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上海光明乳业总部如常运转,但内部却上演着一场人事巨变。
7月27日,集团董事会正式推举陆骏飞担任新任董事长。这位出生于1978年的「75后」领导者与同为1979年生人的总经理贲敏,联手构建了该百年老字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决策团队。
此次调整并非寻常的代际更新。三周多前,前任董事长黄黎明因工作变迁提前离职,距其原定届满日期还有接近两年。
黄黎明宣布离职不久,光明乳业股价跌至十年谷底。月末时股价滑落至6元左右,企业市值缩减至约82.68亿元。
追溯黄黎明上任时的2021年11月,当时股价尚在14.42元,四年多的跌幅超过五成,接近腰斩。
任职期间,光明乳业已沦出头部梯队。去年年末,企业亏损1.49亿元,打破了持续十六年的盈利局面;与之对应的是,同期伊利收益超百亿。这家创办于1911年、先伊利成立八十多年的企业,眼下正面临重大十字路口。
观察自2015年至今的十余年周期,光明乳业已先后历经三任董事长,但每一位都未曾完成整个任期。
疑问摆在眼前:换帅能否为企业战略带来转机?陆骏飞要用实际行动给出答案。
领导团队频繁更替,任期普遍未满
「医生还没开完药,药还没吃上,又换医生了。」一位乳业观察人士如此吐槽。
2015年初春,张崇建接掌董事长职位,公司当时正遭遇一场震动。这一年里,集团常务董事兼总经理郭本恒选择离职,随后曝出腐败问题。这位主推「常温突破」战略、打造明星产品莫斯利安的操盘者就此落马。
面对危机,张崇建与新上任总经理朱航明采取了收缩与守护的路线。从2014至2017年,营业收入在193到217亿之间起伏,利润基本稳定在5亿附近。
2018年盛夏,张崇建与朱航明均以「工作调整」为由离职,离原定期满尚余九月之久。光明食品集团的新闻口对此强调称,离职「与经营成绩无涉」,二人转往集团属下企业的监事会领导岗位。
接棒者濮韶华之前执掌上海水产产业,并无乳业领域经验。2018年秋天正式就任时,「七零后掌门」身份承载了各界期许。
濮韶华的三年,是光明乳业的投资扩张期。他制定「领鲜」这一战略方向,压注低温线产品与巴氏灭菌乳,随后陆续增资收购牛奶棚、上海益民工厂、江苏辉山资产组合,开拓烘焙新品「悠焙」,还砸下6亿多资金入股青海小西牛。
2019、2020两年里,营收增速回升至7.52%和11.79%。然而,2021年秋天,濮韶华又因「工作变动」辞职,新去向是百联集团。
2021年冬月,曾长期服职于光明系统的黄黎明接任。他1992年起就进入光明体系,从基层厂长升至常温营销主管和牧业总经理,几乎遍历了整个乳业链条。
黄黎明任职后,确立了「固守上海、深化华东、全面优化、追求新鲜」的方向,把投资重点回归低温主营业。然而四年有余的任期里,营收从292亿递减至239亿,连续负增长四年。去年,账面亏损1.49亿元,这是近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年度失血。
2026年初夏,黄黎明提前近两年离职,成为了2015年以来三位掌舵者中任职时间最久的。
回顾这段往事:张崇建执行收缩战术,濮韶华推行扩张计划,黄黎明再次回归收缩方向。三任各有所思,却都没走完自己的路,战略周期也都功亏一篑。
「搭建牧草基地、建设生产工厂、铺设冷运网络、开拓销售渠道、积累消费者信任,这一切都需要十年量级的耕耘。但光明却三四年一大变。」这位行业观察者这样评价。
曾经巨人的衰退轨迹
从近几年财务表现看,衰退的迹象无处不在。
2022到2025年,收入额从282.15亿逐年滑向238.95亿,四年间缩水超五十亿元;年度利润经历3.61亿、9.67亿、7.22亿的波动后,2025年转为-1.49亿元的亏损。
去年下半年,单季亏损便达2.36亿元。进入今年,第一季的表现依然暗淡,收入62.11亿同比下滑2.48%,利润仅6664.87万元、跌幅达52.74%,颓势难见止歇。
和业界龙头比对,落差愈加扎眼。伊利去年收入逼近1156亿、利润破百亿;蒙牛营收822亿、利润15亿。按此数据,光明不及伊利五分之一。
二十年前光明曾为中国乳业第一名;到2015年仍稳坐第三把交椅。如今不仅第三不保,君乐宝招股文件显示其2024年收入已逼近200亿,再度被超越。
偏重低温产品线的光明,恰恰受困于「冷链」这道昂贵的成本关卡。当伊、蒙两家通过常温奶布局全国仓储实现廉价流通时,光明纵然在华东地带冷链完善,但外扩则意味着成本几何级上升。
这些年来,随着生奶价格起伏,光明的成本管控能力明显不敌那些垂直一体化程度更深的竞争对手。
谈及招牌单品,2009年光明推出国内第一款常温酸奶——莫斯利安,开启了一个千亿新赛道;到2014年其销售破五十亿、增速逾八成,销售点超过七十万家,占企业总收的近三成。
然而先发之利没能延续。2013至2014年间,伊利「安慕希」、蒙牛「纯甄」相继出现,安慕希上市翌年便铺开多味道选择,销售覆盖近五百万个终端,约是莫斯利安的七倍;相比之下莫斯利安整整七年才做了第一次升级。
2019年时,莫斯利安销售滑落至50.6亿,市占率从一成出头跌至不足3.5%,此后就在财报里消失了踪影。到2023年时重新现身,但份额只有9%,在常温酸奶领域排名第三,与前两名已有明显差距。当初推动这款产品的郭本恒自2015年被查处,产品迭代便几乎停滞。
眼下光明再度压宝低温线产品,但基本面亦不乐观。去年液态奶营收132.23亿、环比下落6.65%;大本营上海地区更是下滑9.22%,跌速超过整体水平。低温这条赛道上,蒙牛「每日鲜语」、君乐宝「悦鲜活」等选手纷纷入场抢柜,价格战与渠道争夺同时展开。
海外的新莱特则是一笔更为沉重的代价。2010年光明入股新西兰新莱特公司,后来持股升至65.25%,曾被看作中国乳企「开拓国际」的典范。
长期以来新莱特是光明的「赚钱机器」,供应优质奶粉原料,还产生可观的投资回报。但最近五年,它变成了持续消耗金钱的黑洞:2021至2025年五年间累计亏空约11.65亿元,其中2023年单年亏2.96亿、2024年亏4.5亿、2025年亏4.07亿。
去年由于仓储报废、生产成本攀升,新莱特成了光明年度亏损的最大源头。去年秋月光明宣布把新莱特北岛业务以1.7亿美元卖给美国雅培旗下公司,今年春月交割落地。
新掌舵者的艰难课题
当陆骏飞在七月末被推选为第八届董事会主席时,他承担的压力比任何前任都来得沉重。
这位生于1978年秋月的「新领导」,是光明乳业历史上首位「75后」董事长。履历表明他毕业于上海海洋大学食品工程学科,系光明乳业的老员工,曾历任永安厂场长、采购总监、华北营销部长等职。
2020年春月他升任光明乳业副总经理,兼掌市场与常温营销部门。2021年转任上海糖烟酒集团党书记兼董事长;后又担任光明食品集团副总经理。
和1979年出生的总经理贲敏搭档,构成了光明有记以来最年轻的两号领导人。
资本市场对这位「新帅」满怀期待。上任后短短二十多天,股价已累计上扬逾一成。
摆在陆骏飞案头的问题清单冗长无比。他最紧迫的工作,是尽快实现止血。面对去年巨大亏损的局面,如何让海外业务真正扭亏、怎样重估其价值,仍无定论。
其次,如果说止血关乎生存,那么发掘新增长点则关乎前景。光明乳业十多年来未能化解的内在矛盾是:抱死低温奶赛道,错过了常温奶的十年黄金期。加上莫斯利安之后再无爆款,企业急需新的产品故事与消费者连接。
「如何让『鲜活』这一品牌资产重获生命力,获取年轻一代消费群体的心,这是出身市场条线的陆骏飞需要深思的课题。」上述行业人士分析。
另外,销售网络的完善也待提上日程。华东以外的三四线城镇覆盖比例不足一成五,而伊利的销售端口数以百万计计,但这与「以降本增效为中心」的财务现状形成了刺眼的矛盾。
从1911年上海可的牛奶公司的起源算起,这个老牌乳业企业见证了中国奶业发展的关键节点:它制定了巴氏奶的品质标准,创造了常温酸奶这一品类,提早布置国际奶源基地,可每一个故事最后都差了临门一脚。
「光明现阶段的首要任务是维持市场根基不丧失,利润建成为中心目标。受价格竞争等多方面制约,短期内营绩难有突破。自有与私域品牌侵蚀严重,光明要走向性价比、高端附加值和渠道定制这三条线。」乳业研究者宋亮指出。
陆骏飞是以集团高管身份赴任的,他能否突破「短命掌舵者」的诅咒,这个答案可能并不完全掌握在他手里。而从2015年到2026年,十一年间三度换人,光明乳业已在内部震荡中丧失了宝贵的发展机遇期。「市场恐怕不会再等光明十年了。」这位观察人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