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维亚长期以来一直由武契奇领导的政治阵营把持，此番议会选举却迎来意外，”学生名单”阵营最终胜出。源于诺维萨德火车站顶棚倒塌惨剧的社会抗议，由此改变了这个巴尔干国家的政治格局。值得注意的是，执政权力更换并非意味着武契奇从政坛彻底消失，也不会导致塞尔维亚毫无保留地靠近西方阵营。转身成为反对党首领的武契奇，其政治能量还能释放到什么程度？伴随着新的领导集团登上权力舞台，塞尔维亚多年来恪守的”多方平衡外交战略”能否得以保持？匈塞铁路建设以及中国与塞尔维亚的经济协作项目，又会经历什么样的冲击？本文将从多个维度进行深度分析。
核心提要
1. 武契奇的选举失利标志着塞尔维亚长期由强势领导人主导的政治时代落下帷幕，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该国在多元大国间的平衡外交路线将被彻底颠覆。受到对俄罗斯能源供应的倚赖等客观条件的制约，新政府难以实现向西方阵营的全面靠拢。
2. 武契奇将继续以反对派领导人的身份在塞尔维亚政治中发挥关键角色，很可能成为约束新政府的重要力量。塞尔维亚前进党仍保有超过百个的议会席位，并拥有规模庞大的党员队伍。随着武契奇身份的转换，从执政者变成反对派代表，中塞合作的既有成果很可能演变为其与新政府之间进行政治较量的关键议题。
3. 新执政团队对华关系面临诸多不确定变数，中塞互动可能从由高层政治驱动转变为更加务实的低调合作方式。”学生名单”内部派系众多，对外政策尚未形成共识，新政府预计不会对既往的中塞合作进行全盘否定，但未来很可能会对大规模基建项目实施更加严格的合约审核、财政审查及生态环保监管。
作者丨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商学院副研究员 刘晓丹
10月25日这一天，塞尔维亚提前大选的最终结果揭晓。掌权达14年之久的塞尔维亚前进党遭遇历史性失败，前总统武契奇以”君子动手不动口”的姿态坦然接受败选，表示将带领该党进入议会内的反对派行列。与匈牙利年轻选民对欧尔班长期执政渐生厌倦相似，塞尔维亚”学生名单-学生获胜”运动的破土而出，源于诺维萨德火车站顶棚倒塌的悲剧事件。这一政治新秀借由民众抗争获得了基层选民的拥护，最后成功当选。
这一出乎武契奇意料之外的权力交接，深层反映了塞尔维亚这个社会内部的深层对立，同时也为中塞两国的合作关系蒙上了不确定的阴影。在武契奇掌舵的岁月里精心搭建的”多元大国平衡外交框架”是否会就此画上句号？经历权力下台的武契奇，其影响力还剩几何？以斯尔达诺维奇这样的人物为首的新执政阵营，他们对华政策会如何调整与推进？
塞尔维亚”平衡外交”短期难改
武契奇于9月下旬交出总统权力后，曾多次重申，塞尔维亚即便走向欧盟怀抱，也不会背离其本土根系与”东方老伙伴”的情谊。在他执政的十多年间，武契奇费尽心思打造了一套”多元均衡的外交政策体系”，让国家在欧盟、俄罗斯、中国等众多大国之间实现巧妙平衡。一是对欧盟保持持续追求，不断深化加盟谈判进程；二是与莫斯科维系紧密的政治与经济关系纽带，多度拒绝响应对俄制裁号召；三是与北京深入拓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启动匈塞铁路、斯梅代雷沃钢铁项目等”一带一路”战略枢纽工程。历史遗留的民族伤痛、国土分裂的现实困境、对俄油气的长期依赖，这些因素始终左右着塞尔维亚对外政策的走向。
5月27日，正在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的武契奇到访浙江嘉兴的敏实集团未来工厂，深入了解人形机器人等创新领域的发展。图源：新华社
1999年北约的空中打击和2008年科索沃单方面”独立”事件在塞尔维亚民众心中留下了难以消散的民族创伤，这使得该国对欧盟机构从未完全放下防范之心。欧盟方面在今年夏季实施的民意调查数据表明，支持国家加入欧盟的民众占比仅三成多一点，而对莫斯科抱有好感的民众比例则高达七成以上。令人瞩目的是，即便倡导融入欧洲价值体系的”学生名单”政治阵营，也已对外释放明确态度，表示不会跟随欧盟去制裁俄方，也不会中断来自俄罗斯的天然气供应。一国对外政策终归根植于其内部政治土壤，对欧洲示好并不必然导向西方阵营的全面拥抱，故塞尔维亚当局一时半会儿大概率不会激进地重塑外交政策。
尽管如此，维系均衡并不意味着将武契奇时期的政策原样照搬。“学生名单”的拥护者主要来自城市年轻人和学术精英阶层，整体呈现出更强烈的欧洲文明倾向。新班子接管后，欧盟化改革将成为其施政的重中之重，需要同时应对欧盟在法治建设、新闻自由、廉政建设方面提出的严格要求，以及他们在竞选活动中对民众做出的内政承诺。这一局面势必导致塞尔维亚外交天平发生倾斜调整，朝欧洲方向增加权重的同时，仍需维护与俄罗斯和中国已有的利益关联。
值得强调的是，中塞双方在实体经济领域的合作基础越来越深厚，匈塞铁路将在不远的将来实现跨国客运业务的开通，来自中国的工业与采矿项目为本地创造了可观的就业机会，两国签订的自贸协议则确立了商业往来的制度性安排。武契奇曾言的政治理念对新政府仍然有借鉴意义，即”塞尔维亚的执政者责无旁贷地要维持社会和谐与政治稳定，推进经济繁荣发展”。在外交格局上，塞尔维亚仍会遵循”既靠近西方也拥抱东方”的多元化平衡方案，但会因应新时代的需要，重新安排与各大国合作的优先序列。
反对派”新武契奇”呼之欲出
权力的丧失并不等于武契奇从政坛的彻底消亡，他公开声明前进党将维持议会中的反对党地位。前进党远未走到”树倒猢狲散”的绝境，身为反对派领导人的”新武契奇”，其政治号召力依然不容忽视。
从议会席位的角度分析，前进党取得103到105个议席，成为议会中实力最强的反对势力。该党的党员队伍规模达70至80万人，在全国各地都建立了深入的组织网络，在县城与农村地区拥有扎实的群众基础。未来塞尔维亚政党竞争将走向两大阵营对立的局面，这种态势在中东欧地区屡见不鲜，总理权力与总统权力之间的争夺大战可能再现。议会层面上，前进党借由数量优势可以充分发挥反对党职能，利用议会质证权、法案否决权等工具向新政府施压；总统选举上，该党必然会倾尽全力参选，力图掌握军事、外交与立法审核等关键权限。
选后的演讲中，武契奇把自己的选举失败属因于来自欧洲和美国的外在干涉力量，同时预测学生阵营会对既有对外政策做出较大幅度的改弦更张。中国相关议题有可能演变成为新执政团队与前进党之间的政治较量重点。一旦角色从执权者变为在野党，前进党自然会竭力维护武契奇任期内的中国合作业绩，若不然势必损伤该党在多年外交实践中建立起来的战略理念基础。
必须澄清一点的是，塞尔维亚采取的是议会制政治体制，外交政策制定权掌握在政府内阁而非总统手中。虽然武契奇目前只能在反对派的位置上发言，无法主动出台或贯彻国家的对外政策主张，但作为第一号反对派人物和有着广泛社会号召力的政治人物，他仍可通过间接途径对政府的重大政策决策施加影响。
10月22日，武契奇在首都贝尔格莱德举行的”团结的塞尔维亚”竞选集会上发表讲话。图源：塞尔维亚通讯社
假设新政府对中国的重大工程合作采取收紧立场，前进党就会有充分的理由去维护原有的合作成就，组织那些从中资项目中获益的工人与地方社群，批评新政府的决策伤害了民族经济利益。以匈塞铁路为例，诺维萨德车站改造是这条铁路的一个环节，顶棚事故引出的问责问题仍在持续发酵，对前任政府的工程程序合规性进行核查俨然成为新政府手中的有力武器。匈牙利已着手对匈塞铁路的协议进行去密处理，倘若塞尔维亚同时跟进进行审计调查，两国的审查制约将相互强化。作为中塞之间具有标志意义的民生工程，”新武契奇”肯定会尽力守护这一重大成就。
新政府对华政策面临变局
诺维萨德车站发生顶棚倒塌事故后，救援人员在现场作业。图源：塞尔维亚内政部官网
“学生名单”的源头是街头社会运动，其性质更接近于一个松散的公民联合体，而非具有铁的纪律的常规政党形态。这个阵营内部的人物背景五花八门，聚合了主张自由化改革的政治人物、持温和民族立场的人士、学术圈人物和社会运动骨干，面对武契奇”强人执政”模式的终结，国际知名学者福山曾公开对这个国家能否建立高效稳定的新政府表示疑虑。”学生名单”的第一号人物斯尔达诺维奇属于具有技术官僚气质的知识精英，目前为止还没有公布一份体系完整的外交政策建议书。依照”学生名单”的十一项竞选承诺以及其他公开论述，可以大致推断出新政府可能采取的几种涉华政策方向。
其一，对华的政策走向不会绝然中断，但高端政治互动的热度会明显下降。新班子上任后的首当其冲是兑现在廉政建设、司法制度重构、新闻监管改革等方面竞选期间的承诺，学习匈牙利新执政团队的改革案例，清理武契奇统治年月的各种制度遗留。欧盟委主席冯德莱恩与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旋即表示赞许，声称塞尔维亚即将开启新的历史时期，”欧盟之门对贵国敞开”。
从中塞关系的具体表现来看，那种武契奇当政时期频繁的国家元首对访、高层官员往来所体现的”心心相印”画面将不太可能重现。两国的双边互动会在中欧合作大框架的规范下朝向更加现实务实与相对低调的方向发展，具体的交往和合作会越来越多地由经济贸易部门与商业组织来承担。
其二，对于业已开始运行的大型合作项目不会采取彻底否定的态度，然而相关的合规性检查力度会显著强化。“大型基建合约必须透明公布、财务责任人需接受问责、需设立独立监管机构”这些内容已被纳入”学生名单”竞选方针的核心部分。在匈塞铁路的塞方段中，部分建筑工程绕开了一般的公开招标制度，直接基于两国政府间协议进行，长久以来受到国内言论和欧盟方面的持续质疑。
根据逻辑推断，新政府很有可能会学习邻国匈牙利新班子的做法，对大型基建合作工程展开合约重审，加强环保评估、职工权益保护以及财务审计等各环节的管制。过往那种借助两国高层政府相互担保来推进项目的模式将难以为继，任何新的合作项目都必须符合塞尔维亚本地的法律体系与欧洲的规范标准，这势必会导致相关谈判的周期明显延长。
2月27日，在匈牙利布达佩斯，一列货运列车驶入匈塞铁路匈牙利段绍罗克沙尔火车站。图源：新华社
其三，”学生名单”内部不同派别的政见存在差异，这使得对华的政策立场具备了摇摆不定的风险。与那些政治生态成熟的传统大党相比，这个新兴党派的内部认识还没有达成一致，其中亲近欧洲的自由主义分子会主张靠拢欧盟，而坚持民族独立自主的派系则更加警惕对欧的过度依赖，怀疑欧洲一体化的前景始终挥之不去。正本清源地讲，斯尔达诺维奇充其量是一位象征性的过渡型人物，缺少武契奇那种”一言九鼎”的领袖气质，短期内难以克服”学生名单”在制度建设和战略规划方面的先天不足。而且，如果前进党最终在总统选举中折桂，塞尔维亚政治就会陷入行政与立法的长期制衡搏击，对华政策很可能在两大阵营的相互牵制中陷入失序。
在匈牙利欧尔班长期执政时代谢幕之后，这次塞尔维亚的大选再度宣示了武契奇铁血执政模式的终结，但这不是说中塞两国的友好合作传统就此消亡。巴尔干地区的政治形势一直在剧烈变动，中塞的发展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可两国基于能源、贸易等建立的深层利益关联，仍将是维系双边关系稳定向前的核心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