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维奥塔斯,教育从不局限于课堂,孩子们跟随父母穿梭于工地与林间,由小组协调员以非正式方式教授林业管理、农业种植、可再生能源与生物燃料的知识。
洛斯亚诺斯(Los Llanos)是哥伦比亚东部一片广袤、偏远、人烟稀少的大草原。就在这片荒凉土地的某处,一片面积约80平方公里的人工密林正郁郁葱葱地生长着。
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一个名为”加维奥塔斯”(Gaviotas)的小型自给自足社区在此扎根,在极端恶劣的自然条件下顽强存续,依靠一系列兼具创意与实用性的发明维系着社区的运转。
这些开创性的技术涵盖低成本太阳能热水器、能充当抽水泵的儿童跷跷板、可食用型人工森林,以及生物燃料生产。部分灵感源自当地原住民世代相传的传统智慧,另一些则来自居民们对有限资源锲而不舍、精益求精的反复试验。
曾被外界嗤之以鼻的”奇思妙想”,如今许多已历经时间检验。这些最初专为满足社区特定需求而开发的技术,如今已被成功推广复制至哥伦比亚乃至其他国家和地区。
这些实验背后所蕴含的理念,也激励了更多类似项目的诞生,向世界展示了一条迈向可持续发展的别样路径。
然而,这个村落本身——以其在严酷自然条件下形成的独特生活方式——几乎无法被完整复制。
“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事情——简单到加维奥塔斯能在地球上最恶劣的地方之一做到——其他地方却没能实现,”这个社区的创建者、1960年代将其一手缔造的保罗·卢加里(Paolo Lugari)感慨地说。
随着加维奥塔斯持续调适、应对日新月异的外部世界,它也不断叩问着一个深刻的命题:在变局之中,一个可持续的社群究竟该如何维系?当社群本身与其赖以立足的核心理念都在变化时,它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加维奥塔斯的孩子们在社区自主设计的一项生态装置旁嬉戏玩耍。
1966年,出身显赫政治家族的意大利裔哥伦比亚人卢加里,在乘飞机飞越洛斯亚诺斯草原时,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憧憬:他要在这片荒野中建立一个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定居点。此后数年,他潜心打磨这个构想,并广招亲友共同参与建设。
1971年,卢加里通过一家非营利基金会在维查达省购得一块土地,大约20人的创始团队在此落脚,建立了最初的定居点。他们将其命名为加维奥塔斯,在西班牙语中意为”海鸥”,以纪念那些曾在他们头顶翩翩飞过的白色河鸟。
挑战从一开始便接踵而至。洛斯亚诺斯气候条件极为严苛,暴雨、洪涝、骄阳与极端天气轮番登场。最初定居的几年间,该地区还深陷政治暴力泥潭,各路武装势力为争夺土地控制权而刀兵相向,毒品走私与可卡因种植更是猖獗横行。
但卢加里从不同圈子广纳人才。他远赴波哥大招募科学家与工程师,说服年轻研究者将可持续发展项目作为学位论文选题;他积极与当地游牧原住民及亚诺人(llaneros,当地农牧民)交流往来,并为他们提供就业机会。到1970年代末,这个社区已发展为一个拥有逾200名自给自足居民的多元群体。
与土地建立”恰当的关系”

由加维奥塔斯社区自主设计建造的节能太阳能住宅,已在哥伦比亚瓜希拉地区得到推广复制。
为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开创出一种可持续的生活方式,包括多名应届工程毕业生在内的社区居民,构想并设计出一系列环保、低成本、深度扎根本地的技术解决方案。
其中一些设计,例如大家庭式长屋,以及用厚实的莫里切棕榈叶编织成的茅草屋顶,直接源自当地瓜希博(Guahibo)原住民的传统建筑智慧。在加维奥塔斯人到来之前,瓜希博人早已在洛斯亚诺斯草原上过着游牧生活。
加维奥塔斯人从瓜希博人那里学会了用莫里奇棕榈叶脉编制渔网与吊床、从果实中提炼营养丰富的油脂,以及将树干掏空制作独木舟的技艺。
为了解决用电问题,他们充分利用草原上强烈的日照资源;为获取饮用水,他们设计了多种形制的抽水泵——其中一种可深入地下40米取水,并与儿童跷跷板巧妙连接,让玩乐的同时便能泵出清水。当地工程师经历了57次失败,才终于设计出能够捕捉哥伦比亚平原特有的短促、柔和热带阵风的轻型风力发电机。
“那里让人感到无比安心、无比温暖。当你生活在这样一个社群里,归属感会非常强烈,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1996年在此出生的娜塔莉亚·古铁雷斯(Natalia Gutierrez)说。她的母亲是社区教师,父亲是水利工程师。”我真的尽情享受了在户外生活的每一刻,比如在草丛里抓青蛙。”

由加维奥塔斯社区自主设计并建造的风车驱动抽水泵。
如今在加拿大就读大学、赴意大利交流学习的古铁雷斯,至今仍与这个社区保持着深厚的情感联结。她深情地回忆起儿时的日常:”从家到妈妈办公室,再到社区餐厅,再到河边,一切都近在咫尺。”她就读的小学由母亲执教,全校只有大约10名学生。
除了数学、生物、艺术等标准课程外,孩子们还要学习加维奥塔斯独有的课程,例如植树造林、水的净化处理与装瓶。在社区的装瓶工厂里,水容器可以严丝合缝地相互嵌套,方便堆叠储存,也能像乐高积木一样让孩子们玩个不停。
美国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环境研究教授切尔西·谢利(Chelsea Schelly)指出,加维奥塔斯这种因地制宜的解决之道,堪称”适宜技术运动”的经典范本。
“没有哪一种技术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因此我们应当开发能够真正适应当地环境、对本地条件作出精准回应的技术,”他说。谢利长期研究美国国内外各类永续社区与生态村,这些社区与加维奥塔斯所秉持的理念一脉相承。
“与你所在土地建立一种恰当的关系,或许是我们所有人都能从加维奥塔斯身上汲取的最重要经验。而这种理念,无论你的设计目标是什么,都可以将它融入进去,对吗?”

波哥大某社区的屋顶上,安装着由加维奥塔斯研发设计的太阳能热水器。
实验也曾以失败告终。比如工程师们始终无法让太阳能冰箱稳定运转,以及为当地家庭设计的脚踏式木薯磨碎机最终遭到弃用——据说原因在于,在当地文化传统中磨木薯向来是女性的专属劳动,而踩踏板则被视为男性的活计,两者界限分明,这台机器的设定因此无法为社区所接受。
然而,即便是失败,也能带来宝贵的启示。记者艾伦·魏斯曼(Alan Weisman)在1998年出版的著作《加维奥塔斯:一个重塑世界的村庄》中写道:”我学会了认真对待在加维奥塔斯萌发的每一个想法,无论它听起来多么异想天开。因为即便失败,也往往孕育出成功的契机。”
众多发明已走出这个自给自足的小村庄,在更广阔的世界落地生根。据卢加里介绍,超过5000台风力发电机已遍布洛斯亚诺斯各处,1.2万台抽水泵散布于哥伦比亚其他地区。
在阴雨天气居多的波哥大,一个名为”隧道城”(Ciudad Tunal)、规模达5500套的经济适用房项目,安装了数千台由加维奥塔斯设计的球形太阳能热水器。这些热水器配备了特殊太阳能板,即便在漫射光线下也能有效集热。
卢加里透露,还有3万台这样的热水器被输送至世界各地,从哥伦比亚前总统的官邸到非洲大陆,无处不在。
谢利表示,将技术推广移植到其他类似环境,可视为衡量加维奥塔斯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准之一。
卢加里告诉我,加维奥塔斯所有的产品从不申请专利——这一做法与全球许多生态村的一贯立场高度契合,它们都信奉开源创新,鼓励自由模仿与复制。
“所以幸运的是,人们可以随意效仿我们,”卢加里说,”如果有人想对我们的某个项目申请专利、让它停滞不前,那么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加维奥塔斯人的想象力,一定会在变革中再次创造出新的东西。”
松脂燃料与可食用森林

加维奥塔斯的一名村民正操作一台专为减少对土壤扰动而设计的机械,将松树幼苗种入大地。
1980年代,加维奥塔斯村民尝试种植多种农作物均以失败告终,此后转而种植加勒比松。这一转变源于卢加里在委内瑞拉旅行时得到的建议。
在哥伦比亚和日本两国政府的资助下,他们种下了800万棵松树幼苗,并在树根处接种特殊真菌以帮助它们成活扎根。这些高大的松树逐渐为其他植物和农作物提供了荫蔽与水分,最终为社区发展可持续农业创造了条件:超过250种植物如今能够在这片历经数十年暴雨侵蚀、土壤严重酸化的土地上扎根生长;包括鹿、水豚和貘在内的60多种哺乳动物也开始在这片人工森林中繁衍生息。
卢加里说,如今村子大约30%的食物来源于这片森林。柠檬、柳橙、荔枝、罗望子、咖啡、香蕉、番石榴……应有尽有。”这些植物都可以食用,这片可食用森林拥有非凡的优势,因为我们种植的树木和灌木全都是常绿植物,一年四季生机不断,”卢加里说,”有一句谚语完美诠释了这一点:’一次种植,终身受益。'”
加维奥塔公司的科学家和植物学家开始通过割取松树采集松脂,再送入蒸汽驱动的生物工厂加工处理。如今,加维奥塔公司生产多种松脂衍生化工产品,包括用作消毒剂和香水原料的松节油,以及用于制造油漆、清漆和部分化妆品的松香。
当地居民将加维奥塔斯种植的加勒比松油与棕榈油混合制成生物燃料,为穿梭于人工森林中的拖拉机和摩托车提供动力,并将这种燃料出口至哥伦比亚其他地区。(研究表明,松油等生物燃料是比传统石油衍生燃料更为清洁的替代选择,尽管仍会产生一定排放。)
“重塑世界”

松脂是加维奥塔斯公司出口生物燃料的重要原料来源。
“我们走访过许多地方、考察过无数社区,但从未见过像加维奥塔斯这样出色的案例,”曾在1980至1990年代担任加维奥塔斯行政主管的贡萨洛·贝纳尔·莱昂戈梅斯(Gonzalo Bernal Leongomez)说。
多年来,他一直心怀建立一个可持续、生态友好社区的梦想。某天,他偶然看到一则关于加维奥塔斯的电视报道,当即决定在1978年携妻子塞西莉亚·帕罗迪(Cecilia Parodi)和女儿一同迁居于此,这一住便是十多年。
“那里充满活力,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着生机。我记得当时大约有150个令人振奋的项目同步推进,由学生、工程师和林业专家共同提出,”贝纳尔·莱昂戈梅斯说,”但当然,大多数都印证了那句老话: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你必须真正沉下去、拼命去做,经历失败、再爬起来,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和双脚去亲身体验每一个环节。”
卢加里表示,如今这个村庄约有50个家庭,其中4名居民因长年为社区贡献劳动,正在领取退休金。
加维奥塔斯能被复制吗?
数十年来,数以百计的科学家、艺术家、建筑师和工程师先后造访这个村庄,各自留下了独特的印记。与此同时,来自拉丁美洲乃至世界各地的访客也纷至沓来,希望学习如何将这里的技术和经验移植复制。
1970年代末,世界银行曾资助哥伦比亚政府,在洛斯亚诺斯腹地尝试建立另一个类似加维奥塔斯的社区——名为特罗皮卡利亚(Tropicalia),但最终因资金耗尽而无疾而终。此后多年,其他复制尝试也时常受制于后勤难题,始终停留在构想阶段,难以真正落地。
“要复制这些成果,你需要一整套方法论。不是简单地列出一份原则清单,而是要真正回答:你如何落地?如何实际运转?”美国德克萨斯州最大潜能建筑系统中心(Center for Maximum Potential Building Systems)联合创始人普林尼·菲斯克三世(Pliny Fisk III)说。
他虽未直接参与加维奥塔斯的项目,但长期在研究中持续关注世界各地的生态村与可持续社区。”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要怎样才能真正复制加维奥塔斯?你需要一整套技术体系。”
菲斯克指出,他看到加维奥塔斯与其他可持续社区之间存在不少相似之处,例如印度的”黎明之城”奥罗维尔(Auroville),以及巴西的库里提巴(Curitiba)。然而他认为,若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可复制,加维奥塔斯需要将自身发明标准化,并对方法论与政策作出正式阐述——但这样做,又势必削弱其灵活性和因地制宜的适应能力。

图像来源:Gaviotas
图像说明: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的社区菜园,采用”加维奥塔斯”的方法进行种植管理。
社区成员坦言,与创立初期相比,如今的加维奥塔斯已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现在,加维奥塔斯已不再拥有自己的学校,孩子们需要前往附近村庄上学。卢加里告诉我,在社区内部,教育主要依靠类似”带孩子上班”的方式延续;此外,负责林业、农业、可再生能源和生物燃料的六位小组协调员,也会以非正式方式向孩子们传授知识。
加维奥塔斯曾经建有医院,后因难以招募到足够人手以符合国家运营标准而被迫关闭。如今,工厂约一半员工来自附近的原住民村落;他们平日参与树脂处理与植树项目,周末则返回家中休息。
古铁雷斯对在社区度过的童年岁月充满珍视与感情。九岁那年,她离开加维奥塔斯,搬到距离八小时车程的比亚维森西奥(Villavicencio)与亲戚同住,就读当地学校。父母希望她能接受更具全球视野的教育,在广阔世界中历练成长,也期待她在体验过外面的生活之后,能更加珍惜加维奥塔斯那份独有的亲密与温情。
她的父亲也曾有过一段离开的岁月——在祖父于农场遭绑架杀害后,他回到了洛斯亚诺斯另一处的祖籍村庄。如今他已重返加维奥塔斯,而娜塔莉亚的母亲更是在这里住了整整45年,至今仍未离开。
古铁雷斯说,即便到了今天,她的心依然属于加维奥塔斯。她目前在加拿大攻读以可持续发展为核心的MBA,同时希望未来能在加拿大与哥伦比亚之间两地往返、分居两处。
“就像任何一个社群一样,停滞是不存在的。社群会变化,会演进,”谢利说,”这一点在所有社群都成立,但在像加维奥塔斯这样有意识建立的社群中尤为突出,因为它们是主动按照自身价值观去发展,而不是被动地随市场力量任意摆布。”
古铁雷斯认为,加维奥塔斯的精神早已超越了这个村庄本身的边界:”有人离开,有人留下,”她谈到儿时的伙伴时说,”但我相信,加维奥塔斯的价值,会随着每一个人走到任何地方,在那里继续延续。”
“像这样的地方,不应该消失,”她的母亲特蕾莎·瓦伦西亚(Teresa Valencia)说。
卢加里如今已年届81岁。他不再长期居住在加维奥塔斯,而是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打理加维奥塔斯基金会的日常事务。他驾驶的汽车,靠松脂基生物燃料驱动,尾管中排出的是属于加维奥塔斯的独特气息。
他表示,已为自己身后的接班人选作出明确安排,但拒绝透露任何细节。
他说,他的墓志铭大概会这样写道:”请原谅我无法起身迎接你,但我仍在这里,继续梦想着让加维奥塔斯拥有永恒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