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弓系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气候与环保风险研究部负责人。在8月27日下午独家接受采访时,他阐述了自己的学术判断——8月26日冲袭中尼边界吉隆口岸的山洪,源自尼泊尔一侧冰川的直接坍塌所引发的冰岩流,而非冰川融水湖决堤或泥石流堵河后的二次决口。在短短数分钟内,冰层、岩石与碎屑物质裹挟成灾。遗憾的是,因为现有的冰湖监测预警网络并未把冰川直接坍方纳入监测范围,所以灾变前无法对该冰川进行必要的有效观测。
冰体坍方,高位物质急速下坠
预警覆盖有限,冰川直接崩塌成监测死角
张强弓明确阐述了他对灾害成因的看法。「应该是直接的冰岩崩,」他说道。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是否存在「冰体先行大规模坍塌产生大量冰渣阻塞河道、继而引发二次决口」的情景。从能量释放强度角度分析,冰崩直接冲向下游更符合现场情形,坍塌物在河床内部积聚,形成了天然的堵截体。

▲这组由行星实验室于2026年8月26日拍摄的卫星图像组合,展示了洪水前8月23日和洪水后8月26日拉苏瓦县夏弗鲁贝西村及特里苏里河的航拍景象(图据视觉中国)
多角度的卫星监测和国际专家的验证都印证了上述分析。美国地质勘测署曾初步记录为4.4级「地震」事件,后来订正为5.2级滑坡事件,并明确指出「并无地震发生」,能量的来源是冰川坍塌与碎屑冲击。卡尔加里大学地球科学系学者丹·舒加通过对比美国卫星公司发布的灾前灾后影像数据发现,冰川下段在约5200米海拔处断裂,冰体坠落至约1200米深处的谷地。尼泊尔国家减灾部门的地质专业人士普拉卡什·波卡雷尔仔细审视卫星图像后确认,本次洪灾系尼泊尔一侧的冰岩流造成。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努瓦果德县,特利苏里巴扎尔地区遭遇山洪后受损房屋的航拍画面(图据视觉中国)
张强弓进一步指出,此次灾变涉及的冰川位置在尼泊尔领土范围内。由于这一地理位置上的特殊性,对该冰川的常规观测力度十分有限。
预警体系的覆盖范围局限是造成这一监测盲点的根本原因。张强弓介绍说,冰川融水湖的防灾预警工作是近年来才受到重视的课题。去年吉隆口岸遭灾之后,西藏和日喀则地方政府投入了大笔资金,建立起了覆盖冰湖的在线观测预警网络。由中国科学院与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所联合开展的工作,在整个青藏高原范围内初步甄别出了183个存在较高威胁等级的冰湖,其中日喀则地区约70个。仅在日喀则地区,就已部署了20至40套在线监测设备,涵盖水文气象要素和水位变化,通过一个统一的预警平台进行信息汇总。这些建设工作绝大多数是在过去5年内推进的,其中一些最新设备才在今年冬春时期才安装到位。

▲这张由行星实验室于2026年8月27日发布的2026年8月26日卫星图像显示了大规模洪水后夏普拉贝西及博特科西河的航拍视图(图据视觉中国)
张强弓特别强调,上述监测网络系统主要专注于冰川融水湖的监测与预警。但本次事件并非源于冰湖溃决,而是冰川本体的崩塌和冰岩流灾害。
现行的监测预警系统主要针对冰湖溃决这一类别的风险进行防控,而冰川直接坍方这类灾害事件并未被纳入监测预警范围之内。张强弓指出,这类灾害的预测难度在于:事发地区地形险峻、河流狭浅、交通极为不便,仅仅是前往现场和部署观测仪器就存在巨大困难。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还缺乏真正高效且经济合理的手段来对广大冰川区域进行全面的监测与预警。
中尼合作迅速启动
冰川位置成功定位
灾难发生当日,张强弓正在成都主持举办一场地区性冰冻圈学术年会。最初他是在微信工作群里获知灾情信息,起初以为只是两周前那场小规模滑坡事件的再次发生。但当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后,他立即前往合作方研究人员的办公室。此时,这位合作者正与学生们共同查看遥感影像数据。一则来自中国境内牧民的视频清晰地记录了冰崩现场的景象。

▲张强弓8月27日接受红星新闻记者专访
他们当即启动了冰湖在线观测系统,逐一查看上游地区所有高风险冰湖的实时监测数据,最终确认中国一侧各冰湖水位均无异常。这个检查结果排除了冰湖溃决的可能性。结合牧民拍摄视频时所处的位置来看,对面的山谷位于尼泊尔领土,据此他们准确定位了本次灾害冰川所在的具体位置。初步结论随之形成:灾难源于尼泊尔一侧冰体的崩塌。
巧合的是,本次冰冻圈学术年会吸引了来自尼泊尔特里布文大学和加德满都大学的学者参会,加德满都还有尼泊尔国家计划委员会的技术代表到场。中国科研人员通过这些尼泊尔参会人员,将初步的分析判断及时传达给了尼泊尔水文气象部门和国家减灾部门。尼泊尔方基于这些信息快速做出判断:此次灾害属于冰川坍塌,而非冰湖决口。参加此次会议的尼泊尔水文专业顾问在接收到大量咨询电话后,主动与中国专家进行了深入的讨论与沟通。
张强弓认为,这次跨国信息交流「为尼泊尔方面快速确定灾害根源起到了重要助推作用」。「恰好我们这个星期在举办减灾防灾及冰冻圈学术专题研讨会,专业人士云集,信息传递渠道畅通。」他补充说道。
冰冻圈异变加速
灾害频率加大规模扩大
张强弓证实,洪水与冰岩流携带的大量碎屑材料已经堵塞了河道,形成了天然的堰塞坝。堰塞坝上游侧积聚了被阻拦的水体,但具体蓄水量目前还无法准确评估。「一旦形成了堰塞坝和积水区域,人们自然会考虑,如果上游水位继续抬升至一定临界值,就有可能导致堰塞坝溃决或者越过坝体,进而引发第二轮灾害,」张强弓解释说。「这种潜在风险确实存在。但要准确评估这个风险,需要搞清上游具体入流水量多少,以及坝体本身的稳定性状况,这些都需要进行持续密切的监测工作。」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7日,尼泊尔努瓦果德县德维加特地区,居民聚集在道路旁,工人使用推土机清理山洪暴发后的泥浆和碎石(图据视觉中国)
目下,在同一地点冰川反复坍塌的可能性客观存在。假如上游冰川的不稳定冰体还没有完全溃决,部分悬冰仍然存在,那么后续仍有进一步坍塌的风险。
张强弓的预测指向一个令人担忧的前景——事发地区的灾害频率和规模都将呈现上升趋势。他的观点是,随着灾害事件发生次数的增加以及冰川冻融变化和气候变暖的影响,灾害的强度也会相应增大。他同时指出,由于该地区仍处于发展阶段,下游地带的基础设施投资不断增加、居民人口持续增长,由灾害带来的经济和人员损失也必然随之增加。
穆罕默德·法鲁克·阿扎姆作为ICIMOD的资深冰冻圈专业人士,也发出了类似的警告:「冰冻圈灾害的发生频率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增加态势。这种变化的速度极快,现有的应对措施已经难以跟上形势的发展。」联合国在2023年的报告中指出,尼泊尔山区的冰川在过去30多年间流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冰体量,而且过去10年的冰川消融速率比之前的10年快上65个百分点。但他同时提醒人们,当前还不适宜就「气候变暖在这起具体灾害事件中的具体作用」给出定论。
在被问及对普通游客和居民的防灾建议时,张强弓给出的答案是,最核心的仍然是提升人们的灾害风险认知水平。「面对这样突如其来、无法预料的灾害,许多发展脉络是我们事先完全想象不到的,」他表示。他进一步提到,去年发生在口岸地区的冰面湖溃决事件,是一种科学工作者此前从未遇到过的新型灾害形式。而今年来自尼泊尔一侧的高海拔冰岩崩事件,许多研究人员在事前也完全未曾料想到它对吉隆口岸地区的冲击力量竟然如此巨大。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努瓦果德地区,一名男孩看着特里苏里河洪水造成的破坏(图据视觉中国)
谈到防灾减灾对策时,张强弓系统地提出了三项建议。其一,预警和观测技术与科学研究需要不断进步,要将各类灾害风险点排查清楚,实现提前预知和持续监测。其二,在城市规划建设层面,港口、道路等重要基础设施布局需要主动规避高灾害风险区。其三,人员前往敏感地带时要具备风险防范意识,主动远离高危地段。这三项措施之间存在着潜在的实施先后关系——首先需要进行风险预警、观测排查,有了这个基础,才有可能部署后续的一系列防护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