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ChatGPT在2022年掀起人工智能狂潮以来,关于AI将如何颠覆就业市场的论调层出不穷。许多企业把目光投向AI,希望籍此降低运营成本、提升业务效率,裁减员工编制更是成为了这股风潮中最便捷的借口。然而,多家顶级企业在科技、物流和金融等领域所遭遇的事实表明,这一步棋未必下得恰当。
福特汽车的遭遇尤其具有代表性。时任首席执行官的法利(Jim Farley)曾在去年中期毫不讳言:”AI势必会让许多白领从业者失去竞争力。”到了10月的投资者会议上,首席运营官加尔霍特拉(Kumar Galhotra)进一步公布了更激进的计划——全面部署AI系统贯穿整条工业链,其中工厂增配了900套AI视觉检测装置,用来在制造环节实时发现品质缺陷、加快交付效率。
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很快显露。这套AI系统的实际检测能力远低于预期水准,这直接导致福特在今年创造了一个令人尴尬的纪录——车辆召回次数刷新历史新高。硬件工程副总裁潘查理斯(Charles Poon)随后向外界承认了一个深刻的误判:”我们当时太天真了,以为只要引进AI系统、灌输现有设计指标,就自动能出高品质产品。”无奈之举是,福特不得不去市场重新招聘约350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其职责就是调教这些AI工具并扶持年轻团队。
人才流失隐患:盲目AI化的代价
华尔街日报7月的报道引发了广泛关注:从铁路运输领军者CSX、到谷歌母公司Alphabet这样的科技巨擘,多家行业翘楚都公开向资本市场作出了同样的承诺——他们将通过扩大人才队伍的方式,驱动利润增长、抢占技术变革的机遇。
澳大利亚联邦银行(CBA)也上演了类似的戏码。去年该行自信地引入AI语音客服机器人,裁撤了40多个客服岗位。谁知AI系统的实际处理能力远未能应对真实客流量,最终被迫宣布取消原计划的裁员。事后反思中,CBA坦承当初”对业务全景的评估极其不足”,并自我批评道”应该花更多时间验证岗位的必要性”。
Gartner高级分析师凯西·罗斯(Kathy Ross)深入分析道:”媒体聚焦于AI裁员现象,但商业现实的复杂程度被严重低估了。伴随企业逐渐触及AI的能力天花板、同时消费者满意度要求水涨船高,对人力资本的持续投入已经成为保证服务质量、支撑业务增长的必要条件。”
从裁员到招聘:用人策略的反向运动
在”AI必然取代人工”这一论调中,初级职位的消灭被视为一个必然结论。但现实教会了企业一个教训:盲目废除入门级岗位,表面上可以短期降本,实际后患无穷。知识梯队的断层、人才储备的枯竭,这些潜在风险正在逐渐浮出水面。
早在2023年,IBM曾预言公司内将有约7800个岗位被AI侵蚀。时至今日,这家科技巨头的行动却与言论截然相反——今年3月,IBM宣布将美国初级岗位的招聘规模扩充至原来的三倍,涵盖软件、咨询、营销等多个业务线,从基础技术岗位、社交媒体运营,甚至延伸至尖端的量子数据科学领域。与此同时,美国大都会人寿在去年扩招实习生与应届毕业生近30%后,今年计划继续增加招聘力度。
大都会人寿全球技术运营总监帕帕斯(Bill Pappas)给出的理由是,基础岗位是培养职业经理人的摇篮,对领导力和专业素养的养成至关重要。而IBM首席人力资源官拉莫瑞(Nickle LaMoreaux)则警告说:”一旦我们停止向初级岗位的人才投资,三到五年内我们的人才池就会干涸。企业需要的不是放弃初级岗位,而是对职位定义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管理咨询公司Teneo在去年针对350位全球CEO实施的调研发现一个有趣现象:三分之二的受访高管都预测,AI浪潮将在2026年推高入门级岗位的招聘需求。
AI时代的用人新逻辑
AI虽然还没有成为工作的绝缘体,却已经彻底改写了企业选人的剧本。那些懂得与AI共处、具备数字敏感度的年轻人逐渐成为抢手货。企业正在探索一种新的分工模式:把日常性、重复性的工作交给AI,而把更高阶、更具思辨性的任务留给人类。
美国Strada教育基金会对1500家聘用应届毕业生的企业进行了年度调研。数据很有说服力:在那些正在使用或试验AI的公司里,扩大应届生招聘的企业数量足足是裁减的企业的3倍。约43%的企业高管都证实,AI已经替企业新人接手了曾经的行政琐事,这样一来新员工就能转向更需要分析思维的工作。
与此同时,传统职能部门在萎缩,与AI协作、系统集成相关的岗位却在升温。科技媒体Business Insider曾用Coinbase的案例阐释了这个悖论:工程师的核心价值已经从”写代码的速度”转向”品鉴与决策能力”(taste and judgment)。简言之,企业需要的工程师懂得如何识别真正有价值的产品方向、能够区分优秀方案与”看似正确”的伪方案,更重要的是知道何时应该对AI说”不”、甚至推翻AI的建议。
Coinbase随后改造了自身的招聘考察机制,转向重点评估候选人与AI互动的能力——他们能否有效引导AI、判断AI输出的质量、在模型陷入困境时能否应急接手。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掌握多款AI工具的复合型人才,比只精通单一平台的专家要更吃香。
当下,各个领域的企业都在AI浪潮中摸石头过河,对人力市场的最终冲击仍在不断演变。由此产生的组织调整势必伴随试错、反复,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从福特、IBM的经历中,我们可以看出一个转折点:AI的威胁不是”岗位消失”,而是”岗位内容重塑”。也就是说,AI先改变的是工作任务的组成,而非岗位本身。
举个具体例子:助理分析师曾要花整个工作日去整理数据、撰写报告。而今,这类重复性的数据处理工作可以交给AI完成。但论证结果的真实性、与利益相关方的沟通协商、为可能出现的失误承担后果,这些工作仍然只有人类才能胜任。波士顿咨询公司(BCG)在近期的一份研究报告中甚至预测,今后两三年里美国大约一半到55%的工作岗位都会经历功能重组,却绝大多数不会因此彻底消亡。
从高喊”AI要代替人”到大规模启动招聘计划,这场戏剧性的转身背后,隐含的是企业对人工智能真实能力的反思与校准。它也预示着,整个劳动力市场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对经营者而言,关键问题不应该是”如何用AI裁更多人”,而是要冷静地问自己:”在AI时代,企业最紧缺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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