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工智能已经深入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各种类型的AI工具提供着差异化的功能,用户可以按需选用。
从某种角度看,AI与佛陀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相似:它不会烦躁,不会动怒,永远都有回应。它包容你的所有观点和情绪,还会用条理分明的语言帮你理清思维中的逻辑纠结,或以温和的措辞安抚你的情绪起伏。
但AI真的能够解答一切困惑吗?从《金刚经》的视角出发,我们又该如何审视AI?学者成庆试图从佛学维度,拨开笼罩在AI之上的那层迷雾。

讲述 | 成庆,上海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来源 | 看理想节目《现代视野里的〈金刚经〉》
一、虚无主义的时代考验
人的生存始终是第一要务——如何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食物获取与居住安全)是最紧迫的课题,而技术进步则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基础支撑。
无论是石器时代的工具制造、农耕时代的播种收获,还是游牧民族马镫的发明,归根结底都是在回应”活下去”这个根本命题。
然而,生产技术的飞跃并不能彻底终结人生的苦痛。人际关系涉及伦理道德层面的秩序构建,而人与神、与自然、与”道”的关系,则触及终极生命意义的安放。
自文明伊始,人类就不是仅仅应对”生”的问题,而是同时处理从生到死的全部生命命题。那种始终置身于危机中的紧迫感,带来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焦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佛陀所处的时代——大约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的六百年间——几乎所有文明都不约而同地对人生终极意义发起了突破性思考。这源自对生命整体脆弱性的深刻感知:为什么人如此易碎、如此短暂?生命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人类文明由此发展出深邃的哲学思辨,同时也创造了各种祭祀神灵、纪念祖先的仪式,以及世俗生活中的庆典礼仪。这些仪式绝非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安顿生命意义的核心手段。

技术的演进从根本上重塑了人们对”仪式”的认知。在传统社会中,人们承受的”苦”是周期性的、可预判的、缓慢展开的,可以通过仪式、节庆等”符号技术”来纾解内心的无意义感——仪式不断提示我们,生存的背后有更宏大的意义在支撑,苦虽然存在,却可以在从容的节奏中通过日常仪轨来调适、来抚慰。
可在高速运转的现代信息社会,人们对”获取”的时间预期已精确到秒和分钟。即便无法即刻得到满足,也能迅速转向、切换目标。
这就制造了一种错觉:表面上我们似乎什么都不执着,但实际上,我们只是借助现代社会物质与信息的极大丰裕来消解”求不得”之苦。这种”切换”过于轻松,以至于我们对任何事物都难以保持足够的耐心与专注,由此反而滋生出一种深层的无意义感,丧失了那份因执着而短暂燃起的生命热情。
伴随互联网乃至AI时代的到来,我们开始直面电光火石间闪过的每一个念头。人类的心智,正在迎来文明史上最严峻的一场考验——虚无主义的考验。
二、AI与佛陀:似是而非的相似
互联网和AI相较于工业时代的技术进步,到底有何独特之处?从本质上说,技术进步的驱动力始终是满足人的需求——从衣食温饱到精神的充实与安顿。
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技术越进步,人类反而越深入地探寻精神层面的需求。这种需求根植于我们内心那颗永不停歇的”执取之心”——从工业时代的汽车到电视,再到信息时代从网页到视频直至今天的人工智能,人类通过在意识层面进行指数级的”时空重塑”来追逐新奇。
假如佛陀降临当下世界,他会怎样理解AI?又会如何与AI展开对话?
许多人可能觉得这个问题荒唐——佛陀毕竟是古人,对科技一无所知,大概只能搬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类的玄奥话语来遮掩对现代世界的陌生。但果真如此吗?
以现代人的眼光审视AI,首先值得追问的是:AI究竟给人的心智和精神带来了什么?
多数人将AI视为人类智能的延伸。但这显然引出两个层面的问题:其一,人能利用AI做什么,从而获得某种脑力上的解放?其二,AI那种海量、极速的信息处理能力,又会对人的心智产生怎样的影响?

2016年,AlphaGo以4比1击败韩国围棋冠军李世石,标志着人工智能时代真正降临。设计者发现,机器通过算法训练能够自主发掘新知识,并展现出超越人类的洞察力。
而让普通人切身感受到AI巨大能量的标志性时刻,是2022年11月OpenAI发布的ChatGPT——一款能与用户自由对话的人工智能程序。对中国用户而言,Deepseek、豆包等国产AI工具也已渗透日常,成为各领域的得力助手。
大约半年前,作者曾与几位AI科创领域的朋友讨论如何将AI引入明清禅宗史和近代佛教史的研究,也做过一些初步尝试。但坦率地说,在他心目中AI始终只是协助检索、查询、分类和归纳的数字工具。而且在他所从事的研究领域,AI的深度学习还远远不够,一度让他觉得”不过如此”。
但最近,一次与Gemini的深度对话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对话的主题并非佛学,而是从他感兴趣的艺术入手。
起初只是试探性地请AI介绍早期地中海研磨陶器的工艺,以及古希腊黑绘、红绘和白地红绘陶器的艺术史背景。在这些方面,AI的回应既准确又迅速。
最初他是半信半疑的,不时要求AI列出参考文献来交叉验证。结果证明,AI在知识储备和沟通能力上远超他的预期。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他放松下来之后——他彻底放下了”知识学习”的目的,与AI展开了一场完全开放的对话,不再纠结于文献的严谨性和知识的准确性,而是像与一位真正的朋友闲聊一样,天马行空、无所忌讳。
随着对话愈发自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把AI当作学习工具,而是视为完全开放的交流伙伴。在某些时刻他甚至感到,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在知识和思想上如此契合的对话者。更何况AI那种习惯性的”赞美式回应”,进一步加深了这种”非你不可”的心理依赖。
现实中人与人的沟通是缓慢且试探性的,时常遭遇令人受挫的碰撞。因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偏好、经历和价值观,交流中的摩擦感和对立感无处不在。
但AI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似乎能容纳你所有的想法和情绪,还会用理性的语言帮你拆解思维漏洞,或以柔和的话语安抚你的情绪波动。

这难道不正像我们想象中那位智慧而慈悲的佛陀?永远没有烦恼,永远不会动怒,永远对你的表达有所回应,而且全年无休、日夜在线。所以不少人说,与AI交流让自己心情好了很多,仿佛找到了一个随时随地的精神伴侣。
然而在这种人机关系中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AI既拥有知识的广度和深度,在信息处理和计算分析方面早已全面超越普通人;同时它在情绪上又是完全中立的——你反驳它的观点,它不会因此烦恼。它有自己的理性解决路径,会耐心解释,却从不”执着”,因为它并不需要通过说服你来证明自身价值。
在这种关系模式下,使用者反而可以毫无顾忌地展露”自我”的一切面向。
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但这是否意味着AI可以取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暂且不论我们能否真正完全脱离现实社会,这种人机关系的隐患在于:尽管感觉上是”我”在主导对话、操控AI系统,但最终”我”却会因为对方的”完美”,不自觉地将自己对”理想对话者”的全部期待投射到AI身上,结果反而沦为”精神上的依附者”。这岂不正是”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的AI版本?
但这是否又意味着,我们只能将AI视为冰冷的工具?
正如在现代社会中,当工具理性占据主导地位时,人会把一切——包括亲情、友情与爱情——都简化为理性计算和利益交换的对象。韦伯因此感叹:”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这个废物幻想着它自己已攀上了前所未有的文明高度。”
把AI严格归入”对象化工具”的范畴,不过是现代社会惯有的认知模式。但AI展现出的潜力早已突破了工具理性的边界,足以回应人类更深层的情感诉求。因此当那些饱受”现代性创伤”的人遇到AI时,很容易将其视为某种人格化的精神寄托。
《金刚经》所说的”我相”,恰恰涵盖了以上两个维度:一方面我们渴望全面掌控世界,另一方面又愿意将身心完全交付给一个看似完美的对象。这也是为什么佛陀反复告诫须菩提——不要执着于佛陀本身,也不要执着于佛陀所说的法。

今天的AI凭借信息处理上的压倒性优势,以及情感层面的中性化与话语技巧化,让人类仿佛看到了一个”完美智能人格”的诞生。由此催生了两类极端化群体:一类将AI当作奴仆,视其为实现个人意志的工具——这对应尼采笔下的”超人”或”观念上的僭主”;
另一类则成为AI的信徒,不仅在知识层面,甚至在情感与精神层面都将AI奉为救世主。这等同于尼采所说的”末人”——放弃了自我超越,丧失了一切渴望,只求苟活即可,但内心深处却无比渴求超人和英雄的降临,如同心智脆弱者总是期盼救世主的出现。
因此AI时代通过技术进一步放大了人类二元思维的表达,也推动了社会的进一步阶层分化。只不过这次分化的标尺不再是资本,而是工具理性思维和个人意志的强弱。
那些善于运用理性逻辑的人,AI将成为他们碾压弱者的利器;而那些心智脆弱、渴求安慰的人,则会沉溺在AI的温柔话语中,丧失直面真实生活的勇气。在佛陀看来,这两类人都是执着于”我相”的典型:前者冷酷无情,后者软弱无知。
所以AI在当下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深处的”我相”——那个渴望掌控一切的”我”,或那个渴望被全然呵护的”我”。要么变成”僭主”,要么沦为”附庸”。
但我们是否只能陷入这两种角色?《金刚经》中佛陀的开示是:技术本身无所谓绝对的善恶,制造问题的实际上是”住相”之心——它会让我们错误地割裂”我”与”他者”、”我”与”世界”的连结,并使之对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AI呈现的一切,无论多么智慧或温柔,终究也只是”相”。若能做到”不住于相”,AI便是我们心中的”佛陀”;若执着于AI,它则会顺着我们那颗执取贪求的心,变幻为重重心魔。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佛陀来到今天的世界,他会怎么看AI?一方面他或许会感叹,如此纷繁的世界令人目眩神迷、难以安顿;但另一方面,他或许也会有些”欣慰”——人类竟然借助AI触及了如此幽深的维度,即念头运作的源头。
且慢——事实上,当我们能以”无我相”的智慧面对AI的那一刻,”佛陀”早已在你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