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我在微博、小红书、抖音、B站、视频号和公众号等几乎所有社交平台上都有布局。综合使用这些平台的经验,微博仍是我感情最深的选择,其运营模式也最合我心意。微博的独特竞争力体现在高度的兼容性上:长篇深文与即时短评可以并存,图文搭配与视频内容兼容,长视频与短视频和谐共处。这种多维融合的能力,在目前的其他平台上都不曾实现。这个判断来自于我在各平台跨账号运营的真实体感。
只是在这次新账号的筹建过程中,我几乎选择了主动离弃微博,转而将精力投向小红书与抖音两个阵地。理由有二:其一,这两个平台的人气确实更旺盛,效果也立竿见影,我的兴趣账号仅用四周就获取了数千新粉丝。其二,也是更关键的因素——对于我想要做的这类纯分享、纯鉴赏、偏向日常生活叙事的账号而言,微博上几乎毫无流量与观众可言。
在微博这个生态里,一旦内容失去了争议性的外衣,失去了对立的架构,失去了明确的嘲讽靶子,失去了醒目的价值观标签,失去了关于性别、粉丝、阶级、权力、深扒、政治立场、网络撕裂等热点的关联,这条内容就将陷入关注度的真空。微博的用户早已把刺激阈值调到了极高——唯有充满矛盾冲突、舆论分歧、社会割裂与极端表述的话题,才有望登上热议的舞台。相比之下,单纯的分享与欣赏类内容鲜有人问津。音乐创作就是明证,过去两年尤其突出。我每日精心甄选、发布的视频,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往往破获数万甚至数十万的点赞,但在微博上,转发寥寥百余,评论仅几十条(不过我珍视这些还愿在这片乌烟瘴气的角落里与我共享音乐的朋友;在如此污浊的生态中守住一份宁静的欣赏,本身就是件珍稀的事)。前不久某大型音乐节因人潮涌动、气氛炽烈在小红书与抖音上掀起热潮,我也刷到了,但微博却保持着冷寂——因为这只是年轻一代纯粹的生活享受与文化消费,缺乏撕裂的素材,所以热度无处可寻。
这种现象的根源与微博的战略定位紧密相连。自短视频平台崛起以后,业界众多头部声音都劝微博要死死把住「舆论广场」这个身份,微博高层也随之朝这个方向开始有意引导。结果是,那些最具争议、最充满对立、最易撕裂人心、最富矛盾张力的内容,反复空降热搜榜单,因为在微博官方的逻辑中,只有当对阵的两造真正火拼起来,这件事才配得上「舆论议题」的名号。这样一来,没有争议也硬是要创造争议,本无对立也要人为制造分歧——这类现象早已见怪不怪。
这种战略取向与运营倾斜,也许在短期内为2020年之后的微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但从更深层的角度讲,这更像是一剂毒酒。经历了多年的对立与撕裂、争议与强化的层层筛滤后,微博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舆论战场,任何东西都逃不出意识形态的魔爪——电影、音乐、文学、艺术莫不如此,甚至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个人日常事件一旦被大规模讨论,也会被意识形态的阴影笼罩,人们围绕这阴影分兵站队、互相攻讦。一个人若满脑子都是意识形态的争斗(或者说他还未察觉到自己陷入的意识形态争斗),就不可能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正常生活,也称不上一个健全的人。因此在这块地方,非常态的人格表现特别普遍(或者说许多人都展现出了自己性格中的非常态切面)。粉丝经济文化为何在微博如此猖獗?除了微博本身承载着娱乐属性的定位外,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粉圈文化天然适配这种对抗型舆论场。这种扭曲的生态会持续破坏内容的多元性与丰富度,不断蚕食普通人生活化内容的空间,因为一个只沉溺于意识形态战争的头脑,是不配拥有真实生活的。举个例子,我母亲最近迷上了水晶配饰和大漆手工艺,想让我帮忙采购几件,她自己也对毛衣编织产生了浓厚兴趣。我对这些一无所知,翻小红书去查资料,惊异地发现每一种矿物晶体、每一种漆工技艺都有相当细致的垂直账号在从事科普、直播、鉴别与销售工作,而我妈也经常在抖音与小红书上学编织、学烹饪,那些视频教程的创作者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人。但这类内容和博主如果要在微博上找到,那简直就像在寻找濒危物种,几乎已经绝迹。这就导致了微博沦为一个没有普通人气息、没有日常气息的场所。
这个现象其实不难理解。假设生活化的内容好比待在家中,舆论性的内容好比站在广场,那么常理而言,人们在家的时间是否总是多过在广场的时间?一个人若整日泡在广场上,那肯定是不正常的;而一个到处都是争斗者、面目狰狞、精神亢奋的广场,也自然会让正常人敬而远之,觉得这里面个个都是面目可憎、神经兮兮的怪人。
虽说微博缺失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叙述,但就目前的中文网络生态而言,它仍是唯一保有深度讨论价值、拥有相对充沛讨论空间的平台。问题是,最具价值的深层内容并不来自大V博主,而是来自那些粉丝少、笔墨精的小博主。然而近些年,我感受到了深度内容在缓慢消亡,我追踪的许多有见地的博主相继丧失了表达欲望或停止了更新(借此机会我也想问问各位,如今中文互联网上,你们都在哪里去寻找真正有深度的讨论内容呢?那些有见地的创作者都流向了什么地方?)。
这个困境的症结在于,微博的讨论生态不存在灰色地带,只容得下非此即彼、敌我分明、你死我活的两个极端。所有具有深度、含有微妙之处、需要语境铺垫、存在模糊色调、蕴含内在矛盾但又能同时成立的东西,最后都被剥离了它的复杂性,被碾压成一个单一的终点——「那么博主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究竟是和谁一伙的?」这样的追问对创作者的表达动力造成了深重的打击。他那些敏锐的观察、模棱两可的直觉、既有立场又充满悲悯的心、既坚守自我又能感受他人的同理心,这一切都失去了其价值与意义,慢慢地,他就开始厌恶表达本身了。
更加荒诞的是,这种非黑即白的舆论格局不仅对灰色地带毫无宽容,甚至在某个时期的集体舆论潮流中,连它所对立的另一端也被剥夺了存在的权利。举个实例,几个月前有一部全网齐声叫好、号称零缺点的电影,眼见快被捧成「人类之光」,几个胆敢温和提出批评的博主却遭受了铺天盖地的围堵与谩骂,帽子扣得满天飞,支持他们的声音几乎完全被压制,这样就给人一种错觉,似乎网络上根本不存在对这部电影的质疑声。但过了一段时间,舆论的风向莫名其妙地发生了逆转,网友们仿佛突然清醒,发现那部电影确实有不少问题,随后就掉转枪口,对它进行了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把它从「人类之光」直接踩成了「地域垃圾」。这样的现象屡见不鲜,在每一个公众人物身上都能观察到。我真的不相信,那些富有同情心、敏感易感的博主,会在这样的环境中长期维持表达的欲望。
五六年前,我会为那些头脑里只装着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思维方式的人感到遗憾,因为一旦陷入这种思考模式,一个人对世界上任何真正的艺术作品都会失之交臂,那些最为深邃、复杂、耐人寻味、具有别样滋味、能在后来的人生岁月里反复共鸣与顿悟的东西,它们唯独存活在矛盾彼此交织的灰色地带。但现在,我觉得谈论艺术体验这件事,显得过于奢侈了。在由恐惧驱动、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面前,还没轮到我们去感受文艺的美妙。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说这样一句话:不要让非黑即白的思维去看待问题,因为真正的人性、真正的生活,其复杂程度要超出「非黑即白」一千倍一万倍。艺术体验固然可以放弃,但是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偏爱简单思考,就把自己变得简单。人生的某个转折点,每个人都会切身领略到生活的繁复、因果的交织,会陷入进退两难、无所适从、任何选择都要付出代价的境地。此时此刻,你必须深深扎入这种复杂与冲突当中,才能找到一个不太粗暴的突破口。一个人可以用简单的大脑躲避复杂与深刻,但生活终会用痛楚撕裂这个躲避,让人被迫重新进入。
眼下社交平台采用的算法推荐机制,是根据个人偏好来定制内容流,这已成为当代社交媒体的主流方向。微博虽然本身并未采用这套机制,却也在步步向这个方向靠拢,譬如去年就把用户首页从关注页调整为推荐页,热搜的个性化推送也纳入了用户偏好的考量范围,这说明微博的转发扩散逻辑也在逐步妥协于算法推荐的大潮。
这究竟是好是坏,我判断不出。因为我在小红书与抖音运营的新号,也的确受益于这种流量分配体系,而且这套模式对于籍籍无名的普通人在网络上谋求关注,确实大有裨益,也正因为如此,这类平台上才呈现出如此丰富多彩、千般姿态的普通人日常生活记录。但这个趋势的未来走向如何,我真的没有把握。前几天我刷到一位外网科技观察家的视频,他指出我们现在还处于平台分发、推荐内容的阶段,而展望未来,将是由Agent为每个个体定制分发他想看的世界,一个长期陪伴你的个人Agent,不仅会为你筛选与分配内容,还会代你诠释与定义内容,甚至会代你做出决策,而这将渗入你生活的每个角落。
这预示着什么,我不甚明了,但我的感觉是,这活脱脱像是赛博朋克时代的某种萌芽。比方说,当你每天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世界都经过了为你量身打造的精心设计,世界不再有统一的面貌,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当下世界的千亿分之一,而且是互不相同的千亿分之一。你的视界、你的认知、你的喜怒哀乐的触发点,这一切都被塑造成了为你这个赛博朋克工具人量身定制的景观。若是更高的旨意判定这个世界的分配版本不适宜你,那么就会推送给你一个不同的世界版本,为的是让你能更加顺畅、更加心甘情愿地融入这个赛博朋克的社会图景。
我又想起2019年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获奖词。这几年我不止一次引用过那段话。她说网络将世界分裂成了无数个气泡,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气泡里,而世界——那个彼此关联、彼此赋予意义的整体——正在我们的感知中走向衰亡。不得不承认,这位文学大家具有超人的前瞻眼光。那是2019年,抖音刚刚崛起一年,Tiktok还要到2020年之后才会改写全球社交网络的流量分配格局,而托卡尔丘克早已在全球瞩目的这个庄严场合抛出了这样的「惊世之言」。
2019年的我还不理解她为什么说「世界快死了」,也想不通为什么世界裂解成无数气泡与茧房会让她如此不安,只是读到那些文字时,莫名其妙地被震撼了,她绕过了我的理性思维,直接给了我生理上的猛烈冲击。可是到了如今,我对这段话有了几分体会。这种体会来自我目睹网络舆论日益走向极端、非黑即白、敌我分立、对异见者进行粗暴碾压的过程。
托卡尔丘克的观点是,一个人必须看得见人、看得见动物、看得见植物、看得见历史、看得见物质、看得见自然与时间之间那些隐秘的纽带,才能领悟到自己的举动与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代价与后果。这个世上不存在任何人、任何事件是真正孤立的,它们之间存在着复杂、微妙、隐秘而深远的因果编织。唯有一个人看清了这张广袤的因果之网,才能认识到自己的一丁点儿微小举动,在这张宏大的因果之网上会激起怎样的连锁涟漪,又会如何沿着隐秘蜿蜒、超乎预期的路径传导,触及另一个生命、另一种存在,与一个自己会亲身承受或无法亲眼目睹的未来。人类曾有的古老神话与寓言都在诉说这同一个真理:尽管我们的命运各异,但我们仍然归属于一个共同的命运体。而如今的人类失去了新的神话与寓言,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分裂气泡与密闭房间。
在那些彼此看不见、彼此看不到的气泡房间里,在Agent为每个个体每日量身定制、精心筛选、分配的幻象世界中,一个人若是不曾了解远方的战争牵连了什么、一尊雕像的推倒隐喻了什么、某个隐秘的权力殿堂里左右人类走向的几个人在商议什么、一场野生动物的集体迁徙究竟在逃离什么,那么,自我沉溺、眼界狭隘、思想极端与诛杀异己的欲望就会充斥那个气泡,这个气泡会在虚幻中不断膨胀,直到它把那个卑微的自我吹成整个宇宙,进而滋生出毁灭其他气泡的渴望,最终也会导致自身气泡的破裂与毁灭。未来的世界将走向何方,我很想知道托卡尔丘克今天的想法,但也许没有人能够确定无疑地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