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首先对”流亡”的概念加以界定:它不单指地理意义上的被迫迁徙,更是一种从根本上与权力结构相悖的精神状态。刘燕子将研究视野由身处海外的流亡者拓展至国内的”内在流亡者”,涵盖刘晓波与藏族作家唯色等人物。她特别指出,唯色长期处于体制边缘与监控阴影之下,却仍坚持以汉语书写那些遭受压制的历史记忆。这种拒绝被规训的精神姿态,是刘燕子解读中国政治文化的重要切入口。
访谈还深入呈现了中国流亡知识分子的生存处境。与西方流亡群体相较,他们在语言裂变、经济重压与身份认同方面要承受更为沉重的代价。许多人在国内原是社会精英,踏上异国后却沦为底层劳动者,在”失语”的困境中艰难挣扎。无缘在父母弥留之际回乡送别,在两种文化夹缝中反复徘徊所带来的心理撕裂——这些构成了他们真实而残酷的日常图景。
刘燕子在写作方式上刻意规避英雄化的叙事框架,转而如实呈现流亡者作为个体的局限与内伤。她坦承,这一群体内部同样存在利益纠葛、人性的灰暗面与性格上的极端化,而这恰恰是”群体传记学”所应呈现的真实底色。她认为,流亡者凭借一种”双重视角”——同时以母国文化和异乡现实为参照——得以对主旋律叙事保持批判性距离。尽管这一群体长期遭受低估乃至误解,其历史见证者的角色至今仍在持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访谈末尾传递出一种强烈的历史责任意识。刘燕子以”一支游击队员”的独立姿态,在主流学术体制的边缘独力完成了这一工程,目的在于留存那些即将被时间吞没的无名者记忆。她认为,1989年之后中国知识分子的大规模流亡,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现象,其精神遗产或许要等到百年之后,才能真正显现出对未来文明走向的深远意义。
以下是访谈内容节选,点击此处可以收听访谈录音:
江 :你谈到通过廖亦武认识了刘晓波。在《不死的流亡者》一书中,你把刘晓波归纳于”内部流亡者”的范畴。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刘 :2007年3月,我和家人赴北京,廖亦武也从四川专程赶来。那时”两会”期间,刘晓波通常处于不自由的状态,但那次他设法脱身,我们在万圣书园整整谈了一个下午。
坦率地说,当时刘晓波最挂心、最为之激动、思考最为深入的那些议题,我当时并没有很强烈的共鸣。因为我本来就不太涉猎政论,对政治理论的敏感度远不及对文学的感知。但那次谈话中,有一点让我印象格外深刻,就是他谈及自己与日本之间的渊源——他聊到《樱花的中国劫难》,聊到中国民族主义的问题,以及他对”满洲国”时代历史遗产的客观评价。
他虽然从未到过日本,但在吉林大学期间修习过日语文学,始终对日本保持关注,并寄望于日本能对中国的民主化进程有所推动。此后他陆续向我发来大量资料。彼时他已十分娴熟地运用互联网,而我还处于”山顶洞人”状态。他会不断发来文章,邮件标题常常是”刘燕子,我来轰炸你”。所谓”轰炸”,便是将一批批文章打包发过来。我收到后都会打印出来,但起初也未必认真通读。
直到2008年他被捕,这件事在日本引发了广泛反响。日本思想史研究者子安宣邦先生为我引荐了东京一家颇具声望的学术出版社,并对我说:”既然你认识他,而且那么多他的文字都在你手中,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翻译和介绍刘晓波的思想历程?”此后,我与中央大学的及川淳子教授展开合作。她长期从事中国知识分子研究,我们一拍即合。2009年,我们联合推出了刘晓波的文集《从天安门事件到零八宪章》(藤原书店出版)。我撰写了篇幅较长的导读,对”六四”历史及刘晓波的思想脉络进行了逾万字的梳理,还在早稻田大学主办了专题研讨会——这一切都发生在刘晓波荣获诺贝尔和平奖之前。
那时这本书的销量并不理想。然而刘晓波获诺奖之后,在日本,凡与他本人及零八宪章相关的事务,几乎都绕不开我。他与刘霞的众多作品,尤其是诗歌,都是经由我引介进入日文世界的。我与及川淳子还联合出版了一本中文学习教材——《用零八宪章学教养中文》(集广舍出版),先后被数所大学的法律系采用。
江 :你也将中国流亡者置于世界流亡知识分子的谱系中加以书写和研究。关于流亡与知识分子,萨义德和阿伦特都留下了重要论述,他们在中国读者中亦有相当知名度。尤其是阿伦特,近年来她的著作在中国不断被介绍和讨论。
刘 :事实上,我的研究最初受到两个方向的启发。其一是纳粹统治时期欧洲知识分子的流亡问题——由此我得以了解纳粹执政的十二年间,德语系作家与思想家所遭受的迫害,以及他们后来辗转流亡美国的历史。其二则是苏俄时期的流亡知识分子群体。
早在五十年代,流亡美国的犹太知识人及相关救援人员便举办了以”文化迁移”为主题的学术研讨会。六十年代中后期,随着对德国历史的深刻反思,流亡逐渐成为一个跨学科的研究命题。八十年代以来,在”抢救历史”运动的推动下,”流亡社会学”已发展成为一个独立的专门研究领域。
关于苏俄时期的流亡作家,日本学界很早便有所涉猎。我的大学同事研究满洲国时期的白俄流亡者,以及在布尔什维克政权下,于1922年被驱逐出境、乘坐所谓”哲学船”流亡德国的知识人。我常与朋友造访著名的”MOROZOFF”(莫罗佐夫)咖啡店,那里的巧克力远近闻名——这源于1917年”十月革命”爆发后,俄国人莫罗佐夫携家带口逃往哈尔滨,随后又辗转流亡至日本神户,并将西式点心带到了那片落脚之地。在日本学术界,围绕纳粹统治下德语系知识人流亡及东欧、苏联时期知识人流亡问题的研究成果可谓层出不穷。
正是这两条脉络的交汇与启发,让我逐渐形成了一个更为宏观的研究视角:如何将中国的流亡者置于更广阔的世界历史与思想史脉络中加以审视,并与那些已广受关注的流亡作家传统进行深入比较。
关于知识分子与流亡,萨义德和阿伦特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概念资源,但我在书中并不满足于重复他们的论述。我真正希望阐发的,是”流亡知识分子”之”流亡”的深层含义——它不仅指身体上的背井离乡,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持续的、内在的流动状态。换言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其流亡本质上是永无终结的。肉身的流亡或许有一天会画上句号,但精神内部的流亡则是永恒的。
正如松本教授在一篇关于我这本书的书评中所指出的,唯有成为一个”永远的流亡者”,知识分子才可能始终保持反思的姿态、保持批判的距离,也才能不断守护自身的文化根脉,并使其持续生长、不断丰厚。许多人在理解流亡者时,往往会觉得他们被夹在两种文化之间:既未真正融入所在国,又似乎已与祖国决裂,仿佛被从原有的文化土壤中连根拔起,成了一棵行将枯萎的树。然而现实恰恰相反。正因为置身于两种文化的交界地带,流亡知识分子反而获得了一种弥足珍贵的双重视角——既能以母国的目光打量世界,又能以世界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的母国。
江 :你在书中将中国流亡者所面临的处境概括为”多重复合的困难”。这具体涵盖哪些层面?
刘 :最根本的,第一个便是语言。对作家、诗人和人文知识分子而言,语言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尤其是四十岁以后才踏上流亡之路的人,这道沟壑就更难跨越。我读过日本诗人饭岛耕一的一首诗《弗朗西斯科·戈雅的第一个字母》,文字极为口语化,其中写道:”我在外国(法国)住了半年,想写诗的心情,一次都没有。母国语中,是从’母’与’国’中割断的半年,我没有受伤,但我几乎没有写诗的必要。”这位日本诗人不过是客居异乡,尚非流亡。那么真正的流亡者呢?不是半年,而是可能用一生的时间成为自己”存在之根”的永久放逐者。所谓”四不像”——没有真正进入西方,却已脱离东方;外语始终学不好,中文却在退化。其中少有的例外是哈金,他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进行语言冒险,在两种语言的罅隙间找到了独特的书写空间——流亡者或旅居者,或许正可以在这片夹缝中有所作为。但像哈金这样成功突围的人实属凤毛麟角。当然,不同代际的情形也有所不同,流亡者的下一代,或新世代的离散者,或许已不再面临同样的困惑。
第二个是经济。早年的许多流亡者,在国内原本享有地位、声誉、稿酬与体制保障。一旦踏上异国,这一切便荡然无存。无论在中国曾多么声名显赫,许多人最迫切的现实问题不过是:怎么买一辆二手车,怎么维修一栋旧房子,怎么找到一份工作,怎么填饱肚子。我后来发现,许多人之所以能在海外撑下去,背后都有一个坚强的妻子。这一点我在书中也有专门记述。若没有这些女性在生活层面默默支撑,许多男性流亡知识分子恐怕根本难以为继。
第三个是心理落差。以严家其先生为例,他在八十年代是亲身参与设计中国未来走向的核心人物。到了美国之后,起初还有学校邀请他演讲,但渐渐地,连申请基金也变得无望。他自知原有的知识结构与英美学界难以对接,语言又是一道难关。这种心理上的落差相当深重。他起初甚至做过外卖配送,而他的妻子则极为了不起,从事巡访护士和家庭护理工作支撑家庭。
还有身份认同的困境。你是否要加入美国国籍?你是否还愿意继续使用”祖国”这个词?这是一个令人内心纠结的问题。严家其在妻子入籍美国后整整十年,才下定决心申请美国国籍。拿到国籍后,他说自己不再使用”我国”这个词。这不是词语上的细微变化,而是身份认同方式的深层转变。这次,美国华裔花式滑冰运动员刘美贤的父亲刘俊也表达了类似的心境——他在入籍美国后,将原名”刘俊国”改为”刘俊”,因为那个”国”字,代表的并非自由民主意义上的国家。
另一个尤为重要且深沉的情感,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思乡之情。”乡”这个字,对中国人来说重于泰山。这是许多人的软肋所在:你是否愿意写一份检讨书,以换取一次回国的机会?是否为了与父母再见一面而做出某种妥协?这道坎,几乎每一位中国流亡者都曾面对,无人能够轻易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