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外交部长阿米尔·汗·穆塔基在八月底接受媒体采访时,借着重掌政权五周年的时机,向特朗普政府释放友好信号。他明确表示,阿富汗对美国资本在采矿、基础设施建设、农业以及贸易等领域的投资持欢迎态度。令人意外的是,美国方面在九月初给出了拒绝的回应。
面对制裁压力和国际孤立的局面,塔利班当局正把战略目光转向地下的丰富矿产资源,力图为困顿的经济局面开辟新的突破口。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5日,阿富汗法拉市的批发市场内,一名商贩正在出售石榴并等待生意。视觉中国 图
今年以来,阿富汗已与伊朗、哈萨克斯坦和沙特阿拉伯等国达成了矿产合作协议。根据官方公布的数据,矿产领域吸纳了约十亿四千万元人民币的国内投资,以及超过七十亿美元的外资流入,同时创造了约十五万个就业岗位。
然而塔利班的矿业雄心面临现实困境。曾于2008年至2010年担任阿富汗财政部副部长的古尔·马苏德·萨比特指出,该国长期以来对外援的依赖导致了本土矿产系统性开发的缺失,相应的加工产业链也未能建立起来。
多位从事宝石生意的华商向澎湃新闻反映,阿富汗本地宝石市场存在真假混杂的问题,切割、鉴定和分级等精深加工环节能力严重不足。加之供应链不稳定、物流成本高企、出口管制严苛及通关费用昂贵等因素的制约,宝石产品大规模进入中国市场仍然困难重重。
在萨比特看来,实现矿业的长期可持续增长需要依靠政策制定的科学性。他建议政府在制定相关政策时,应当鼓励或强制企业在本国范围内从事深加工和冶炼工作,使矿产资源的开发能够带动运输、机械维修以及服务业等就业密集型产业。他进一步强调,政府需要建立透明可靠的法律框架、完善产权保护制度、制定投资指引方针,以及健全资本流动机制,这样才能吸引邻近国家乃至中国等大型国际投资主体的参与。
「一百份订单,九十九份会卡在阿富汗」
美国政府过去曾估计,阿富汗地下蕴藏的矿产资源总值不低于万亿美元大关。该国不但拥有铜、金、锌、铬铁矿、钴、锂和稀土等战略性矿物,还蕴含着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石榴石以及青金石等珍稀宝石。
全国三十四个省份已找到的矿藏地点超过一千四百处。根据阿富汗官方及相关机构的测算,位于洛加尔省的梅斯艾纳克铜矿储量突破一千二百万吨,在全球市场上价值超过五百亿美元。坐落在巴米扬、帕尔万和瓦尔达克三省交界地带的哈吉加克铁矿蕴藏着二十亿吨之多的优质矿石。锂矿储量同样极为丰厚,主要分布在加兹尼、努里斯坦和赫尔曼德等地。该国已开凿四十七口油井,多数集中于萨尔普勒、希比尔甘及阿姆河盆地一带。
2025年,矿业和石油部发言人哈马云·阿富汗披露,在祖母绿的主要产区潘杰希尔省,当地政府已陆续颁发了五百六十张采矿许可证。该部门除了批准了潘杰希尔和喀布尔两地的红宝石开采项目,还计划在其他三个省份放宽宝石采矿限制。
华商郑瑢四年前踏入阿富汗时,最初的目标是潘杰希尔省的祖母绿产业。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击:由于矿区管理严格和产能有限,祖母绿货源难以稳定供应。随后他改变策略,转为经营门槛相对较低且在中国市场需求更大的碧玺、青金石和海蓝宝石等品种。
「真正的瓶颈并非缺少货物,而是货物难以运出。」郑瑢告诉澎湃新闻,由于缺乏稳定且价格合理的直接物流渠道,他始终没有胆量进行大规模商业推广。「突然来了一百件订单,可能有九十九件最终还是会滞留在当地。」高昂的快递费用、严格的出口限制政策、复杂的通关手续以及多层次关税的侵蚀,都大幅压缩了利润空间。
根据《纽约时报》2025年的报道,塔利班政府已开始对祖母绿生意征收税款。在前政权时期,祖母绿贸易基本上被各路军阀和具有政治背景的商人垄断,税收管理则混乱无序。随着塔利班推行每周一次的祖母绿拍卖会,官方开始对所有交易施加监管和税收。在拍卖会竞拍成功的商人必须先交纳百分之十的税金,方能获得宝石。
华商陈琳曾经常活跃于巴基斯坦白沙瓦的宝石行业。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境冲突之前,当地大批宝石商人战后被赶回国内,陈琳也一度想把经营重心挪到阿富汗。
经过一个月有余的实地调查,陈琳发现当地市场鱼龙混杂:真宝石和假宝石并存销售司空见惯,甚至出现过从中国义乌地区采购的仿制品被转运至阿富汗,再被冒充本地天然原石高价出售的现象。她观察到,阿富汗本地在宝石切割、真伪识别和分级等深度加工方面的技术能力严重不足。即使得到原始宝石,其品质也往往达不到中国市场或特定客户的要求。
在阿富汗,许多新批准的矿山尚未投入生产,已在开采的矿区普遍受到基础设施不完善、高端技术人才队伍不足等因素的制约。哈马云·阿富汗坦诚,该国急需更多的工程师和专业技术人才。他说明,国外投资者在引进国外专业人士的同时,必须按照许可协议聘请本地工作人员,并要把技术知识和工程经验教授给阿富汗劳动力。
陈琳还观察到,阿富汗的宝石行业协会对外来商人展现出积极态度,从实地考察、货源对接到证件办理,都给予了全方位的帮助。「他们迫切地希望能利用中国成熟的深加工和销售渠道,把阿富汗宝石推向中国市场,进而经由中国进入迪拜、泰国和日本等国际市场。」陈琳向澎湃新闻介绍。

当地时间2026年5月6日,阿富汗巴达赫尚省法扎巴德区一家宝石工坊内,一名女性在进行宝石加工工作。视觉中国 图
寄希望于矿产驱动经济增长
矿业之所以备受期待,与鸦片禁种政策造成的经济空缺紧密相连。当局推行严厉的鸦片禁种措施后,阿富汗遭受了大约十三亿美元的收入损失和四十五万个岗位消失。
2021年重新执政以来,塔利班宣布向超过一百五十家企业发放了至少两百零五份矿业开采合同,并于2023年九月公布了总额达六十五亿美元以上的最新采矿交易。2024年五月,塔利班控制的矿业与石油部门宣称从卡塔尔、土耳其、伊朗、英国以及中国获得了超过七十亿美元的融资支持,但这些协议的具体条款迄今尚未向公众透露。
2026年9月7日,阿富汗与沙特石油天然气公司Delta签署了价值两亿美元的油气开发项目。该项目覆盖库什克-蒂尔普尔油气盆地的七个开采区块,范围涉及赫拉特省和巴德吉斯省共两万三千三百平方千米的土地面积。矿业与石油部表示,项目勘探周期定为八年,总合同期为二十五年。
曾在能源部工作过的分析人士萨米·瓦希迪认为,此项目不仅能为国家注入巨额资本,也能在短期内强化经济发展的信心。
哈萨克斯坦同样与阿富汗达成了合作意向。六月份的相关报道指出,哈萨克斯坦的欧亚资源集团正在考虑直接收购阿富汗某处铬矿矿山,或与本地合作伙伴创办合资公司。在哈萨克斯坦副总理赛热克·朱曼哈林与阿富汗副总理毛拉·阿卜杜勒·加尼·巴拉达尔的对话中,哈方有兴趣从阿富汗进口工业级海蓝宝和锌矿等原料产品。
萨比特的观点是,阿富汗应该向国际社会开放矿业合作大门,不应当只与个别少数国家合作。考虑到阿富汗历史上多次遭受外部干涉和入侵,当地民众对外来者的信任度相对较低,矿产地周边群众可能对国外资本开发本地矿产有所保留。因此,建立群众信心和利益分享制度就显得尤为迫切。
「在制度建设方面,阿富汗首要任务是制定明确、值得信赖且能够严格执行的法律制度框架,以便更有效地维护投资权益、落实合同条款和处理商业纠纷,同时修复国际银行系统、国际汇款和代理行业务。电力基础设施、公路网络、铁路系统和网络通信等都是不可或缺的。倘若电力供应无法得到保障,即便国际企业将采矿和加工设备运进阿富汗,生产也无法进行。」萨比特这样说道。
在美军撤出阿富汗的五年之后,塔利班甚至对美国发出了合作邀请。穆塔基在八月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把阿富汗的矿产资源描述为开启「两国关系新篇章」的钥匙。
塔利班提出此动议的时间点并非随意的安排。在特朗普政府高度重视战略性矿物与产业链稳定性的大背景下,塔利班领导层正乘势而为,试图把阿富汗定位为矿产供应国和投资地。本年初,白宫确定了对关键矿物的境外依赖对「国防安全」构成了风险,于是援用《国防生产法》给美国商务部授权,对含有可再利用战略矿物及材料的工业废弃品和废旧电子产品实行出口管制。
大西洋理事会的南亚地区资深研究员迈克尔·库格尔曼认为,塔利班以矿产资源作为敲门砖吸引特朗普政府是一个「明智的策略」。从特朗普政府的角度来看,只要合作能够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好处,价值观分歧不一定会成为不接触的原因。
不过,美国国务院在回复记者提问时表示,白宫目前没有制定与塔利班在关键矿物领域合作的计划。一位发言人强调,美国在阿富汗的任何投资都相当于把资金送给塔利班政权,「这会导致对阿富汗民众的进一步压制」。
历史实践也证明,美国在该地区的矿业投资收效甚微。早在2006年,小布什政府就曾动用航空遥感技术测绘阿富汗矿产分布情况。奥巴马任期内,国防部还组织了专项工作组来帮助该国发展采矿产业。但根据现已停止运作的阿富汗重建监察长办公室(SIGAR)发布的调查结果,从2004年到2021年期间,美国在阿富汗矿产领域投入接近十亿美元,最终却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成果」。

当地时间2024年2月24日,在阿富汗巴达赫尚地区,一位男性采用古老淘金法从Yaftal Sufla金矿提炼矿石。这些失业的劳动力希望通过淘金改善经济状况。视觉中国 图
矿业前景受多重制约因素影响
阿富汗经历了数十年的武装冲突,在公路、电力等采矿业必需的基础设施方面极度缺乏,相应的加工处理能力也很不充分。
在萨比特看来,铁路设施建设的地位尤为关键,可以实现矿产、农产、能源和工业设备的大批量运输,且成本远低于远距离卡车运输。一旦阿富汗能够经由铁路连接中亚、中国、伊朗及周边市场,许多贸易流通和运输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山地地势的复杂性、建设资金的短缺以及铁路和通道设施的欠缺,这些都增加了阿富汗开辟交通走廊的难度。为解决这一问题,阿富汗需要继续保有并优化经巴基斯坦的低费用路线,同时开辟前往伊朗、中亚和中国的新型走廊。」萨比特进行了分析。
近些年,阿富汗在基建方面的投资明显加快。2025年间,塔利班当局获批了五百六十二项基础设施和建设工程,融资规模约为二十亿美元。新华社援引阿富汗国家采购部门的统计数据,自2021年8月以来,全国范围内实施的大中型工程超过一千二百项,范围包括油气输送管道、矿山开发和火电风电等项目。阿富汗政府发言人穆贾希德向新华社说明,这些工程体现了经济增速,但由于绝大多数还在施工阶段,「需要等待工程竣工,效果才会显现」。
对于塔利班在基础建设方面取得的进步,萨比特既表示肯定,同时也指出,矿业产生的利润绝不能用于政府的日常支出或军事安全费用,应该全数纳入国家的投资或发展计划。
萨比特还强调,矿业增长的突破口是摆脱只出口原矿石的经营模式,要在本国创办矿产精加工基地,完成初级乃至精深加工流程,销售高价值的成品。这样既能增加外汇收入,也能创造更多的工程和工业岗位。
在今年六月,洛加尔省某铬铁矿冶炼加工厂揭幕时,矿业和石油部金属矿专项司司长阿布·巴克尔·阿米尼呼吁各企业高度重视矿产精加工,尽快推动精加工工厂的筹建和经营。
矿业和石油部稽查司司长阿卜杜勒·拉蒂夫·哈立德补充说,阿富汗采矿业所面临的最主要问题是采矿方式不够专业规范,这样的采矿模式既降低了矿物的质量,也缩短了一个矿山的使用寿命。
值得注意的是,阿富汗的采矿工作还经常会导致土地侵占、生态污染和官方管理不透明等现象,这些问题激化了民众的反感心理。
最近几年,北方的巴达赫尚和塔哈尔省的黄金采集规模迅速攀升。一些本地居民提到,开矿作业给环境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后果,当地的开心果林和牧草地受到了严重破坏,河道的疏浚和改向施工改变了区域内的最重要河流阿姆河的走向。
2026年一月,塔哈尔省恰阿卜地区的村民与某金矿企业的工作人员产生暴力冲突,导致四人身亡和五人受伤。当地民众说,冲突的根源在于该企业开始在种地和生活的地块上进行挖掘工作,抗议行为最后演化成了暴力冲突。
萨比特认为,从事矿产开发的外来公司应该把当地住户纳入到收益分配体系中,不然村民既赚不到经济利益,反而要经历污染和生态损伤的后果。假如本地群众能够获得工作机会、获得基础建设改善和公共服务供给,他们的不满情绪会得到一定程度的舒缓。
同样引发广泛批评的是矿业利润分配的公开程度问题。2024年七月,遭联合国制裁的海达亚图拉·巴德里被任命为矿业与石油部长,之后该部门大幅削减了采矿销售收入的信息公开。在2024年已经公开的数据中,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收益集中在前七个月,后面五个月的公开披露收入仅约一百万美元。
透明度的缺陷引起了全球的警惕——矿产利润究竟流向了民众福利项目,抑或被塔利班权力网络私吞。有阿富汗观察家形容,塔利班内部形成了一个「矿产黑帮」,从矿工、运输队、出口商和本地交易者手中收取税款、用地费、许可证费和各种直接收益。在一些地方,矿企若要长期运营,必须屈从于塔利班的要求,别无他法。
萨比特认为,阿富汗虽然从矿业生产中获得了可观的财政收入,但这些钱的去处并不透明,当地或许有个别家族或利益共同体主宰产业并瓜分利润的迹象。
「非常遗憾的是,当前许多矿业利润可能正被用于安全部队和行政开支,这等于是消耗了国家的稀缺资源。可行的办法是建立专项基金,把所有采矿收入投向能产生持续回报、造福下一代的发展项目。阿富汗应当根据自身国情,参考中国的做法,借助基础设施投资和产业发展提升生产效率。只有建立了健全的运营机制、完整的国内产业链以及社群利益分享体系,矿产资源才能真正转变为广泛而长期的经济增长成效。」他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