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领导层是团结还是分裂?新旧权力交叠下的政权谜局

4月23日,伊朗多位高层官员相继就美国总统特朗普所谓”伊朗内部严重分裂”的说法作出回应。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司法总监穆赫辛尼-埃杰伊、议长卡利巴夫和外长阿拉格齐先后发表立场相近的声明,否认领导层内部存在所谓的强硬派与温和派之分,并强调对伊朗伊斯兰革命基本原则的坚定效忠。

据新华社报道,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当晚在社交媒体发文称,敌对势力正在利用舆论战手段,试图操控伊朗民众的思想,破坏国家的凝聚力与安全稳定。多名与伊斯兰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高级官员和指挥官也发表声明,表达对最高领袖立场的支持。

团结还是分裂?新旧秩序交叠下的伊朗政权谜题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伊朗德黑兰,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左二)在访问并视察科学研究与技术部时发表讲话。佩泽希齐扬表示,他们不寻求扩大战争,冲突持续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视觉中国 图

特朗普23日在社交平台”真实社交”发帖声称,伊朗人”连自己的领导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内部所谓强硬派与温和派之间的内讧”简直疯狂”。美国媒体Axios 20日援引美国官员的话报道称,在4月11日至12日结束的美伊和谈之后,伊斯兰革命卫队与伊朗谈判团队之间出现了明显裂痕。

伊朗国内近期释放的信号相互矛盾。卡利巴夫在18日的电视讲话中强调外交进程的必要性,表示目前所有外交接触均在最高领袖确立的框架内进行。然而,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有关联的半官方通讯社法尔斯通讯社随后在23日发文指出,就霍尔木兹海峡及其他战略议题与美国谈判毫无意义,只会给对方争取时间和提升其公信力。

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访问学者哈米德礼萨·阿齐兹分析称,卡利巴夫的表态主要意在安抚国内对谈判持怀疑态度的民众,同时缓和强硬派对外交进程的批评。美国战争研究所(ISW)则认为,卡利巴夫的批评很可能暗指革命卫队司令瓦希迪——后者此前曾公开反对与美国谈判。

针对这一议题,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范鸿达向澎湃新闻指出,伊朗目前正处于权力架构重塑的过渡时期。”无论是卡利巴夫,还是革命卫队的瓦希迪,乃至新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这些人物都在寻求自身影响力的最大化,这一过程中难免产生摩擦和分歧。”

但阿齐兹指出,声称伊朗领导层陷入分裂乃至内乱的说法,错误预设了伊朗政治决策与军事决策之间存在本质分离。”阿拉格齐这样的人物置身于一个外交与军事战略高度交融的体系之中,正是这一体系同时负责管控局势升级与推动局势降温。”

新任最高领袖是否已失去掌控能力?

被视为温和派和强硬派的多位核心官员纷纷密集表达对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效忠。然而自就任最高领袖以来,他从未公开露面或发表讲话,外界因此对他是否仍具备治国领导能力存有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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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4月22日,黎巴嫩贝鲁特,一名真主党支持者在伊朗大使馆举行的纪念集会上手持印有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及其前任哈梅内伊、霍梅尼肖像的海报。视觉中国 图

《纽约时报》援引多名伊朗高级官员和知情人士报道称,穆杰塔巴目前仍处于康复治疗阶段,伊朗国家安全、战争与外交等关键决策权实际上掌握在以瓦希迪为首的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及其盟友手中。

据了解穆杰塔巴健康状况的伊朗官员透露,他在此前美以袭击中身负重伤,但目前思维清晰、精神状态良好。他的一条腿已经历三次手术,正在等待安装假肢;一只手也接受了手术,功能正在恢复;面部和嘴唇遭受严重烧伤,导致说话困难,日后还需要进行整形手术。

曾任伊朗前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高级顾问的阿卜杜勒礼萨·达瓦里表示,穆杰塔巴治理国家的方式好比管理一个公司董事会,而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高级指挥官便是这个董事会的成员。”他非常倚重董事会成员的建议和指引,所有决策都由他们集体作出。”

报道称,穆杰塔巴已将决策权暂时下放给革命卫队指挥官,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与这些指挥官之间深厚的私人情谊。穆杰塔巴17岁时曾自愿参加两伊战争并加入革命卫队,与如今许多革命卫队指挥官结下了终生友谊。

此外,出于对人身安全的顾虑,伊朗政府官员和军方指挥官与穆杰塔巴的沟通极为受限,进一步阻碍了他参与决策的能力。据报道,与穆杰塔巴之间的所有通信均须以手写信件的形式,通过一连串可信赖的信使接力传递。此前据称目前只有瓦希迪能够与穆杰塔巴直接会面。

“穆杰塔巴尚未完全掌握指挥权。”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中东和北非主任萨纳姆·瓦基尔表示,”人们对他有所尊重,他名义上是决策机构的成员,或者说相关事项需要经他签字认可,但目前他面对的往往是已成事实的局面。”

“穆杰塔巴并非至高无上的权威,或许名义上是领导人,但他远不像父亲那样拥有无可撼动的至高权力。”国际危机组织伊朗事务主任阿里·瓦埃兹指出。

实际掌权的是哪些人?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成立于1979年。两伊战争结束后,退出现役的指挥官们通过担任高级政治职务、持有关键行业股份、主导情报行动以及与伊朗在海外盟友的深入联系,在国内构建了强大的权力关系网络。尽管如此,在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执政时期,革命卫队仍须服从于他的领导,无法直接干预伊朗政府的运作。

据《纽约时报》早前报道,在新任最高领袖的推选过程中,革命卫队倾力支持穆杰塔巴并发挥了关键作用。范鸿达指出,就目前德黑兰的权力格局来看,伊朗革命卫队具有相当明显的主导地位。

阿齐兹在《时代》杂志撰文指出,自战争爆发以来,伊朗的权力结构一直在向更为集中的方向演变。战争、外交和局势升级等重大问题的决策权,日益向一个相对内聚的军事安全核心集团汇聚,该集团由革命卫队、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以及与安全机构关系密切的政治人士共同构成。

瓦埃兹指出,瓦希迪、新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以及前最高领袖军事顾问萨法维在伊朗政权内部拥有举足轻重的权力与影响力,穆杰塔巴的地位在相当程度上有赖于他们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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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4年3月4日,伊朗德黑兰,时任伊朗内政部长艾哈迈德·瓦希迪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有伊朗官员向西方媒体透露,总统及其内阁已被边缘化,只能专注于内政事务。此外,原本由阿拉格齐主导的对美谈判角色,已由革命卫队主导的决策将其替换为卡利巴夫。

阿齐兹对此分析称,伊朗文职机构并未因此变得无足轻重,而是被重新定义了:总统府、外交部及国家其他职能部门不再作为独立的战略决策中心,而是执行由其他机构制定的方向与政策。

卡利巴夫在伊朗当前的体系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卡利巴夫并非游离于安全核心之外,也并非凌驾于其上。他处身于一个由共同的机构背景和军事经验编织而成的关系网络中。其结果并非形成相互竞争的分裂中心,而是形成了一个相对凝聚的结构,内部分歧往往集中于战术与形象塑造,而非战略走向。”阿齐兹表示。

“在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相继遇袭身亡之后,卡利巴夫作为资深政治家,地位举足轻重,在决策上也拥有相当分量。”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向澎湃新闻表示。

穆杰塔巴与革命卫队的私人情谊,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伊朗当下的权力格局。报道援引伊朗官员和知情人士称,穆杰塔巴的密友包括已遇袭身亡的革命卫队前情报主管侯赛因·塔伊布,以及现任最高领袖军事顾问穆赫辛·雷扎伊和卡利巴夫。多年来,穆杰塔巴、塔伊布和卡利巴夫每周都在最高领袖官邸共进工作午餐,彼此直呼其名,以平等伙伴相待,而非上下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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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4月16日,伊朗德黑兰,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赛义德·阿西姆·穆尼尔(左)与伊朗最高谈判代表兼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卡利巴夫(右)会面。视觉中国 图

“这场战争打到今天,强硬派的主导地位可以说得到了进一步巩固。国家面临危机或战争时,许多政策往往会被强化,强硬势力的主导性也会相应增强。”范鸿达指出,伊朗的任何重大举措,一旦与革命卫队的立场相悖,就很难作为官方政策被推进执行。因此,任何决策都需要各派势力与伊斯兰革命卫队之间达成协调,否则前景难以乐观。

分歧存在,但并非分裂

当地时间21日,美伊双方叫停了原定于当天启动的第二轮和平谈判。在此前数日内,伊朗多次释放出相互矛盾的信号。据报道,伊朗各派在特朗普维持海上封锁的情况下,是否应继续与美国副总统万斯谈判一事上存在明显分歧。

近两周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发帖,扬言要迫使伊朗全面接受其要求,并再次威胁称,若伊朗拒绝达成协议,美国将轰炸伊朗的电厂和桥梁。本周,美国海军扣押了两艘属于伊朗的船只。

据了解会议情况的官员和两名革命卫队成员向西方媒体透露,特朗普的举动进一步激怒了革命卫队指挥官,他们认为此举违反了停火协议。瓦希迪和其他几位指挥官认为,继续与美国谈判毫无意义——封锁本身已表明特朗普无意认真谈判,意图不过是向伊朗施压逼降。

佩泽希齐扬和阿拉格齐与瓦希迪观点相左,两人警告称,战争已造成约300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亟需通过解除美国制裁来推动国家重建。

17日,阿拉格齐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将向商业航运重新开放。18日,伊朗军方随即宣布,由于美国继续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海峡再度关闭。

战争研究所报告称,近期已有伊朗强硬派支持者多次在夜间走上街头集会,明确反对对美作出任何妥协。

金良祥指出,尽管伊朗国内确实存在一些不同声音,但各派之间形成的共识远比战争爆发前更为广泛。”强硬派目前不主张与美国谈判,或者说要坚持按伊朗自己的条件谈判;温和派虽然支持谈判,但并不代表打算作出实质性让步。即便是卡利巴夫,真正的妥协也很难做到。”

德黑兰大学西亚研究副教授哈桑·艾哈迈迪安表示,特朗普声称伊朗领导层分裂,不过是一种心理战术,伊朗领导层并不存在实质性裂缝。伊朗领导层的普遍立场是:在美方解除对伊朗港口的封锁之前,拒绝任何谈判。”这一政策由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13名成员共同制定。该委员会是伊朗最高权力机构,汇聚了司法、政治、军事和情报各方力量,其代表性远超政治内阁。”

范鸿达强调,伊朗国内其实并不存在那么清晰的强硬派、保守派、温和派和改革派的划分。”同一个人,可能在某个问题上立场强硬保守,在另一个问题上却相对开明进取。事实上,在所谓的保守派和强硬派内部,也不乏具有改革思想的人。”

“伊朗并非因文官与军方之间的断裂而分裂。它目前正处于后哈梅内伊时代的过渡期:旧秩序依然难以撼动,新秩序尚未完全建立。最高领袖与其说是无可争辩的最终仲裁者,不如说是更广泛安全共识的参与者。”阿齐兹写道,”就目前而言,伊朗的政治体制与其说是围绕一个核心强人建立的等级制度,不如说是一个强硬派联盟正在同时应对战争、外交和内部竞争的多重压力。”

金良祥则指出,革命卫队与文官政府之间的分歧,很大程度上仍源于战场形势的”夹生”状态。”伊朗当前确实占据了一定的主动,但尚未从根本上扭转此前的被动局面,也无法实现彻底改变美伊关系的既定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停火还是谈判,都无法解决伊朗的根本性困境——既不能消除美以的军事威胁,也不能让美国解除制裁,这是强硬派难以接受的。”

“对于伊朗而言,最大的威胁或许并不来自美国或以色列,而是来自伊朗内部对自身定位的认知。对于德黑兰的决策者来说,如何将战场上展示的优势转化为谈判桌上实实在在的利益,需要作出一些真正的取舍。”范鸿达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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