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者试图开创历史叙事时，往往会陷入自己制造的困局。这种讽刺反差，正是历史最具喜剧效果的时刻。
近日，法国总统马克龙的一番言论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舆论风暴。
事件本身的背景相对清晰。
10月23日，位于巴黎西南郊区的特拉普镇发生一起严重枪案。一位39岁的射手驾驶车辆在数个小城镇间往返射击，历时约十五分钟，受害者均为来自境外的移民群体。
这场暴力事件共造成一人丧生、五人伤亡，其中包括一名不幸中枪八次的12岁女童。
当晚，马克龙驱车前往事发地，神情沉重，言辞哀痛。
随后，他发表了一番言论，事后大概会为此懊悔不已。
他声称这是法国首次遭遇”基于肤色或宗教信仰而精心策划的恐怖袭击”，并用了”转折点”一词来强调，宣称”共和国与国家的走向”将由此改变。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强调的就是「首次」。
然而，法国舆论界的反应极其激烈。
真的是首次吗？
如果以肤色和信仰作为界定标准，那么本次由本地极右势力对境外移民的攻击是首次，那之前发生的由非本地极端分子针对白人法国籍公民的暴力事件又该如何定性？
极右翼国民联盟主席巴尔德拉率先发声，在 X 平台上逐一指出历史记录：2012年图卢兹犹太学校遇袭致三名儿童丧生；2015年 Hyper Cacher 犹太超市血案；2016年神职人员哈梅尔在教堂内遭割喉身亡；2020年尼斯圣母主教堂惨案……
来自社会党的议员盖吉评价更显冷静：「所述事实有误，这直接导致了政治立场的错误。」
共和党籍贝拉米则措辞更加尖锐：为了营造”时代分界线”的假象，不应当”仓促否定法国历史上那些已然凝聚的悲伤与泪水”。
极右翼女议员克纳福的评论最为犀利，言辞简洁却充满指责：「一位总统为自己的政治叙事筛选了死者。」
犀利至极！
而这种尖锐的指责，使得马克龙难以辩白。
那么那些早前因肤色与信仰而遇难的人，如果不符合”首次”的定义，他们究竟算什么？是法国历史的边脚注？是不便提及的陈年往事？抑或是某位领导人为了塑造”历史时刻”而必须忽视的噪音？
每一份苦痛都拥有同样的分量，不同的遇难者，其生命的价值本不存在高低之分。
面对全民的反感，爱丽舍宫被迫在夜间发表澄清声明，辩称总统所言”当然”是指”首起以肤色为基础的种族歧视性暴力”。
马克龙本人随后也在社交媒体上进行了补救，表示犹太民众和基督教信徒已经历过因其信仰而遭杀害的悲剧，强调”各种形式的苦难都不应该被分为等级”。
然而问题在于，他初次表述中的”或”这个逻辑连接词，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宗教因素；况且，当白人施害者伤害黑人时被界定为种族歧视暴力，那么当非洲籍移民伤害白人时，是否也应定性为种族歧视？
人类最能暴露真实想法的时刻，通常就是那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瞬间。
为何马克龙会做出这样的表述？
或许在那一刻，马克龙追求的并非客观事实，而是一种特定的历史叙述。
他渴望为法国历史树立一道分界线。他将自己定位于这道分界线上，身后是那个模糊不清的过往，眼前则是他想要重新定义、掌控话语权的崭新时代。
他想要传达的核心信息其实是：各位注意，极右思潮的种族歧视理念已经演化成了实际暴力，而身为共和国总统的我，正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
然而其政治叙事需要一个”首次”作为支撑点来承载整个论证框架。于是他仓促地选择了这个论点，却未曾察觉这个支撑点下方早已堆满了历史事实。
政治人物的冒失举动，往往不源于主观的歹心，而源于对事物复杂性的不耐烦。
而当下法国社会所面临的复杂困局，恰恰最不能承受这种轻率态度。
当今的法国，宛如一个压力罐，其内部积累的张力随时可能引发爆炸。
10月17日的游行集会，最终演化为暴力骚乱事件。在巴黎及其他城市，出现了纵火、砸毁商铺、抢劫商品等多种违法行为，高端品牌专卖店与科技企业门店都成了受害者。若非知悉背景，旁观者会误以为这是中东地区或乌克兰境内的冲突画面。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恰恰在骚乱扩散的同时，马克龙被曝在席琳·迪翁演唱会的包厢内翩翩起舞。
这幅景象，成为了当下法国政治局势的最佳隐喻：领导人在剧院包厢内欣赏演艺，而国家则在街头上演着另一部剧目。
而今，”首次”风波的曝出，反映出更为深刻的问题：一位被四面楚歌（示威、物价、治安、支持率）所困的总统，企图借助言辞重新定义现实，结果反而自取其辱。
那么，我们应当如何解读这一事件？
不妨从三个层面进行分析。
其一，马克龙执政的十年，起点高但终点低，他最终沦为了曾经最鄙视的那一类政治人物。
回溯2017年，年仅39岁的马克龙就职，成为法国历代最年轻的总统人选，这曾令许多人相信法国的前景将为之改观。
如今十年光阴即将落幕，法国社会的面貌反而变得更加传统而陈旧。
频繁的街头示威与日益猖獗的抢劫商品现象相继出现。论述理论与政策时，马克龙言辞流利，说服力强；然而在国内事务的治理上，他的表现却显得一团糟，诺言众多但兑现甚少，甚至几乎陷入被迫下台的境地。
尤其令人讽刺的是，他的前任顾问阿兰·明克作出的评价。
曾经，他荣幸地将马克龙与拿破仑的军事统帅相提并论，而今却在 Politico 杂志上下达了一份定性判决：他是第五共和国”最糟糕的总统”，”无视客观现实……被自身心理障碍击垮了”。
马克龙啊，你究竟如何沦落至此！
管理一个国家，绝非嘴上说说就能胜任。他曾经高楼起，宴请各界，而今却眼见大厦倾塌。
其二，法国所面临的困局并非独立事件，而是西方民主国家共同矛盾的一个放大映照。
当马克龙急于进行说辞补救之际，遍及全国的大规模游行示威再度展开。
客观而言，10月24日较之前一周的局势有所缓和，被拘捕的人数下降了数百人；然而坦诚地讲，街头的冲突仍然激烈，众多商业机构与车辆依然遭受损毁，这仍旧是法国的常态写照。
诚然，法国现在所上演的这一幕，不过是整个西方世界现状的一个缩影罢了。
近年来，我们已经多次目睹了这样的抢劫浪潮、混乱场景，以及所谓”美丽的风景线”这种讽刺表述。
这些”风景”的背后，隐藏着根深蒂固的社会矛盾：种族歧视导致的暴力、移民群体的困境、贫苦地带与繁华市中心的割裂，这一切积累的不满与怨气，最终便演化为刀枪与枪声。
人民生活水准乃是最根本的政治议题。当一个社会将移民妖魔化为替罪羊，将贫穷简单地视为治安隐患，将民众的不满视为可以漠视的背景声音，其最终的结局往往并非秩序恢复，而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愤怒。
而极右翼总统竞选者勒庞女士，也于近日对马克龙进行了严厉抨击：
“共和国总统的言论带有阴谋论的色彩，性质十分恶劣。他选择否认现实存在，并企图推卸对国内形势负责的义务。倘若法国当下处于内乱的边缘，倘若我国濒临经济破产的危险，他应该为此承担主要责任。唯有权力的交替，才能使当今分裂到前所未有程度的法国获得重生”。
马克龙啊，你自己何尝不也在玩弄阴谋论的把戏。当然，许多政界人士早已急不可耐地想将马克龙从权力的宝座上拉下来。
其三，言辞本身具有反弹的力量，将他人的伤口当作政治武器来使用，最终遭受伤害的反而是使用者自己。
放眼世界，政治人物的失言错语屡见不鲜。若说近日马克龙的言论失误可排名首位，那么紧随其后的莫过于巴西的小博索纳罗了。
在大选最终一轮辩论中，巴西前总统之子小博索纳罗，对80岁高龄的卢拉进行了关于”九根手指”的嘲笑，声称卢拉用一只手为巴西民众施加恩惠，转身又用剩余的九根手指将其收回。
卢拉则以悲愤的话语进行了有力回击：「如果世上有人真正懂得什么叫劳动，那个人就是我。他（小博索纳罗）有生以来从未真正工作，他所谓的首份职位，不过是其父亲安排的虚假职位。他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九指’？千千万万的劳动者眼中了然，数百万工人正因工伤而苦难。」
卢拉那只缺失的手指，乃是其年轻贫苦之时，在工厂劳作期间被冲床机械所夺去的。
在之前的首轮投票中，小博索纳罗曾一度领先卢拉；至于这次”九指”风波是否会成为选举的分水岭，当下尚不可知。然而在巴西的网络空间中，许多人在聆听卢拉的这番慷慨演讲后，为之落泪，随即贴上了同样的话语标签：「我们都属于九指」。
在这个世界上，某些看似脆弱的伤痕，实际上已被当事人打磨成了坚硬的护甲。
马克龙所抛出的”首次”论述，遭到法国历史与各个政治阵营的联合驳斥。
小博索纳罗的”九指”嘲讽，则被一位老年人的苦难回忆以及巴西民众的真实不满所击碎。
两场失言，虽然相隔一个大洋，却发生在同一周期，指向了同一项铁律：政治人物往往把言辞视为进攻的利器，殊不知言语本身具有如回飞镖般的反伤特性。
这个世界，行走其中者，终究要为其所为承担代价。那些轻蔑苦难、消费他人伤痛的言辞，最终都将会循原路回返，沉重地砸击在发言者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