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中国最负盛名的现代作家鲁迅凭借对封建文化、帝国主义侵略以及历代专制者虚伪道德的锋利笔触赢得了巨大声望。
然而在他的出生地绍兴——中国东南部一座富庶的水乡城市——这位曾以桀骜不驯著称的文学斗士,如今已被改造成一个讨喜的党的形象符号。他原本尖锐的个性和批判锋芒,已经被打磨得如同街头纪念品店里成批售卖的鲁迅冰箱贴一般光滑平整。

鲁迅尖锐的思想已被打磨得如同纪念品商店中的冰箱贴一般平滑无棱。

旅游区内一幅鲁迅主题壁画。
鲁迅在1936年辞世前不久曾写下这样一段话:”中国人面对可能令自己不安的人物,惯用两种手段——要么把他压下去,要么把他捧上天。”
1940年,毛泽东将鲁迅尊为”空前的民族英雄”,由此开启了数十年不曾动摇的文学政治崇拜。
但近年来,毛泽东所推崇的那个敢于向陈规陋习宣战的鲁迅已逐渐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温顺、更加欢快的版本。这个新鲁迅更加贴合现任领导人习近平的治国理念——以颂扬过去的”辉煌成就”来唤起民族自豪感。于是,这位作家成了中国共产党重新包装复杂历史、为官方话语服务的一个标本。

1930年,鲁迅在上海度过五十岁生日。
在习近平治下,当局对网络上的”负面情绪”严厉打压,惩处那些被认为”恶意制造消极氛围”的博主和网红——而这种激愤、阴郁的情绪,恰恰是鲁迅本人笔下挥之不去的底色。
如今,官方不再将他描绘成一个脾气火爆的反抗者,而是把他变成了迪士尼风格的卡通造型。在他儿时故居附近的石板街巷间,到处矗立着以鲁迅为原型的巨大玻璃钢公仔。

在绍兴的鲁迅童年就读学校旧址——他本人曾回忆那里沉闷到令人昏昏欲睡,甚至盼着老师”生病,最好是死掉”——而现在,校门外的展板将他描述为一名”勤奋好学的学生”,对课堂知识孜孜以求。
街对面的鲁迅纪念馆外墙上,醒目地张贴着习近平面向青年的口号:”传承红色基因,弘扬爱国主义。”
与此同时,官方似乎还在通过其他方式重塑这位作家的公共形象:绍兴的大型鲁迅纪念综合体自去年年底起以”维修”为由关闭至今,上海的一处更大规模的纪念馆群也处于同样状态。

绍兴鲁迅母校附近运河上的游览船。
鲁迅本名周树人,1881年生于一个渐趋没落的书香门第。1918年,他以”鲁迅”为笔名发表了《狂人日记》——中国第一篇白话文现代小说。
小说主角坚信儒家礼教的本质就是吃人,当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四千年来不断吃人的地方”生活了大半辈子时,精神彻底崩溃了。
这种对中国历史的幽暗诠释,与习近平所倡导的”中国梦”显然格格不入。后者的”民族复兴”蓝图在很大程度上将国家历史上的苦难归咎于外来势力,同时大力弘扬传统文化。
习近平对”历史虚无主义”——任何可能损害党或国家形象的历史叙述——抱有深切敌意。澳大利亚汉学家白杰明将习近平治下的文化氛围描述为”沉闷帝国”——一种经过麻醉处理的祥和与平静。在这种氛围中,即便是鲁迅这样天生不安分的搅局者,也被迫戴上笑脸面具,服服帖帖。
但实际上,早在习近平执政之前,鲁迅那种辛辣的悲观主义就已遭到一些民族主义学者的抨击。他们指责鲁迅不过是在延续殖民时代传教士笔下中国愚昧落后的刻板叙事。

旅游区展出的鲁迅与家人珍贵合影。

鲁镇的田野风光——一座以鲁迅小说人物为主题的文学公园。
鲁迅之孙周令飞驳斥了上述批评,称之为对祖父作品的”严重误读”。他在书面回复中表示,鲁迅的”目标是帮助中国人民自强崛起、突破自身困境,而非盲目照搬西方或附和偏见”。
数十年来,鲁迅研究始终是中国国家教育大纲的组成部分,不过他的必读篇目会随政治环境的演变而调整。比如1989年天安门事件之后,鲁迅那篇痛彻心扉的《纪念刘和珍君》便从教材中消失——那是他为纪念1926年在北京遭政府军杀害的一名学生抗议者而写下的文章。

同样被从教学体系中剔除的,还有鲁迅对美国记者斯诺讲述的一番话——关于他对1912年清朝覆亡后的观感:”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尽管毛泽东盛赞鲁迅为”现代中国的圣人”,称他”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鲁迅终其一生未加入共产党,也从不认为自己属于马克思主义阵营。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他饱受疾病折磨,同时遭到党内强势文官的排挤。这些人架空了他名义上领导的左翼作家联盟,逼迫他放弃独特的个人风格,转向”无产阶级文学”的轨道。

作家雕像旁石碑上的铭刻——”民族魂”。

数十年来,鲁迅始终是国家教育体系的重要内容,不过入选篇目会随政治走向而增减。
虽然鲁迅曾公开反对1928至1949年间的国民党领袖蒋介石,并在二三十年代提携过许多左倾青年作家,但他最亲密的门徒们——包括诗人、文论家胡风——在1949年共产党执政后却遭到了残酷的政治迫害。
大多数海外学者以及不少开明的中国人都相信,假如鲁迅活得更久,亲眼目睹了新政权的运作方式,他恐怕也难逃相同的命运。汉学家白杰明推测,他很可能选择流亡,也许去往日本——他年轻时在那里求过学,有不少知交好友。
在2001年出版的一部著作中(彼时政治环境相对宽松),鲁迅已故独子周海婴曾披露,毛泽东本人也承认过,假如鲁迅在1949年之后依然在世,”要么是关在牢里还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做声”。据书中记载,此言出自一位中国官员兼翻译之口,称自己1957年在毛泽东与上海知识分子的私人会面中亲耳听到。
2018年,党史研究者坚称毛泽东从未说过此话,并将这一”以讹传讹”作为中国需要打一场”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持久战”的佐证。

这位天性叛逆的作家,已从革命烈焰中的精神符号变身为人见人爱的文化吉祥物。

鲁镇的纪念品商店,游客可在此购买鲁迅主题冰淇淋、面条和针织衫等周边商品。
在绍兴郊外的一片湖畔,一座名为”鲁镇”的文学主题公园再现了鲁迅代表作中的经典场景。入口处鲁迅雕像旁的石刻题词颂其为”民族魂”。摊位上摆满了鲁迅主题的冰淇淋、面条、开衫和各式文创小商品。
周令飞表示,他认同公园的”出发点”——帮助年轻一代亲近这位早已作古的文学巨匠,毕竟鲁迅半文半白的独特笔法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常常晦涩难懂——但他”坚决反对过度商业化和庸俗化的娱乐开发”。
《阿Q正传》是一部以主人公被处决收尾的尖锐讽刺小说,但在鲁镇的小剧场里,它被改编成了一出闹剧,每天上演五场。

旅游区商店里,作家穿着标志性毛衣的剪影形象。
鲁迅1921年塑造的这个人物,是懦弱的中国旧社会小人物的缩影。原著中的阿Q可悲可叹——对强者卑躬屈膝,对弱者横行霸道。
绍兴主题公园把这个悲凉的故事变成了搞笑段子。在近期一场演出中,扮演阿Q的是一位从邮递员转行的演员,他在台上卖力逗乐,演出结束后和游客合影留念。这位演员说,鲁迅”写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年代”,那时中国贫穷落后,人们需要一面镜子来照见阿Q式的弱点。

他话锋一转说,如今那些屈辱的岁月早已翻篇,”阿Q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