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签配额在短短两年间大幅缩水,从2023年的68万份骤降至2025年的38万份,跌幅明显。与此同时,中国学生的群体规模也在回调,由2019年峰值期的约14万人递减至2025年年末的8万余人。
不过这种下降并非因为政策的刻意排斥。中国学生群体的拒签率控制在24%左右,相比印度学生的74%要低得多。学生数量的减少反映的是家庭主动改变选择,而非被政策之门挡在门外。
但在这片收缩中,K-12教育阶段却展现出逆势上扬的态势。
中小学申请者无需通过省级配额审批,联邦政府在2026年总体配额40.8万份中为此单独划拨11.5万份额度,相比2025年的7.2万份,涨幅接近六成。
问题是,这批低龄学生多数入读的是不设寝室的公立学校,寄宿家庭由此成为这类学生的标配住宿方式。寄宿行业的景气度,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低龄留学市场的温度走向。
但利好政策并未给寄宿家庭经营者带来相应的欣喜,反而在温哥华、多伦多和卡尔加里等主要留学城市传出了学生难以招募的消息。
在温哥华从事此业多年的邢女士坦言:”我用的全是教育部门和留学中介介绍来的学生,去年开始就没那么顺利了。现在入住率才五成左右,收入缩水严重。真奇怪啊,留学生总数反而增加了,为什么寄宿家庭却不吃香了?难不成这个行当真的走到尽头了?”
生源枯竭:寄宿家庭是否真的衰落了?
到七月中旬,邢女士还有一半房间空置未租,这打破了她十年来的常规。往年这个时候,寄宿名额早就被抢订一空。
邢女士的寄宿屋坐落在温哥华一所深受华人学生喜爱的学校周边,步行距离不足半公里,曾经是求之不得的资源。
从事寄宿业是邢女士多年来的主要生计来源。她家的二楼有四间卧室,若能满租,月入可达8000加元,折合人民币约四万块。
邢女士叹了口气,一切都变了。为了寻找新的学生来源,她天天在社交平台上发布招生信息。房屋的外观、花园布置乃至房间内的家具细节,她都拍成视频上传。她还专门制作了烹饪视频,着重推介自己擅长的川、粤、湘菜手艺。
邢女士说,为了这事,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却始终没有招到一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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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到七月的三个月里,咨询电话足有50多通,但其中九成问过价格后就没了声音。
亲自上门实地查看的家长约有十组,看完后也都消失无踪。面对寄宿市场的冷清局面,邢女士陷入了困顿。
在加拿大东部的多伦多约克区,众多招收小留学生的中学和小学密集分布。
在这片地区经营了多年的王先生已经购入了三处房产,每处都配备了专职住家妈妈。
自2025年起,王先生的生意便开始走下坡路,学生们陆陆续续搬离。到了2026年6月,四成房间仍未租出,他也在这一行迎来了最严峻的挑战。
王先生说:”有的学生不到一年就提前离开了,有的甚至不要押金都要走。我询问了几个搬走的孩子,他们没有再选择寄宿家庭,而是改成了父母直接陪读或是聘请家庭教师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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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本角度讲,寄宿远廉于陪读,但王先生最近几年确实看到了周边陪读家庭的数量在增加。一位寄宿家长对他讲起孩子的感受:住家的服务还不错,价格也实惠,但无论怎样都不及在自己家里自在。在家想吃什么就吃,想怎样就怎样,这种随性和自由是寄宿家庭给不了的。
王先生也承认,近些年来寄宿家庭与小留学生之间的冲突一直很尖锐。前段时间那条关于温哥华住家父亲与寄宿生争执的新闻登上了热搜,真实呈现出了寄宿模式的负面,这或许正是学生难以招募的深层因素。
正视现实,家长不再视而不见
Tina现在是麦吉尔大学心理学硕士,籍贯西安。她在九年级时被父亲送到了多伦多一户白人家庭寄宿。这四年的经历对她的心理状态造成了创伤。
Tina针对小留学生心理健康做过的课题研究表明,近三年放弃寄宿的学生数量在持续上升。大约一半的家长已经开眼看清,长期寄宿与孩子心理、身体健康成长之间存在根本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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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为此感到欣慰,父母终于不再逃避,开始直面寄宿的问题根源,孩子们也不用继续遭受那份折磨。
Tina经历了四年的寄宿生活,她的看法是:学生与寄宿家庭产生矛盾是天然的,即便住在亲生父母身边也会有摩擦,她不赞同那些把寄宿家庭妖魔化为”地狱”的观点。
真正伤害小留学生心理的核心却是父母的无知和固执。
Tina拿自己当例子,她出身条件优越,父母有钱但没文化,几乎没出过国。
他们对国外生活的认知多来自媒体传播,坚持认为白人天真单纯,不会计较小事。
Tina说:”父母对白人的美好幻想害了我,洗澡时长被限制、晚十点要关灯、饭不能剩,这些烦心事我都经历过。到了大学,我和父母才深入谈过这些,他们虽是商人,但一面对外国人就不理智地往好处想。他们没想到,那户人家就是靠我的寄宿费来维生的,我少花一分他们就多赚一分,该省的他们都想到了。”
伤害孩子且难以修复的,除了父母的认知偏差,还有他们的”苦难教育论”。
Tina研究中访谈的近二十位留学生都提到,父母觉得他们娇生惯养,需要吃苦成长。包括Tina的父母,都笃信唯有在严酷环境中历练才能成材。
她补充说:”我父母认为,留学本身就是种福气,所以他们对住家的过度要求视而不见。高中时,他们要求住家爸妈别送我上学,让我一个人走。大雪纷飞时我独自上路,住家父母反而高兴,因为省了汽油钱。可怜的我在雪地里走了一个冬天,最后滑倒摔断了骨头。”
总结自己的体会,Tina认为寄宿家庭模式正在被历史抛弃。
主要原因是,这些年小留学生们经历了太多寄宿带来的伤害,使得父母觉醒到一个事实:寄宿并不是培养独立的妙方。
轮流陪读:兼顾事业与亲情的新方案
并非所有父母都能放弃国内生意长期陪在身边,但这不表示孩子非得住进寄宿家庭。
最近这几年,加拿大低龄留学家庭中兴起了一种新的做法:父母轮流赴加陪伴。

这是一种介乎全家移居与孤身寄宿之间的折中方案。
通常的安排是这样的:第一学期从九月到次年一月由父亲陪伴,第二学期从二月到六月则由母亲接班。
David和妻子就采用了这一方式,两人轮流伴随女儿完成了加拿大高中的全部学年。
David表示:”轮流陪读在家长圈里越来越流行,我认识的不少人,特别是中小企业主、自由工作者和不用固定坐班的人,都开始这样做。”
在他们看来,轮流陪读的真正价值不在于给孩子解决物质生活问题,而是让孩子在陌生国度里始终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女儿刚到加拿大时,David陪了整个学期。
孩子上课时他负责接送,放学后他准备晚餐,周末时他们一起采购、运动或者近距离旅行。
第二学期轮到妻子赴加。这样安排的好处是,两人不会同时远离国内,工作虽然受影响,但不会完全停止。
这套方案看似均衡,但实际执行时面临的困难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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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做过账目计算:四年下来,夫妻俩的事业都遭受了冲击,家庭收入下降了近三成。
在David看来,陪读的真正意义在于回答一个长期被忽视的问题:低龄留学生最需要什么形式的监护?
过去的思路很直接:找个可靠的寄宿家庭就行。
如今越来越多家长发现,寄宿家庭能解决的只是住房、吃饭、接送和基本照顾,却替代不了父母的角色。
当孩子进入青春期后,成长中的问题会变得更加突出。考试成绩下滑,住家可以督促;作息混乱,住家可以管制;食物不合胃口,住家可以改善。
但若孩子在学校遇到不公,经历恋爱困扰,与同学发生冲突,考试失利,或是单纯想倾诉时,寄宿家庭是难以扮演父母的角色的。
David曾去温哥华实地访问过一个寄宿家庭。住家父亲拥有名牌大学博士学位,家庭条件也很好,对孩子的生活照顾得周周到到。
但David察觉到,寄宿学生与住家父母每天真正沟通的时间其实很少。他们能做好照顾,但照顾与真正理解是两回事。
这也坚定了David在女儿留学时决然选择陪读的决心。

寄宿之外:新选择也是新考题
不是每位家长都有精力像David那样两地奔波,但越来越多人都不想让孩子继续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
近年来,除轮流陪读外,市场上还涌现出了共享住家这类新模式。
凯文在2024年创办了这一项目,和几位志同道合者一起开展共享住家服务。
有别于传统寄宿家庭,共享住家是将三到四个年龄接近的孩子放在同一处,由专职管理员负责他们的日常起居和出行接送,不再混合了房东、监护人和生活照料等多重身份。
凯文自己做过五年的寄宿学生,深刻体会到这套系统中角色混乱、边界模糊正是冲突的根源。

共享住家上线不足一个月,五套房源就已满员,价格较传统寄宿高出半倍以上,但对许多从寄宿转来的家长来说,真正打动他们的是孩子获得了话语权。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不再受住家的摆布。
凯文也坦诚,这不是灵丹妙药。几个孩子同住会产生矛盾,一个成人同时照顾多人的责任边界也不明确,业界标准和监管基本空白,更高的价格注定了它无法替代寄宿家庭,只是在寄宿与陪读之间多了一种选择。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加拿大的低龄留学本来就走的是与美国寄宿中学不同的模式。
教学交给学校,生活归住家,监护这块拼图得家庭自己去填补,这是为什么寄宿、陪读、共享住家轮番成为讨论热点的根本原因。
留学的吸引力并未消减。近几年从加拿大高中申请进美国常青藤的华人学生不断出现,据《哈佛深红报》的数据,哈佛招收的国际学生中接近三分之一来自加拿大、英国和中国三地,加拿大高中毕业生的申请竞争力并不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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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宿的衰退,冷掉的只是那种”花钱托管、其余不管”的陈旧思维。
但对留学生家长来说,这笔账变得越来越复杂。过去只需每月付笔费用就能把烦恼外包,现在无论是飞去陪读、选择更昂贵的共享住家,还是坚持在寄宿家庭中反复磨合,都被重新推向了监护的第一线。
要么拿出时间和事业的牺牲,要么拿出更多的金钱投入,要么硬生生忍受孩子与住家之间无法理解的摩擦。
低龄留学的方案看似选项更多了,实际上是把曾经可以外包的心力,一点点地还给了每一个做选择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