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中国年轻人掀起「躺平」风潮,然而这种生活方式能否持续引人深思(示意图/美联社)
位于云南的大理,以其宜人的气候、秀美的山水和悠闲的生活节奏,吸引了众多渴望远离一线城市竞争压力的青年前往。这座城市因此被一些人幽默地比作「东方的加州」。但实地调查却揭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来到大理的青年人并非都打定主意远离工作。待了几个月或几年后,许多人反而感到无所事事的生活令人难以承受,希望重新踏入职场。问题在于,他们面临的却是严峻的现实:居高不下的失业率、匮乏的白领职位,以及人工智能对就业市场的持续冲击。
一名26岁的重庆籍女性王女士已经连续三年未做全职工作。曾经从事影像制作行业的她,这段时间依靠零星的兼职项目维持生计,眼下打算学习刺青等手艺。在接受采访时,她坦言大理的生活太过舒适安逸,令人担心自己会永远在安逸中消磨意志。她表示已经步入了需要承担社会责任的人生阶段,「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了,我渴望重新工作,休息已经够久了。」
这座古城位于云南西南地带,群山怀抱,洱海相伴,四季温暖宜人。越来越多来自北京、上海、深圳等高竞争城市的青年选择搬离,他们要么短期停留,要么干脆长期扎根于此,使大理逐渐演变成了中国「躺平」文化的代表城市。
所谓「躺平」,本质上是一种对内卷竞争的抗争,意味着放弃传统社会定义的成功标准,只保持最基本的生存和消费需求。经济增速下降、年轻人就业形势严峻的背景下,这种生活哲学逐渐引发了政府部门的重视。安全部门曾发出警示,暗示某些国外敌对势力试图通过诱导中国青年采取消极和游手好闲的生活方式来削弱国家实力。
不过,深入调查后记者发现,简单地将青年的失业困境怪罪于「懒惰、过于挑剔和脆弱」显然无法解释现实的复杂性。官方数据显示,城镇青年中16-24岁(非学生)的失业率高达约18%,25-29岁群体的失业率也达7%左右,两个年龄段的失业水平都明显超过了5%的全国平均水平。
调查中接触到的众多案例令人深思:有被公司裁撤的20多岁年轻情侣陷入双失业困境,有名校工程系毕业生虽获得学位却迟迟未获全职机会,还有创办过初创电商企业后因经营困难而失业的年轻人。这些失业者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处境并非主动选择,而是被动的现实压迫。
一位29岁的张女士曾通过网络直播平台经营服饰生意,生意衰退后,她决定携带积蓄南下大理寻求新的生活可能。但仅仅半年时间,她就开始萌生离意。她考虑北上深圳寻求机会,父母也为她的失业状态感到担忧,然而现实是她始终未能在当地觅得合适的工作机会。「我已经习惯『躺平』了,所以想换个环境,但我也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另一位受访者是31岁的尤女士,她在2021年决定离开北京、定居大理。曾从事娱乐经纪行业的她,在大理开了间古着店,无奈客源稀少,店铺最终未能支撑下去,此后她便再未获得过全职工作。她萌生重返北京或上海的念头,却惊觉就业格局已然改变。她感慨地说:「长期停留在舒适区,终会消磨掉对工作的渴望和冲劲,最后沦为一个空虚的躯壳。」
青年群体面临的另一个困境在于——社会需要的工作与他们想从事的工作存在严重错配。曾有制造企业负责人坦言,即使提供相对优厚的薪酬,也难以吸引工程人才加入,招人难题尤为突出。
与此同时,今年近1300万大学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竞争异常激烈。大企业频频启动裁员计划,而人工智能的急速演进进一步削弱了对初级白领的用人需求。政府部门宣布将通过扩大职业培训覆盖面、补助招聘大学毕业生的企业、开发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兴职业等多管齐下的措施来缓解就业压力。
许多受访青年将当下的困惑与迷茫归咎于从小就开始的高强度竞争。他们回忆起那些充斥补习班、深夜苦读和升学焦虑的童年岁月。特别是那些独生子女,他们肩负着家庭更深层的期许。经过多年的奋力竞争,他们突然发现——学历高不一定能换来家人认可的职位,更无法保证收入足够支撑理想人生,这种期待与现实的巨大落差逐渐演化成了深深的失望和彷徨。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困局——法国、印度、印尼等国的青年也因经济不公和机会匮乏而走上街头。不同的是,中国对异议的严格管控使得大规模抗争难以形成,但长期失业、对未来丧失信心的青年世代,其所造成的社会心理伤痕同样深远。
最后的观察指出,这种「躺平」模式断然不能成为长期解决方案。虽然离开职场能暂时缓解压力,但经历过后,大多数青年最终都意识到——人生仍需找到一份有意义的工作来完成自我实现。「躺平」如同歇息站,让人暂时放松,但永远无法成为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