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4日

身处美国财政部长这一位置,贝森特向世界金融市场发出了一则宣言:「我现在是庄家」。这样的表述在短期内无疑具有强大的威慑效应。(法新社)
从汇市中的日圆动向到债市的美国国债,这位华尔街出身的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正将自己推向了与国际金融市场对抗的第一线。
贝森特最近发表的一番论断极为罕见:「我是庄家了」。这不仅仅是一句政策层面的表达。对于这位曾在全球金融交易战场驰骋多年、参与过狙击英镑等战役的前交易员而言,「庄家」的身份意味着对信息、资金以及市场规则的掌控。
然而,财政部长若把自己定位为庄家,就等于向市场发出邀请,让市场去验证这个庄家的无限筹码是否名副其实,这无疑让自己的位置变得愈加脆弱。
最近发生的两场市场交战,正好为这一身份提供了一次真实的检验。贝森特先是向交易社群示警,勿做空日圆,并声称由于华盛顿与东京在外汇政策上保持高度一致,他掌握的日本央行动向信息比市场参与者更充分,随后强势表态「如果想与我对赌,尽管来」。日圆闻言即刻升值,美元对日圆汇率一时回落至153附近。至此来看,至少在外汇领域,贝森特率先获胜。
然而,仅过半天时间,另一场交易中的结局就彻底反转。
首场胜利靠声势,次场失利在定价
近期美国财政部宣告,针对10年至20年期长期美债的单笔回购额度将扩大至60亿美元,是原来20亿美元的三倍规模。按常理推断,财政部入场增加长债的采购需求,应该有助于降低债券殖利率。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美国国债价格持续下行,10年期的殖利率一度冲破4.85%,达到自2023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原因其实不复杂,市场需要的并非60亿美元这个量级。摩根士丹利、杰富瑞等多家机构之前已推算过80亿甚至100亿美元的可能性。在这种预期下,这次「扩大三倍」看似政策力度巨大,但落到交易现场就变成了「低于预期」的现实。换言之,市场交易的对象从来不是政策本身,而是政策与市场心理预期的偏差。这就是金融世界最无情的地方。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60亿美元虽然是名义上限,但相对于规模庞大的美债市场以及源源不断的政府融资需求而言,这个量级最多也只能修复部分区域的交易流动性,远无法改变长期利率上升的大势。
贝森特对此自有清晰认识。他坦诚,财政部不可能去规定美债的「均衡价位」,所能做的顶多是降低市场秩序崩坏的速率,防止美国财政难以为继的舆论过快自我循环。这句话才是理解整场风波的中心要义。
换句话讲,庄家可以操纵赔率。但眼下贝森特只有能力去影响交易者下注的快慢。
40万亿美元负债的无形枷锁
假设长期债券殖利率上升仅源于交易市场流动性枯竭,那么采购操作自会生效。但若市场所求的是提升「美国风险贴水」,财政部目前的60亿美元采购就如用水桶应对涨潮,形同虚设。
施压美债的并非单一原因,而是多股力量汇聚而成的合力加重,其中包含:40万亿规模的财政赤字、长期债券供应持续攀升、能源价格居高不下继续催高通胀风险,加上人工智能投资热潮所引发的企业融资狂潮。
言外之意,资金持有者不是缺乏投资美债的资金,而是缺少投资美债的意愿,这点直接体现在一个问题上——何种利率高度才足以刺激投资者购入债券。这个难题所暴露的问题在于,长债采购操作只能舒解市场的「流动性紧张」,却难以根治美国财政「信用溢价」的顽疾。
眼下美国的联邦债务已达巨大规模,财政部陷入了一场似乎无有终期的重新融资竞赛。为了应对日益增长的财政开支,债券发行额度必然持续扩张。而能够长期压低债券殖利率的条件恰好是:物价涨幅回退、经济增速放缓、财政赤字缓解,或是联准会调整政策方针。回到现实情形,美国当前的困境恰如屋漏偏逢雨夜,这几张关键牌,贝森特一张都无法完全掌握。
日圆升势越猛 美股跌幅越深
贝森特说出「我是庄家」后,日圆升值至7个月高位。同时,尽管美国财政部宣布扩展长债采购,但仍然抵挡不住庞大赤字与高通胀的压力,美债10年期殖利率仍升破4.85%。这正是贝森特策略最诡谲之处。
华盛顿的本意是日圆不能过度贬值。日圆失控下滑不仅会加剧日本的进口通胀,还可能逼迫东京通过兑现海外资产或美债来筹集干预资金。故而美国协助日本维护日圆稳定,同样也是为了美国自身的国家利益。但当日圆升幅过快之时,就会触碰到日圆套息交易这一金融与外汇领域的敏感触点。
多年来,超低息率的日圆是全球融资市场最关键的融资货币。借贷方以低廉成本借入日圆,随后投向美元资产、科技公司股票、信用衍生品或各式杠杆头寸。这一整套交易逻辑的前提假设就是日圆不会发生剧烈升值。
一旦日圆突然转向升值,原本靠汇差和利差获利的头寸被迫出场。抛售的并非日圆本身,而是另一端持有的美方高风险资产。于是形成了一个极为讽刺的现象:贝森特为了维系全球金融秩序而推升日圆,其结果可能就是亲手削弱支撑美国股市多头繁荣的杠杆力量。
近来美股在美债殖利率与日圆同时波动的夹击下显得疲软,AI与高估值技术股票尤其脆弱。这一景象并非无故,绝对不是巧合。对于高估值个股,美债殖利率上升就是折现率攀升;而对高杠杆融资,日圆升值就是融资成本走高。两股力量同时作用,就会造成「估值与融资的双重打压」。
从市场狙击客到市场操盘手
贝森特身份的演变,满是戏剧张力。昔日他作为国际金融交易的风云人物,职业使命就是洞察政府政策宣示与市场报价之间的缝隙,进而从这些矛盾中获取收益。交易员最欣欣然的情况,往往就是那些言辞坚定的政府。因为只要政策承诺与现实经济基本面不符,市场就会用源源不竭的资金去检验政府的底线究竟在何处。
时光流转三十余年,他的身份与位置彻底反向了。从前他立在牌桌的对面,在寻觅庄家的窘态。如今,处于美国财政部长的岗位上,他向世人宣布:「我就是庄家」。这话短期确实拥有强大的压慑力。因为相比普通基金操盘手,财政部掌握着政策制定的权力、未知信息、跨国协调的渠道以及国家资产负债表这类传统基金不可能具备的工具。不过,这样的身份同时也暗藏着巨大的信用陷阱。一旦市场察觉到庄家的筹码并非源源不绝时,原本的威慑力就会反转成被围攻的靶心。
更要命的是,当美日联合举措变得可预见,且市场逐步形成两个稳定预期后,贝森特就会把自己推向危险之地:其一,只要殖利率被拉高,财政部就会增加政策与资金的投放力度;其二,只要日圆被做空得够低,美日就会协力干预。在这个时候,贝森特原本想化解波动的手法,反而会催生全新的「政策套利」空间。
真正的操盘者叫做「基本面」
因而,现在要问「贝森特是赢家还是输家」,答案其实不非黑即白。在日圆战场上,他暂时表现得像个庄家;在美债战场上,他已经发现真正的主宰者另有其人。真相是,美债的幕后操纵者其实是基本面。
理由有三。首先,财政赤字若不下降,发行长债的供给就持续存在;其次,能源成本若不回落,通胀的潜在风险就不会消散;第三,联准会若不改弦,仅凭财政部几轮采购操作就无法改变利率高位的局面。
政府纵然拥有塑造价格、延缓价格波动或暂时吓阻投机者的能力,但长期对价格的号令与管制终究超越了权力范畴。因此,贝森特当下面临的真正考验,就在于市场能否确信,他身后有一套足够完善的政策体系,足以革新美国财政状况、压低通胀水位与平衡债券供需。若真有其事,他才可能演绎成庄家。若无此等保障,「我现在是庄家」这句话最终就会变成华尔街舞台上最为危险的谎言。因为在华尔街的规则书里,决定输赢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最终仍握有清付能力的那一方。
※作者为政治经济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