慢增加,但这必定是一个长期而渐进的演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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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Flora
本文为《洞见全球》栏目「中东风云」系列第23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