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粉红轻薄连衣裙的男性蹲伏在镜头前擦拭地板。随着摄像机缓缓上移,画面数度掠过衣摆,他向镜头投以害羞的微笑。场景随即切换,西装笔挺的女白领正埋头处理工作,踱步走近男子,柔和地轻抚其头部;随后一名幼童抱着标有「好丈夫」字样的拖把礼盒走来,说要把这份礼物赠予他。
评论板块中,许多使用者纷纷评价:「这位辣弟(与「美女」相对应的创新词汇)美极了」;也有人感慨道「这广告才真正戳中了我的消费欲望」。
该作品初次上线于抖音,实际并非真实的商业广告,而是创作者针对经典「好太太」系列居家用品广告实施的性别置换二创。本年夏季,「性转」理念已演变为国内网络社群最亮眼的创意浪潮。数千位内容创意人士蜂拥而入,他们借助已升级至 Seedance 2.5 版本的 AI 视频生产工具,打造出五花八门的性别互换视听作品,这些作品有力地促使全体网民重新审思日常生活里那些根深蒂固的性别化既定认知。
在抖音平台上,「性别反转」话题标签已吸纳 2.1 万人参与,累计播放数达 2.7 亿次;与「美女」相映成趣的「辣弟」标签参与度达 3.1 万,播放总数超过 11.3 亿次;「女性视角」标签则聚集 8750 人参与,播放量高达 4.2 亿次。
来自湖北的田女士与嘉女士,于本年七月正式踏入性别置换创作领域。在随后的三个月里,二人所运营账号已输出逾百条经过性别调换处理的影视与广告片段,吸附超百万粉丝、逾千万级别的点赞。
田女士表示:「最初我们只是抱着「大不了无人问津」的心态做内容,没料想能获得这样的响应。年纪小的女孩也拍视频声援我们,家人停止了催婚,措辞中也减少了贬抑女性的字眼,这令我感到触动。」整场访谈中,「触动」是她频繁使用的词语,也是她作品评论区最常见的措辞。

性转版创作内核的界定
这股文化浪潮源自批评性别成见的创作人「阿喵」的倡议。在过去两年间,她持续就中国社会中的重男轻女风气、性别暴力事迹与性别不平等制作短篇戏剧作品。年中时期,她发出呼吁,邀约网友与她协力制作性别互换的短视频——许多日常场景只需把男性与女性角色位置对调,既有叙事里隐含的性别偏见便豁然显现。
因此,人们所熟悉的「好太太」系列广告以全新的「好丈夫」身份重新亮相。镜头前身着轻薄服饰的不再是女性,而是男性。另外一段作品中,数位宽松 T 恤的女性围绕着一位化妆精致、身穿露脐装与超短裙的男孩,男孩自我介绍为「小蛋糕」,撒娇要求众人万般宠爱,女性们只是相视而笑。「昭妹」这个概念也应运而生,充当「招娣」(本指期盼弟弟来临)的对等参照——在这个性别反转的世界里,女孩反而成了家庭更殷切期待降临的性别。
田女士与嘉女士俱曾从事广告行业,亲眼见证了整个产业如何通过客户诉求与市场导向,将女体过度性化、罔顾女性真实感受。田女士坦诚,初期制作反转影像时,她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快感:「原来男性多年来一直获得这样的优待。」
得益于视频生成 AI「Seedance 2.5」的问世,此类创意生产不再需要完整的摄制班底与演员甄选环节。只需调整算法参数,田女士与嘉女士就可让创想中的男性人物,身着显然不便却颇具美感的装束,娇羞地展现于镜头。

田女士提及,从事反转创作的第三个月,她凝视着程序库中生成的「辣弟」影像,蓦然产生「他真的好美」的感悟。她形容那一刻,这个虚拟角色如同一件能被她任意摆布的水晶摆件——它不具独立意识,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调配其化妆风格、衣着选择、动作与表情,让其在镜头前完成她所有的想象。田女士说,那是她首次如此真切地领会「客体化」的内涵。
田女士补充:「反转内容对我最深层的影响,在于让我更真切地看清,这种结构性的人格贬抑对女性群体的长期漠视,其渊源深远,其根基牢固。」

掀起的思想文化浪潮
在国内网络空间,反转浪潮的外延并未止于视频与场景制作,网民进一步着眼于对语言体系本身的规范性进行重新审视,冀从日常表达入手改造性别话语体系。这场思想运动主要沿三条路径展开:日常用语、传统故事的叙事方式,以及女性历史的话语可见度。
BBC 中文于 2024 年曾报道,国内网民呼吁对日常用语进行重新审衡,以避免词汇选用中对性别刻板观念的无意强化。例如形容处事拖沓、犹豫不决的「婆婆妈妈」一词被视为带有性别偏见,网民主张改用「公公爹爹」——在「矫正必须过头」的口号引领下,一股造字造词的文化运动由此拉开大幕。
网民开始省视中文字库中许多女字旁的字形承载着强烈的贬损蕴意——就如创作人谭维维在作品《小娟》中所呤咏的「奸、娼、婊、婪」等字。以「婊」为例,其本意是指衣着华丽、注重外表的女子,然而近现代以降却沦为纯粹的辱骂性词汇。「嫉妒」一词同样遭质疑:两个女字部件的并用隐含了女性间相互倾轧的刻板预设,网民提议采用更中性的「忮忌」表述,率先启用这种写法的新闻机构与出版单位因此获得网友热捧。
古代故事与民间传说同样被要求进行新的解读,因为它们是最朴素、最直接触达青年世代的叙事手段,其影响力跨越数代人。《牛郎织女》的故事被重新定性为一桩性别暴力事件:牛郎通过窥探与掠夺天女的衣物,强制将她幽禁人间;民间故事中常见的巫婆对立形象,也被重新阐释为「一名学识渊博的女性在家父长制压力下做出的妥协」。

21 岁的创作者「椰树特洛夫斯基」于八月初加入这一运动,其后一月间发布了四部性别互换的民间故事改编,吸纳超四万粉丝。出于隐私考虑,她要求在接受 BBC 中文采访时保持匿名,并将创作源动力与思想脉络归纳为「以女性为中心」理念的觉醒。
她阐述:「我以往极其喜爱观看公主型的民间故事,近期才认识到这些叙事对女性群体施加了许多规范与约束,其作用方式是潜移默化的:对容貌叙述的被动遵从、习惯性地期待被他人援救。其实原版中的仙杜瑞拉身上还蕴含许多可贵的品格,譬如善心、韧性,这才是女孩应该汲取的精神财富。」
女本位、家父长制、强势女性叙事、弱势女性叙事……这些原本具学术色彩的语汇,如今大量活跃于国内网络生态。与 BBC 中文访谈的五位创作人无一例外地运用了这些词汇——它们已成为中国社交媒体的常见用语。
网民的探索范畴仍在不断拓展,她们开始主动搜寻那些被埋没于男性话语之下的历代女性。武则天的治国之功获得了重新评估;伞的创新者从传说中的鲁班改正为其妻妾云氏;嘉靖年间瓷器烧制工艺的革新者——一位身份不明的女性——其贡献也被重新确认。在中国正史记载中,留名的女性本就稀少,「某氏」「无名妇人」「某人之妻」等称谓常常一笔带过许多卓越贡献者——眼下,网民开始追溯她们的真实身份与事迹。
田女士向 BBC 中文透露,她正在筹备的下一阶段创作,专注于讲述中国历代被忽略的女性形象。
田女士表达:「她们的人数众多,却鲜有记载。此刻我们诉说她们的事迹,未来的女孩就会领悟,自己拥有无尽的潜能,她们也是历史的参与者。」

技术与管制的双重挑战
田女士向 BBC 中文坦言,当下的制作过程明显简化了许多,这在很大程度得益于年初 Seedance 2.5 版本的迭代跨越。这个 AI 影像制作体系解放了她们寻觅合适演员的负担,既能更加贴切地复现原片段的「质感」,又能摆脱实地拍摄场景的诸多制约。
然而这种自由度并不绝对。田女士指出,影像制作前期,她们会先构建一个无性别特征的「基础模型」;但只要给这个模型穿上寻常连衣裙,算法就会「聪明地」将其转化为丰胸、大波浪卷的性感形象,即便她反复向 AI 强调这是一位身着裙装的男性,系统仍难以领会其逻辑。
Additionally,她们的作品频繁遭平台下架,官方给出的说辞模棱两可。有时声称男性人物着装过于暴露,而同一平台上着装更贴身的女主播却依然直播运营;有时平台则控诉她们「激化性别矛盾」。

田女士戏言:「身为一位创作人,每当某个作品流量特别火爆,我就会紧张它可能即将被下架。所以有时候播放次数冲破几百万,我反倒会主动将其隐藏,隔段时间再发布。哪有博主像我这样,怕自己热度太高呢?」
嘉女士补充说,抖音本身似乎也在摸索如何把握性别议题讨论的尺度,「最近相比六月的情形,明显宽松了不少。」
田女士提及,自从投身反转创作,她的后台信息每日都「格外活跃」,数百条评论纷至沓来。其中既有措辞粗鲁的男性留言,但更多源自各地女性的鼓励与感谢。
田女士讲述:「从前有位年长的姐姐,看了特别感动,想直接打钱给我们,我们拒了好几次她还是坚持,最后我们收下了,但真的很感动。」
学术视角:成就与局限并存
英国曼彻斯特大学数码社会学讲师葛亮向 BBC 中文表示,这波反转浪潮确实有令人欣喜之处,但同时也暗含内在的受限,其最终能走向何方,取决于外部环境的推动力度,以及这场走红的反转视频热浪能否迈向更深一步。
葛亮指出,AI 生成影像作为更具民众参与性的实践方式,自身就能促使更多人反思既有的固定化性别表现形态,也让女性主义思想与酷儿理念,借由短视频与新词语,渗透进日常生活。从正面角度看,这种互换操作甚至逆转了「男性凝视女性」的经典权力格局,为女性争取了更富多样性的话语空间。
葛亮同时提醒,这种性别互换本质上并未突破二元性别、异性恋中心的框架束缚,只是形式上的单纯置换,对既有社会结构体系的挑战依然有限,难言具有颠覆性的冲击力。况且,目前这类创新尚停留在分散的民间个体阶段,依赖兴趣驱动的生产与扩散机制。

葛亮进一步指出,AI 技术的升级迭代大幅压低了这类影像的制作门槛。在粘土定格动画时代,创作者至少要掌握剪辑、配图等技艺才能完成创意呈现;而在 AI 赋能的当下,任何人都可以借助 AI 还原心中所想的画面——学术界称此现象为「AI 平民化」。
但葛亮也强调,「不可忽视的是,AI 自身是以被严重污染的训练资料为基础,这会制约创作者的表现自由。」
「这股浪潮最终能推进到何种程度,还是取决于外部社会环境的承载能力,同时也依赖创作者群体间的团结程度。但眼下来看,即便在女性群落内部,关于『什么样的人可以被界定为女性』仍存在分歧与争议——不仅是生理女性与跨性别女性的分化,还有已婚女性与未婚女性的分野……这类内部的分裂同样削弱了向前迈进的合力,」葛亮说。
田女士也提及,发布内容后,她同样收到过网友的异议:一位掌权的女性,为何仍需踩高跟鞋?一位处于权势顶端的女性,为何还要维系火热的身材以维持性感魅力?
田女士感悟:「遇见这类质询时,我就意识到,即便是我这样的创作者,身上也还存在某些未得到纠正的性别刻板认知。在被指正后,我觉得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还有很遥远的道路要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