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任早羽 编辑 | 吴擎
还没来得及熟悉校园，一纸破产通知就已经到达。交完学费仅两天，这场美国求学之路的开篇就以倒闭告终。
日前，演员金晨在直播间回顾了自己赴美语言培训的遭遇。恰好在同所机构就读的艺人孟佳，也经历了这样的遗憾——正穿好衣服准备上课，却在邮箱里看到了「学校破产」的宣告。
这所创办仅35年的语言学校，最终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关闭，教学工作也随之陷入瘫痪。
然而，几十年乃至百年老校在美国，如今也并非坚不可摧。
时间往前推移到今年春天，就读于马萨诸塞州汉普郡学院的张晗突然面临了无学可上的局面。「4月14日那天早晨，学校的邮件就到了，此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她回忆道。
如今汉普郡学院已宣布于2026年秋季结束后永久关闭
再往前倒三个月。去年初，加州艺术学院的学生陈旭一觉醒来就发现，学校官宣已宣布破产。还在放假的他，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这两所学校，全球学术圈都给予认可。
A校创建于1965年，以突破学科限制、拒绝GPA排序的创新教学模式而闻名，属于麻省五校联盟成员，历届毕业生中不乏普利策奖、艾美奖、奥斯卡奖、格莱美奖获得者。
B校坐落于旧金山湾区，办学已逾119年，在最新《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艺术院校排行中位列第五，校友遍布苹果、谷歌等科技巨头，薪资回报率在全美艺术高校中排名最高。
坐落于旧金山湾区的加州艺术学院
即便教学质量过硬、学术名气响亮，这两所学校依然难逃倒闭厄运。然而这场风波的规模，远比人们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在纽约州的华人大学职员张艺，比起学生们更早嗅到了异味。她察觉到，最近三年间，纽约州平均每年有3至5所大学宣告关闭，包括百年名校韦尔斯学院与卡泽诺维亚学院，而她曾服职的大学，也在死亡边缘挣扎。
《海金格报告》的数据统计表明，从2008年迄今2023年，全美约有300所提供副学士及以上学位的高校彻底关闭。而据《高等教育内参》追踪，2024及2025年间美国至少有16所非营利性院校宣布停办。
美国胡润咨询集团在2026年发布的预测更为严峻：今后十年，全国1700所仍在营运的私立非营利高校里，有442所面临倒闭或兼并的困局。换言之，超过四分之一的美国私立学府，可能从教育版图中消失。
美国高校关闭潮，已经刻不容缓。
梦碎时刻
去年一月，陈旭从睡梦中醒来，在国内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学校倒闭的新闻。最初他不太相信，「以为是八卦账号编造故事」，直到打开微信群才意识到真相确凿无误。随后翻开学校官方邮件，「破产」二字赫然其上，「将在2027年关闭」。
对陈旭来讲，这种猝不及防既出乎意料，也显得不可理解。
从学生的视角看，学校一直在积极发展。近一年来，加州艺术学院在美国新闻排名中更新进步，2025年获得黄仁勋的投资加持，新校友赞助源源不断，校园施工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邮件里只说「财务破产」，却未透露具体缘由。学生们迫切想知道的是：之后怎么办？
学生收到的邮件通知
「学校表示，如果在2027年关闭前能修完所有课程，你们还是能正常毕业的。但我们大一，就算全力冲刺学分也根本来不及。」高年级同学尚有努力的余地，而低年级学生如陈旭，摆在面前的唯一出路就是转学。
校方为转学学生设计了两套方案。
其一是继续在校就读至2027年，届时学校会按成绩和综合能力安排新的去向。这种选择的风险在于，学生对最后会被安排到什么层级的学校毫无掌握权，「而且要再耗一年多的时间，谁也说不清还会不会出现变故」。
权衡利弊后，陈旭决定立即转学。程序上与重新申请院校无异。但相比全新申请，转学的优势在于「可以沿用旧的作品集，新校方了解你的背景后会放宽条件。美国大学之间互相帮扶接纳学生」。
CCA校长豪斯在官网宣布，学校将由美国顶尖名校范德堡大学接管
他观察到身边不乏学长学姐，反而因祸得福进入了更高排名的学校。对那些家庭还有财力支持新一轮申请的学生来说，这场危机也算是有所收获。
不过陈旭坦言，校园倒闭在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再次选校时，他不仅考察专业排名，更关注学校的财务稳健度和风险承受力，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同为转学生，就读大三的张晗的遭遇则更显曲折。她依旧记得，4月14日那个周二的上午。「学校上午宣布倒闭，下午和第二天的课堂里，师生们都笼罩在巨大的无力感中」。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张晗和同学们被迫接纳这个现实。
但留给她的时间非常紧张。4月14日这个日期意味着，许多学校已经过了报名截止。「根据我们的计算，八所『转学安置』合作校里，除了MCLA一所外，其他截止日期都是5月1日」。
汉普郡学院宣布停办的公告
事后回想，转学的整个过程显得相当混乱。仅有两周时间，学生们既要应付期末考试，也要准备新学校的申请。转学不存在保录，「所以每个人都在『可能无校可去、学业会中断』的恐惧里度日」。
更让人焦虑的是，担忧自己最后只能进入条件更差或不匹配的学校。
有位中国同学曾对张晗说，即便哈佛录取她，她也不会舍弃汉普郡；而班级里一些大一学妹，在这次转学中被五校联盟剩余的四所院校全部拒绝。
突如其来的倒闭对学子们造成了不轻的打击。校园内曾有人写下「Hampshire will live forever」的涂鸦，张晗记得那句话背后的学生们对母校的眷恋。
凛冬将至
作为编制内职工，长期居住在纽约州的张艺，比学生们提前感受到了寒意。从校方和职员的角度看，倒闭并非一日之功，况且风险不只隐伏在一两所私立大学，其覆盖范围之广超乎预料。
在疫情之后，张艺服职的那所纽约州小型私立学校，始终在生死之间徘徊。
学校的困境对员工而言显而易见。工会代表多年来与行政部门谈判，希望通过「全体降薪一成」来帮助学校减少亏损，保证员工不被裁员。「但努力全白费，最后还是得辞退人员」。
同时，学校从疫情以来就没有加过薪，「要不是州政府调整了最低工资标准，工资永远不会动」。
电影《大学崩溃的真相》剧照
彼时的美国，地缘格局动荡、油价飙升，通胀压力沉重。据美国劳工统计部数据，从2020年到2025年，整体物价水平上升了约24%。张艺看来，物价攀升而工资停滞，实质上等同于变相降薪。于是「离职的人越来越多，新来的员工干不了一年就走了」。
2026年，张艺跳槽到一所规模更大的私立大学，却发现这里的处境同样令人担忧。
过去五年里，即便员工薪资以年均2.5%的幅度缓慢上升，相比同期州立大学员工薪资翻倍的增幅，差距明显拉大。到了2026年5月，学校又发来一份邮件，声称形势严峻，正在全力进行招生竞争。
电影《大学崩溃的真相》剧照
在两所学校的财务困局中打滚过后，张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大型私立大学也不例外，只不过瘦死的骆驼仍比马肥」。
薪酬不佳、员工流失率高、学校发来的一封封警示邮件，这些都在预告学校正承受巨大的生存压力。危机早已蛰伏在财务表格中，一步走错就可能坠入倒闭的深渊。
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RubinBrown于8月发布的高等教育财务调查指出，在美国1947所公立及非营利高校中，229所已连续三年出现赤字（从2023年到2025年度），2025财年又有30%的院校陷入亏损。
美国田纳西大学诺克斯维尔分校教育与政策研究室主任Robert Kelchen的研究也揭示，2024财年全美31%的私立非营利高校亏损，17%的公立大学亏损。
《福布斯》发布的美国大学财务健康评级
数字上的赤字，最终会演变为现实中的教学困难、安保风险等一系列严峻问题。为了生存，即便声誉卓著、体量庞大的学府，也必须自我拯救。2025年7月至11月间，南加州大学裁撤超过900个岗位；在特朗普政府冻结7.9亿美元联邦资助的背景下，西北大学也在7月宣布精减425个职位。
若「自救」宣告失败呢？纽约州的卡泽诺维亚学院就是前车之鉴。这所已办学199年的小型私立院校，最终在财务重压之下，被迫在2022年宣告关闭。
当赤字和关闭成为一种「新常态」，网络舆论也开始议论纷纷——美国高等教育的严冬，真的已经来临。
生源困局
卡泽诺维亚学院在关闭公告里，既说明了财力枯竭，也指出了更深层的原因：生源枯竭。该校的招生人数曾下滑四成。
卡泽诺维亚学院官网上的停办公告，该校已于2023年6月30日永久停运
这并非个例。根据美国国家教育数据中心统计，对标2010年的历史高点，2023年大学生总数已然下降200万左右。
招生下滑直接转化为收入缩减。对那些过度依赖学费、无政府拨款也无捐赠支撑的高校而言，这是致命一击。
生源萎缩的根源，也与美国社会重新评估高等教育投资价值有关。越来越多人开始追问，四年大学的巨额学费究竟花得值不值。
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调查结果显示，40%的美国民众认为在当下经济形势下，四年制大学学位的重要性并非必需；47%的成年人主张只有不背债才值得读大学；另有29%直言大学根本不值得读。
电影《象牙塔》剧照
2026年金融服务企业Sallie和益普索联合发布的报告也显示，学费依然是家庭选校的首要考量，79%的家庭因为学费而将某所大学从清单里删除。
张艺深有同感。特别是疫情后在线教育遍地皆是的今天，她感觉本地学生对学校排名的执念大不如前——「本州有免费的州立大学不读，何必掏钱上私立大学呢？」很多美国人都想不明白。
作为大学员工，张艺的儿子若报考她在职的学校，可以获得免学费的优惠。而她供职的大学排名并不低，年学费标价七八万美元。「但我儿子拒绝了，非要交学费去州外上大学。我的很多美国同事都表示无法理解。」
当国内生还在斟酌学费是否划算时，国际学生却要面对变本加厉的签证环境和极不确定的局势。
美国国务院的报告显示，2025年5月到8月间，美国签发的F-1学生签证大幅下降近10万份，同比跌幅达36%。国际生进不来，对私立大学尤其是中小型私立院校，无疑是雪上加霜。
电影《超脱》剧照
与收入源头受限相反，学校支出却在持续攀升。2010至2019年美国高等教育价格指数年均涨幅为2.2%，到了2025财年，这一数字已升至3.6%。
换一个更长远的视角，美国高校还要准备应对更严峻的生源竞争。原因在于美国社会面临「出生悬崖」的困局。
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新生儿出生率大幅下跌。这等于说，18岁适龄人口的规模从2025年以后会逐年缩小。美国西部州际高等教育委员会的预测显示，全美高中毕业生数将在2041年之前持续走低，预计从2025年的峰值下降约13%，其中东北部和中西部的跌幅更剧烈。
图源：pexels
换言之，那些挣扎在绝境中的美国高校面临的处境是：本地生源告急，海外学生进不来，而适龄人口总量还在缩水，但办学成本则在节节攀升。收入的天花板与支出的地板在同时压低，最后只能走向关闭的不归路。
但无论是陈旭还是张晗，都不认为他们的母校是「烂学校」。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课堂时光、师生情谊，并不会因为学校倒闭而被一笔勾销。
可惜的是，一所学校在教育中的价值，与其财务状况并无必然的等号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