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述观点成为了舆论关注的焦点,被概括为「社保找人」话题。
所谓社保找人,其实是指将灵活就业者纳入社保体系——那些没有单位编制的劳动人口。从收入来源和职业形态看,这部分人呈现出明显的分层:顶层是依靠专业技能和个人品牌在市场上独立运营的工作者,如内容创作者、直播从业人员和独立执业专业人士;中间层包括通过平台获取工作机会的新兴业态劳动者,比如网约车司机和外卖骑手;底层则是在线下零工市场中临时谋生的短期工人。
问题的症结在于,为何演变成了「社保主动去找人」而非「人主动寻求社保」?
若要求包括餐饮、制造等传统行业以及家政等服务业全面推行社保,由企业单独承担显然是不现实的。按照通常做法,从业人员本身需要分担一定的缴费责任。
一位广东的灵活就业者近期更新社保缴费时,面临了冷酷的经济现实。今年养老保险缴费基数下限被从4775元上调至5521元,这要求她不仅按新标准缴费,还需补齐过去几个月的差额。结果是每月支出增加超过百元。她在网络分享的感受被广泛传播,其核心内容是:社保缴费基数竟然已经超过了自己真实的月度收入水平。

强制社保制度在设计层面是对人类决策局限的补偿——许多人倾向于忽视长期规划,不愿为退休生活主动储蓄,最终只能依靠社保维系晚年。因此制度要求全民强制缴存养老金。然而,若要一个月收入仅4000元的劳动者,按照6000元的收入水平缴费,这种设计就从理性变成了非理性,因为它建立在虚构的收入假设之上。
基于这种现实,灵活就业者自然不会主动选择参保,反而会寻求规避,最终促使社保部门不得不依靠数据手段来追踪和甄别他们。
一旦被纳入社保体系,这些人立即面临当期收入的削减,而换来的则是遥远且不确定的未来收益。从宏观经济的角度看,这种资金流向会通过多个渠道抑制社会总体的消费水平。
放在国家经济的整体框架内,灵活就业人群已经达到2亿人的规模,约占城镇劳动力总数的接近一半。若要从这一庞大群体手中额外征取资金,必然会在宏观层面引发显著的经济效应。
时下关于经济刺激的讨论,主要以凯恩斯理论为指导。该理论认为,经济陷入衰退、社会消费需求下滑之际,政府应通过举债来扩大支出,填补私人部门需求的空缺,重新激活闲置的生产能力和劳动力,进而形成乘数效应扭转经济颓势。待经济复苏并进入繁荣期后,政府再利用增加的税收来偿还债务。简而言之,凯恩斯式刺激就是把未来的购买力挪到当下使用。

而社保制度的运作恰恰相反——它从当下的收入中抽取资金,减少眼前的消费能力。在经济增长疲软的背景下,这种做法显然不相称。有人辩称社保采用现收现付制,所收资金并非储存,而是立即用于支付当前的养老金。
若把新增社保资金用于提高农民养老保障,情况或许会更理想,因为农民的消费意愿本就较强,新增养老金会被较快地转化为消费支出。然而一些观点声称农民生活简朴、储蓄意识强,增加收入也不会增加消费。这种论断违背经济学原理,也不符合常理,甚至有违人性。经济学基础告诉我们,低收入群体恰恰是消费倾向最强的,因为他们的收入主要用于满足基本生活所需。反观高收入者反而倾向于储蓄。农民之所以显得节俭,根本原因是缺乏充分的经济能力,而非消费欲望不足——谁不想改善饮食、购买更好的医疗服务呢?
现实是这笔资金被转入城镇职工和企业退休人员的养老金支付体系。其中大部分资金最终会被积累而非用于消费。以我的父母为例,他们在重庆的月生活支出(不含旅游等额外开支)其实很有限,两人月均不超过3000多元。由此看来,针对一线服务业工作者和骑手的社保扩面,实际上是从收入有限但消费需求旺盛的群体手中抽取资金,转而支付给消费倾向相对较低的退休人员。这种资金流向与当前提振内需、扩大消费的经济目标相背离。

更值得关注的是,社保缴费会推升众多行业的经营成本,进而可能导致这些行业的整体规模萎缩。
以外卖骑手为例最具说明力,因为他们既容易被监管部门追踪(通过平台数据),又是近期社会舆论的焦点。实际上,骑手群体已经拥有参加社保的渠道。当前安排是,只要月收入超过地方最低缴费标准,骑手可自愿参加,平台负担一半费用。但这与城镇职工待遇仍有差距,也并非强制性质。若未来改为全员强制参保,虽然网络舆论一直呼吁这一做法,但其发声者是否真的为此做好财务准备,仍是个疑问。
根据最新数据,美团平台的骑手规模约为745万人,竞争对手饿了么的活跃骑手也超过400万。两大头部平台加起来,骑手总数已突破千万级别。
其中专职长期从业者仅占约一成,即约80万人年接单天数超过260天。绝大多数骑手都采用兼职或按单接活的形式。若全体骑手都被纳入强制社保,每人月度支出会增加约1000元,意味着全年可用收入减少逾万元。面对这一成本上升,平台企业会倾向于减少招聘规模,少数兼职骑手才会选择转入全职,结果必然是数百万骑手被挤出市场。
更现实的预期是,强制社保会促使这类劳动者在不同平台和行业间更加频繁跳跃——同时在多个平台接单,在多个行业兼职,甚或进入不依赖平台中介的零工市场。由于当前社保优惠政策只在少数平台实施,一旦变成全员强制参保,反而是那些不依赖平台的非正规就业场所会成为监管覆盖的空白地。原本「实在不行还能去跑外卖」的退路,最终也会被堵死。

更深层的经济影响在于:骑手月度收入中位数约为7000元。若要他们参加完整的五险一金,同时保持7000元的实际到手收益,平台的总成本需增加约2000元。考虑到骑手规模及全年周期,这笔成本每年会达到500多亿元。虽有评论者建议平台来承担,但查看平台的财务状况会发现,这些公司多年来时而盈利、时而亏损,利润最高的年度也仅有300多亿元,显然无力单独承担。即便只按十分之一分担,每年也需50亿元,对平台而言仍是沉重负担。
那么唯一可行的选择就是提价。500亿元的成本需分摊到约401.5亿单订单上,意味着每单价格需上涨超过1块钱。问题在于消费者对外卖价格的敏感度很高。一旦提价,许多用户会减少点餐频率,或转向堂食和自己烹饪。这样的消费行为改变会直接缩小整个外卖市场的订单总量。订单减少又会反过来减少骑手的接单量和收入,同时给已经艰难存活的餐饮业带来新的打击。
骑手社保问题仅是冰山一角。当骑手被纳入强制社保时,餐饮行业的服务员也无法幸免。在很多中小规模的餐饮企业,少缴或不缴社保已成了行业的「潜规则」而非个别现象。若要求每位员工都足额参加社保,企业的人工成本会陡升20%至30%。以一家20人规模的餐厅为例,这可能意味着一年要多支出20万左右的费用。

为规避社保成本,餐饮店反而倾向于聘用年长的劳动者——这等同于将年轻人挤出劳动力市场。
餐饮业眼下的困境已不需赘述。在2025年这一年,就有近300万家餐饮门店关闭,日均消失的店铺数量超过8000家。更令人警惕的数据是,餐饮门店的平均经营周期大幅缩水——从十年前的2.1年下降到现在的15个月。一位从事餐饮业的朋友坦言,如果社保政策是在2018年实施的,企业可能还能消化,无非是利润受损,问题不至于威胁生存。但若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强制推行,就真的成了生死抉择,很多企业简直无法承受。
餐饮行业的困境是个开始。制造业的灵活就业人员也将面临被纳入社保的压力。在制造行业,根据季节变化或订单量调整用工规模是常见做法,这些临时或合同制工人同样属于灵活就业范畴。鉴于制造业本身利润率就偏低,一旦增加社保成本,原本勉强维持的生意可能就会陷入亏损。
这让人联想起经济学中的拉弗曲线。这条曲线是1974年由经济学家拉弗在华盛顿的一家餐厅里,用餐巾纸草画而成的。他用它向白宫助理解释过度税收的危害——曲线呈倒U形状,说明了一个悖论:税率提升到一定水平后,反而会导致总税收的下降。这个道理其实很简明:税收过高会导致企业破产,企业都垮了,税收收入反而归零。无论我们怎么称呼社保制度,无论其具体运作机制如何,从企业角度看,这就是一笔被强制抽取的资金,本质上等同于一种税赋。在经济下行期间,减税本应是最基本的经济常识。

强化社会保障体系的初衷无疑是正确的,但这一政策的具体实施必须充分考虑当前的宏观经济态势。这就涉及到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机选择问题。根据最新统计,截至2025年年底,包括养老、失业、工伤在内的三大社会保险基金,总收入达到9.1万亿元,总支出为8.1万亿元,累计结余规模达10.2万亿元,整体运行态势趋于稳定。面对一边是基金充足、一边是经济亟需减税刺激这样的现状,答案恐怕已经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