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社交平台上，此人分别使用「Adrian」和「Dios」两个代号（西班牙语中后者意为「上帝」）。2024年，与他相关联的账户在Telegram即时通讯工具上开始投放各类招募广告。在一则面向拉美裔求职者的西班牙语招募信息中，发布者寻求具有军事背景的人才，特别是那些在侦查、情报搜集、后勤补给及战术训练领域有经验的人员，并承诺月薪1500美元，加上每次任务的额外酬劳。…pic.twitter.com/BfwT6oD5kQ
— DW 中文- 德国之声 (@dw_chinese) September 15, 2026
某年年初，德国之声的记者团队展开了一项深入调查，最终揭露了一场跨越欧洲多国的破坏阴谋。幕后主使是一位在俄罗斯从事舞蹈教学的古巴籍男子，他受莫斯科情报机构指派，在四个欧盟成员国策划和组织了多起纵火事件。
这个人在网络世界中使用两个别名——「Adrian」和「Dios」（西班牙语中「上帝」之意）。在即时通讯平台Telegram上，相关账户频繁登出各类招募信息。一些用俄语撰写的招聘启事面向波兰工作市场，职位名称简单直白——「摄影师」。而在汇集俄罗斯古巴侨民的社群里，招募信息则要求申请者提交个人简历、手机号码以及护照信息。针对说西班牙语社群的广告更具吸引力：寻求具有军事背景的候选人，特别是那些在侦查、情报、补给和军事演训领域有经验的人员。条件丰厚——起始酬劳1500美元，每次完成任务还有额外补酬。
德国之声联合三家欧洲广播电台的联合调查项目确认，这位「Dios」通过各种手段成功引诱若干人员代表俄罗斯在四个欧盟国家内策划实施破坏。那些被纳入这个网络的人员大多母语为西班牙语。
该调查投入了数月的时间，记者走访了数十名执法人员和与嫌疑人有关联的人物。调查团队通过整理汇总法庭秘密卷宗、官方公告、网络公开发言以及来源于数据泄露的信息，逐步拼凑出「Dios」的真实身份，并还原了这个人如何一步步搭建起破坏者队伍、策划欧洲多地纵火行动的全过程。
然而，事态的发展并非完全如计划进行。
盯准易受骗的目标
穆里略·迪奥萨（全名Luis Alfonso Murillo Diosa）成为了Dios招募名单中的一员。这位34岁的哥伦比亚人来自该国西部一个名叫凯塞多的小村镇，该地以崎岖的山势和广泛的农业生产而为人知晓，他本人的家族世代从事咖啡种植。知情人士透露，连续歉收导致这个家庭陷入财务困顿。
他的履历中包括六年的军旅生涯。根据法律文件记载，2015年时穆里略脱下了军装。退伍之后，他的人生轨迹与许多退役士兵相似——从一份工作跳到另一份工作。他尝试过成为咖啡师，也曾在私人保镖行业工作，与此同时还要照料家族的咖啡业务。
文件资料表明，到了2024年开年的时候，穆里略萌生了一个新想法——加入乌克兰武装力量。这种选择对于被部署在战斗一线的外国人来说是有利可图的，月薪能达到几千欧元。
为了弄清办理相关手续的方式，穆里略向一个由想要赴乌克兰参战的拉美人士组成的Facebook社群请教。机缘巧合，正是在这个网络社群中，他遇见了Dios，双方由此展开了联系。
伦敦国王学院情报研究学科副教授丹妮拉·里希特罗娃指出了这类行为的特点：「那些容易落入圈套的，通常是生活困顿的人群。他们急需金钱救急，甘愿为了报酬远走他乡，而对自己正在执行的任务背后的真实含义则选择视而不见。」
试图纵火被当场抓获
根据DW掌握的司法机密文件，Dios在一条Facebook私信里声称自己属于某个「特殊部队」，随后劝说穆里略改变主意——与其远赴乌克兰，不如留在欧洲为这个「特殊部队」完成任务。
穆里略同意了这个建议。接下来的所有物流安排——飞行计划、住处预订、地面移动——全部由Dios在远程操控。两人始终未曾有过面对面的接触。
七月中旬，穆里略的脚步踏上了布加勒斯特。随后Dios转发给他一幅卫星航拍图像，图上用标记指出了两个地址——一座再生资源处理设施和一处油气井。任务指派很明确：完成照像和摄像后点燃这些地方。意料之外的逆转出现了——当穆里略在某个夜晚在回收设施周边执行拍摄任务时，执法部门对他进行了抓捕。穆里略向审讯人员作出的陈述大相径庭：他否认有纵火的意图，辩称自己的真实目标是借由欧洲路线赶赴乌克兰，对于雇主身份和任务的真实意图则声称一无所知。
法庭最终的裁决在2025年宣判——穆里略因蓄意实施破坏活动的未遂罪名，被判入狱六年。
用完即弃的特工模式
本项调查的相关方已核实确认，Dios的招募网络遍及欧洲，至少拉入了十多名操作人员来执行破坏任务，穆里略只是其中的一名。这样的被招募者在行业术语里被戏称为「一次性特工」：他们主要通过互联网建立联系，往往被蒙在鼓里——既不知晓真正的幕后老板，也不清楚任务的实际背景。
研究国际冲突的学者基尔·贾尔斯向DW表述了一个观察：自2022年俄乌战事打响以来，欧盟成员国以间谍嫌疑和信息操纵为由，陆续驱赶出了数十名俄罗斯外交人员。在这样的压力下，莫斯科开始更频繁地启用这种「一次性特工」模式。
贾尔斯进一步解释说：「驱逐行动打破了俄罗斯情报网络的连续性。直到后来，他们才想到了一个新的替代方案——利用形形色色的普通人，让他们在看似互不关联的地点策划各种袭击。」这位撰有多本俄罗斯军事研究著作的专家补充说道。
2024年这一年中，这类「用完即弃」特工的手笔包括：波兰一座商业综合体被纵火摧毁，立陶宛的某家Ikea家居门店遭到焚烧，多个跨国物流中转站则收到了经过设置的爆燃包装。柏林当局披露，这伙人还在8月间操纵了一台携带炸药的飞行器，企图在莱比锡机场对停驻的一架乌克兰货运飞机发动袭击。
参与这类破坏活动的嫌疑人档案中，鲜少出现俄罗斯籍的身份，他们通常也没有与俄方情报机构的已知接触史。法庭起诉的被告人涵盖多种身份：来自乌克兰的难民、有过犯罪记录但情节较轻的人员、以及那些被金钱诱惑的年轻本地人。
贾尔斯认为：「莫斯科大可不必费力隐瞒踪迹，因为即使东窗事发，他们也面临不了什么实质性代价。而这种行为模式，正好强化了他们想散布的那个信息——俄罗斯势力无处不在，可以随意在欧洲任何地方制造麻烦。」
远程操盘：多国多地的纵火战役
DW的调查梳理出了Dios的作案时间表：在2024年短短四个月间，他指令招募的人员对多个设施实施了纵火。这些目标包括：波兰境内两处建筑材料贸易商，捷克一座公交车辆基地，罗马尼亚一个垃圾分类中心，以及立陶宛某企业将要输运往乌克兰战场的机械设备。
在所有涉及该案的司法部门里，只有立陶宛检察机关敢于公开指认俄罗斯军事情报机构为这场纵火战役的策划者。他们更进一步，把一个定居在俄土的古巴籍男性通过国际司法合作系统发布了通缉。
将这些秘密司法文件和泄露数据进行交叉比对之后，DW和合作机构最终锁定了身份——隐居在俄罗斯的古巴籍公民奥埃米斯·罗莫戈萨·杜鲁蒂（Oemis Romagoza Durruthy）就是网名「Dios」的真人。
这个人出生在古巴的第三大都市卡马圭，来俄罗斯已经超过七个年头。
在俄罗斯北部的城市彼得罗扎沃茨克，罗莫戈萨以拉丁舞教练的身份活跃。他代表着一家叫做「Made in Cuba」的舞蹈培训机构在社交网络平台上进行信息发布和客户互动。其在线内容库里有数十个他授课的视频片段，展现了Salsa、Bachata、Kizomba等加勒比和非洲风格舞蹈的动作要领。
2022年，罗莫戈萨与一位俄罗斯籍女性缔结婚姻，这段婚姻也为他打开了获取俄罗斯国籍的大门。DW记者在社交平台上追踪到的婚礼集锦照里，这对新人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摆出了亲密姿态；相册中的其他照片则记录了他们同两个小孩一起的温馨时刻。
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表明罗莫戈萨何时投身于俄罗斯谍报部门的工作。但泄露信息中有蛛丝马迹表明他可能经历过财务吃紧。2023年这一年，他频繁向各类贷款公司寻求资金支持；某份贷款申请书上，他甚至把某个零售连锁品牌列作了自己的工作单位。
不久之后，罗莫戈萨主动加入了多个Facebook社群，这些社群的成员多为在波兰求职或有意参加乌克兰战争的拉丁美洲籍人士。恰好在同一时期，Dios的Telegram账户开始源源不断地发送各种岗位招募信息。
警钟未响：破坏还在继续
虽然Dios在2024年九月后的行动情况仍不透明，但无可否认的是，俄罗斯扶持的破坏活动在欧洲的不同角落仍在持续发生。
仅就8月这单独一个月份而言，爱沙尼亚警方就拘捕了两个人员，他们被控对一家为乌克兰军队输送自动化作战工具的商业实体发动了火烧攻击。同样是在这个时间段，波兰当局也通报称发生了两起火灾事件，涉及的都是制造无人飞行器和旋翼机零配件的工业设施。两个国家的执法部门都指向了俄罗斯作为这些事件的幕后操手。
里希特罗娃——那位对俄罗斯谍报体系有深入研究的学者——给出了她的观察：「仍然存在着一类人，他们要么过度天真，要么被贪欲所控，最终在金钱的引诱下踏入了这类非法勾当。」
罗莫戈萨所纳入的「一次性」特工队伍里已经至少有九人被司法机关控制。其中位居前两位的被告人因参与未遂破坏或恐怖主义活动而领到了六至八年监禁的判决；剩余人员的案件正处于诉讼程序中。
多国警方机构目前正在全力追捕罗莫戈萨，他的踪影很可能还留在俄罗斯这块土地上。直到本年四月，他经营的舞蹈工作室还在互联网上发布了一条教学视频。画面里，罗莫戈萨背对摄像头、面朝镜子，指导着一群女学生进行舞蹈动作。音频轨道播放的是一首古巴萨尔萨经典曲目，其中一句歌词是：「那就是我的个性，在我的天堂里，我称王。」
同步进行的事情是，罗莫戈萨在那段视频的前后，再度申请加入了至少两个由波兰求职拉美人士组成的Facebook社群。关于DW的采访请求，罗莫戈萨·杜鲁蒂选择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