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餐饮的困局已成定局。本年九月,知名内容创作者爆出西贝或面临两三个月内全面关闭的风险,创始人贾国龙或已筹划放弃股权。虽然西贝客服随后回应全国门店运营如常,但这家曾经的餐饮翘楚确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早在2026年初的媒体采访中,贾国龙就已透露,从2025年9月至2026年3月的半年间,公司亏损将突破六亿元大关,并计划关停全国102家门店,相当于现有规模的三成。
“西贝或将关闭”的新闻传出后,众多网民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了罗永浩——2025年秋季,这位知名人士曾公开表示西贝菜品多为预制食材、售价居高不下,舆论随之掀起轩然大波。不少人遂将西贝的衰落直接归咎于他。
这家自称”十一年蝉联中式正餐销收第一”的全国连锁企业,何以沦落至此?舆论冲击只是表面,若要理解西贝为何如此脆弱,必须触及其经营层面的深层问题。
一场注定要输的舆论战
2025年秋日,罗永浩在社交媒体上直言西贝”主要是预制食材、价位偏贵”,并建议立法强制餐企公示预制菜的使用情况。
贾国龙选择了对抗而非沉默。
次日,他发表声明予以否认,扬言将提起诉讼指控罗永浩”商誉侵害”,并公开用餐小票,声称罗永浩当时给出了”很不错”的评价。
这一激烈回应将本可冷处理的舆情推向了全民关注的境地。
结果如何呢?舆论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西贝先后开放厨房供参观,复而于9月中旬发布致歉声明,誓言改良部分菜肴的烹制手段。
到了9月末,贾国龙在多个平台上删除了所有内容,抖音仅保留了一条视频。
然而,网络舆论具有长期记忆——先是强硬否定和扬言起诉,随后又转向认错和整改,这样的大转折很难获得消费者的谅解。伤口已开,愈合也需漫长过程。
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于,贾国龙决定硬碰硬时,他可能过度估量了品牌的防护能力。
西贝虽有知晓度,但知晓度和忠诚度并非一物。消费者认得你,未必离不开你。
当舆情反转,熟知西贝的顾客完全可以转向其他选择——切换并无成本。
这不仅是公关的失策,更是经营理念的失误——在自己已经脆弱的时刻,挑起了一场必败之仗。
财务储备充沛、经营稳健的企业,遭受冲击时通常有较大调整的空间;而本已承压的企业,若客流再降,便可能陷入困顿。
那么问题来了:罗永浩事件前,西贝的”抗击力”为何已然弱化?
理想定位遇见现实困境
西贝过去的经营状况的确不错。商场入口排起长队,假期一票难求。但排队的人数和最终的利润账,属于两个不同的问题。
连锁餐饮的财务构成,与许多人的理解有很大出入。
商场摊位费、工作人员薪酬、食料购置、品牌投放,每一项都需投入。其中,铺位费和维持营业所需的人工成本,短期内难以随营收波动而灵活调节。
西贝的市场策略倾向消费升级赛道。
曾有西贝分店售卖21块钱的古法生面馒头、29块钱的莜面蒸饺一份三个,让许多人感受到了价格的高昂。
在数年前消费升级的热潮中,这样的定位赢得了商场的认同,消费者愿意为品质和品牌名气付溢价。
然而最近数年,市场环境已发生转变,那种靠消费升级来维系品牌溢价的思路,面临着加剧的冲击。
从前可能每周光临西贝一次的消费者,后来压缩为一月一回,如今再想去一趟都要再三思量。
消费次数降低、消费者愈加看重性价比的情况下,原有的客单价难以维持。
2024年,贾国龙在业内大会上透露,西贝莜面村全国销售收入同比下降约一成。
收益削减,利润跟着缩水,可是铺租和员工开销短期内基本不动。压力,就这样一层层堆积。
事实上,消费者对西贝价格偏高的怨言,早已存在。
2021年,21块馒头曾引起讨论;2023年,29块三个蒸饺再次惹来诘问。
这些讯号一直存在,围绕价格与价值契合度的不满,始终未曾消解。
罗永浩为何能激起如此剧烈的后果,恰因为他戳中了已有的深层失望——他只是点燃了积累已久的情绪。
但这些仅是表象。西贝何以迅速陷入大规模的经营收缩,真正的根由藏在了它过往的盲目扩张之中。
越想做大越走近深渊
经营难度积累到临界点,融资上市的诱惑就变得无法拒绝。
2020疫情之后,贾国龙在公开场合坦言,疫情暴露了西贝的流动性缺陷,使他重新思考资本价值,决心投身融资与上市。
2022年秋,他提出了2026年登陆港交所的蓝图,按照香港股市规范筹备IPO。2023年年度会议上,他还画出了千亿估值的梦想。
但要换到好估值,需向资方证明一点:企业还在增长。
西贝对企业规模的渴求,实际上早于上市这个目标。
从2015年起,贾国龙一个接一个地试验了莜面工坊升级版、燕麦软面、麦香面包屋、超级肉夹馍、酸奶吧、弓长张、功夫菜系列、中华堡、小锅炖牛肉等业态。
后来,这些尝试或被关停,或被缩减,或改名重组,但都没能确立起贾国龙想要的第二个支柱产业。
以麦香面包屋为例,2017年推出时宣称三年要开1000家店,数月后即告停滞。超级肉夹馍在2019年也被暂停推进,已有的门店则维持现状。
中华堡在2023年首秀,到2024年初春,北京门店已经悉数关闭,有些转成了贾国龙小锅牛肉品牌,中华堡改称”龙堡”,转向三四线城市。
2026年初,天边砂锅焖面在北京第一家店开张。到了当年九月,多地门店已陷入停业或改制。
快餐、汉堡、小锅饭、焖面……品类在变,门店也在变。
依我看,这不仅是运气欠佳,而是方法论走了岔路——拿做正餐的那套去开快餐,拿莜面团队去做汉堡,每回都是用锤子去砸钉子。
每一次新品牌的摸索,烧掉的都是真金实银。装潢、机器、员工、进货、宣传,各项本钱都要回本周期。
新项目一旦收减或停做,初期投入无法收回,门店清理和人力调配还会新增成本。
这里存在了一个融资领域的常见错误:把规模铺大和把利润做实,本是两条路。
假如单店的盈利模式尚未验证,单店还没有达到正现金流的状态,多开一百家只是把资金窟窿放大了百倍。
越用规模去自我证明,越容易把经营困局加剧。利润跟不上增长,怎么破?唯有继续融资。
2026年正月,西贝完成融资一轮,入资的包括新荣记掌舵人张勇、前蚂蚁金融集团前首席胡晓明等人的资本力量。三月,工商系统又报出,内蒙古实业家林来嵘加入西贝的投资队伍。
但看这个名单,全是贾国龙的”私人圈子”——同乡、同行、同学出身。
张勇与贾国龙的个人关系深厚,胡晓明旗下的一米八餐饮已与西贝在供应端有联络,林来嵘和贾国龙都来自内蒙古巴彦淖尔。
投资者砸进去的钱,也要想着如何收益。对那些不断需要新融资的生意来说,若是签了上市赌约或绩效保证,就等于给扩张方案按下了秒表。
到期了目标还没达成,或许就要面对回购等风险。
这就形成了可怕的循环:经营遭压,愈加渴求融资;为了保住估值又想继续做大;但做大太花钱,又必须新融资。
风险缓冲区是企业的生命线
贾国龙在2025年初受访时已说过,西贝从2024年开始收拢快餐和零售板块,回归主营。问题在于,收缩能止住新的出血,却回收不了往日花掉的现金。
这样的西贝,外观规模仍显庞大,但门店、设施和员工的投入已经铺开,一旦营收下行,可调整的空地就被迅速压缩。
这种压缩有多严峻?公开数据足以揭示。
2023年,西贝销售收入达62亿,分店数量一度破四百家。
而在预制菜舆情袭击后,2025年的一个月,西贝单月收入跌至2.65亿元,仅为往年同月的五成不到。
西贝的投资价值也蒙受损失。分众媒体收购新潮传媒的信息披露中提到,2025年新增西贝的股权投入为一千万;截至2025年九月尾,该项投资的估值仅剩两千五百多万,确认价值损耗七千四百多万。
这些数据组合起来,描绘的不只是”生意变差了”:收入下滑之后,连续性的亏损、门店萎缩、人事变动和投资受损纷沓而至。
原本可以逐步化解的难题,如今一下子要求企业同时拿出现金、做出选择。
“预制菜”论战的确冲击了西贝,但它更像一个放大镜,把西贝隐藏的毛病放大了,而非是问题的全部源头。
舆论的快速蔓延,直接改变了消费者的印象,也让西贝原本存在的定位困境、过度扩张和成本压力被集中戳破。
波澜之后,顾客数和收入迅速跳水,租金、工人、商家账单依旧要兑现。原本的经营阵痛,就此升级成了更加迫切的现金荒。
西贝的故事表明,名气大和规模大,代替不了现金储量和稳定赚钱的能力。企业平日里看着风光,不如危机时能撑多久更值钱。
评估一个企业能否渡过难关,不如先问:倘若收入突然缩水一半,账户里的钱还能维持基本支出多久?
做得便宜是硬道理,留出安全缓冲才是企业能活下去的王牌。投资是这样,做生意也是这样。在风浪打来之前,给自己留够多少余地来应对,就决定了当困顿降临时,有多少回旋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