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世俗的理解，立遗嘱一向被认为是晚年才需思考的事，是生命接近终点时的必然选择。
可眼下，却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较早的年纪就动笔立下了遗嘱。
他们当中，许多人并非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也并非都迈入了传统定义上「必须交代后事」的阶段。相反，他们是在亲眼目睹了亲人、友人甚至陌生人的离世后，更早地触及了死亡的真实面目，也更坦然地接纳了生命的朝夕无常。
由此，他们开始进行深层的思考：倘若生命在某刻戛然而止，我究竟想为这个世界留下什么？遗嘱因此被赋予了全新的解读。
它不再仅仅是财产的条理分配和法律的约束框架，而逐渐演化为一场对自我的透彻审视、对情感的精妙安放。有人透过它向所爱的人、所珍视的事诉说那些藏在心底的挂念，有人则用它完成了一次与灵魂的对话。从这些年轻立遗嘱人的笔端，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他们对生死的领悟、对自我的认知，更看到了一个个真实鲜活、独立坚韧、用力生活着的生命个体。
完成那些未竟的心愿
满20岁那年的生日，冉枫把一份在前年12月份亲笔撰写的遗嘱，正式交付到了父母手中。她的想法很朴素：借此机制，让父母能够在每个年初都有所记起她的生日——「我的生日从无人主动庆祝，那一次还是自己开口才算数。」
父母的态度大致如她所预料。看到文件袋上那两个黑色「遗嘱」字的刹那，母亲不禁出声斥责：「生日就生日，你这是在胡言乱语什么呢？」父亲始终没有应声，却在动作上透露了真心——他用极其温柔的手势把信封揣进怀里，仿佛怀抱的是世间至宝。冉枫随即向父母解释了她的真实用意：「万一我在你们前头离开了，我不想让你们连我的手机密码、我积攒的生活费存在哪里都找不着。」
递出遗嘱的那一刻，冉枫的心里委实有些忐忑不安。然而，待到事毕，她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我已经步入法律意义上的成年，20岁了。而成年的本质就在于学会为自己的一切负责，包括有朝一日的消亡。」
这份遗嘱里，除了她多年来积攒的金钱，还清单式地列出了几样她想妥善交代的物件：一只猫咪、一台相机，还有一张她中意的遗照。
那只猫叫作长乐，是她从街道上拾来养的，如今已陪伴她度过了半年时光，年纪约莫一岁。在此之前，冉枫工作后租住在城市的出租屋里，邻近的单位正好住着房东老奶奶，她也是独自一人，子女探望的日子屈指可数。这位老奶奶常常为冉枫烹制美味的家常菜，在她外出教课的白天里主动上门为长乐添饭加水，偶尔还会邀她同行散步。在冉枫的心愿清单上，若她有一天必须离去，最好的结局就是让长乐继续守在老奶奶身旁，陪伴她度过漫长的后半生。
*冉枫的猫”长乐”
那台相机的归属人是她的表弟。冉枫说，表弟醉心于摄影艺术，也恰巧是整个家族里唯一能把她拍摄得好看的人。正因如此，冉枫破费为他购置了一台佳能R5 Mark II，让表弟时常拿着这件利器为她记录生活的片段，闲时也乐意把它借给表弟把玩。表弟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道这台他梦寐以求却舍不得破费的机器，其实早就是冉枫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选中作为遗照的那张照片出自一位大学至交之手，也是她关系最铁的朋友。那是冉枫生平第一次远航至青岛观海，「朋友信手一拍，我笑得特别灿烂，那一刻我居然首次觉得自己这般耀眼好看。」
*冉枫在青岛的海边
关于立遗嘱的初心，最早的触发源自医院的所见所闻。与许多同辈不同的是，冉枫自从赴京读大学后，就再也没有伸手向家里要过一分钱，学费和生活成本全部依靠自己的双手去赚取。从大一的第一天起，她就投身于家教补课的行业，那段时日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奔波于不同的学生家中。后来随着经济窘迫的缓解，她的兼职频率逐渐降低，只在周末集中上课，从清晨八点忙碌至夜间八点，主要教授数学和物理两科，每个小时的补课费在一百到三百元间浮动。凭着这样的辛劳，她慢慢攒下了一笔可观的存款。
由于教学任务繁重，冉枫的饮食和睡眠规律被完全打乱，身体也因此频频亮起红灯。有一次她打车赶往学生家门口，刚要起身时眼前陡然昏黑，冷汗浸透了衣衫，双腿也软了下去，她一个趔趄就跌倒在地。那晚回家后她只做了简单的处理，第二天仍照常前去授课。数天后她总算抽出时间去了医院做X光检查，这才惊觉原来那次跌倒竟然造成了骨裂，「这样的情况已经反复发生过多次。」
在医院的走廊和病房里，她目睹了生命逝去的诸般光景。「有的家属围抱着头痛哭，有的家属为了分割遗产而互相动武。可这一切与去世者已无半分关联，整个现场诡谲而冰冷，亡者的离去就这样被众人漠视，着实令人心痛。」这样的经历最终促使她决定提笔写下些什么。
冉枫对「20岁立遗嘱是否太早」这个问题有着清晰的答案。「死亡不会等人老去，它可能在任何时刻降临。对我而言，立遗嘱只是在提前完成一项本该做却还未做的任务。我是个自主的人，很多事都坚持自己处理，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在自己离开后还去麻烦别人。」
最近冉枫也在思索自己长远的人生蓝图，只是思考尚未有定论。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期许有朝一日即便放下工作，也能在某座三四线城市过得足够舒坦，每年出门旅游几番，换季时为自己添置新衣，「积累足够充足的金钱，摆脱为生计奔波的宿命，活出财务自由的人生。」
对死亡的恐惧，永不褪色
大S的突然离世成了季阳立遗嘱的契机。她清晰地记着那天讣告传开的时刻，自己独坐在办公桌前，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那天正好我在值班，办公室里没有其他同事，没有人可以倾诉。」在季阳的认知里，大S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荧幕人物，「她在广大女性的心中栩栩如生，就像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某个人。」想到她在最灿烂的年纪却骤然陨落，身后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季阳的内心被深深地撕裂。
季阳本身也是一位母亲。这种深层的共鸣触发了她的思考：假如自己也经历了类似的意外，身后的一切该做何妥善安排？
季阳是90后，目下在上海拥有着一份相对稳定的职业。她深谙这个城市房价带来的沉重压力，也常常听闻年轻人突然离世的讯息，「我们也逐渐学会了接纳一个现实，明天对所有人都是个大问号。」她进一步分析道，若是一个家庭耗尽了老人的养老金来帮子女垫付房产首付，可年轻人却不幸早逝，那这笔资产该如何分配？从法律角度考虑，还涉及赡养义务、子女抚养权以及配偶的权益分配。面对中年婚姻的诸多变数，加上年渐增长、体质下滑的现实，倘若没有一份明确的遗嘱来梳理，往往就会激化家庭矛盾，甚至演变成悲剧。
正是这些思量，让她萌生了立遗嘱的念头。在下笔前，她先向AI咨询了如何撰写才能具有法律约束力。得到答复后，她打好了草稿，随后用笔亲手誊写了两份，「只要字迹清晰无误，就能被认定为有效。」
*季阳供图
在这份遗嘱中，季阳依照每项资产的来源渠道或蕴含寓意，提前规划了周全的分配方案。「我若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希望自己积攒的每一分财富和珍视的每一件物品都能找到最恰当的人选承接，这样我才能放心地去。」
完成后，她将遗嘱妥善保管在隐蔽之处，仅向家人说明了其存在，她期许他们能理解自己分配资产时所倾注的用心。
对死亡的态度，季阳从未隐瞒坦诚自己一直心存畏惧。然而自从完成遗嘱后，她忽然感觉自己可以更淡然地去迎接每一个全新的明天。
在成家生子前，季阳对人生的理解相当简洁：必须让自己活得开心充实，才不枉此生——享受独身的自在、沉浸在恋爱的甜蜜、徜徉在旅途的风景，追随心之所向才是幸福的真谛。可自从与人成约、生育子女后，她的人生观悄然生变：在妥善经营自己生活的基础上，陪伴孩子成长为一个人格独立、思想独到的个体。「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长大，学会自理生活，拥有爱惜自己、爱护他人的能力，我就尽力去陪伴和引导他。」这成了她如今竭力追寻的人生目标。
早早将生死规划融入生活
如果说季阳是在对意外的忧虑中提前做规划，那已过而立之年的Mia则早就把身后事的筹划当作日常生活的自然一环。
具体在哪一天动笔的，Mia自己已无从回忆。她只记得那是在2024年末外婆去世后的整整一个月里，她利用零碎时间陆续完成的。完稿后，她想请一位懂书法的朋友用毛笔题写「遗嘱」二字，不过那位友人表示有所顾忌，至今都没有把成品交付给她。
在Mia的家庭环境中，讨论死亡从未是禁忌话题。舅父和舅舅都在殡葬或墓园行业供职，她的母亲早在四十出头时就提前为自己购置了墓园的位置。因此当Mia报名参加殡仪馆的招聘时，家人只是把它视作一份普通的职业选择。虽然最后因为竞争太激烈她未能如愿，转而从事基层宣传工作，但这并不影响她对生死议题的坦然。
很久以前，Mia就在心中为自己的生命设下了一个参照点——50岁。「这并非说我会在50岁离开，而是我用这个节点作为倒计时的起点，藉此时刻提醒自己必须好好活着。度过这个关口之后，每一天都是意外的馈赠。」
对Mia而言，立遗嘱的过程更像是一场彻底的自我盘点与梳理。她逐一列举了手机密码、各类支付软件的密码、众多软件账户以及数字资产的清单，「换了新手机以后，系统加入了’数字遗产’这一功能，我就在其中填上了姐姐和妹妹的信息。」
当她梳理自己的金融资产时，一边记录一边惊觉自己竟然比想象中更加殷实，「这就像小时候往不同的本子里塞钱，平时不会注意到，真正整理的时候才豁然发现，原来点滴的汇集能化作江河。」这个过程也让她为自己的努力感到欣喜，「我真的在非常用力地工作、赚钱，一直在为更好的生活而奋力。」
她记得那天送外婆最后一程时，天色昏暗沉郁。弟弟将外婆的骨灰轻轻放在了外公的墓侧。据家族的长辈们说，外公的这块墓地是他自己选择的地方，位置极佳，既能沐浴到日光，也有树木遮荫。Mia抬眼观望树影交织的光影，蓦然觉得树葬的方式也是一种静美的选择。
她也曾设想过属于自己的告别式：「如果不能选择树葬，我期待一只素净的白色骨灰盒，将来放在妈妈身旁也是一种美好。至于寿衣，我还没有最终定夺，但必须是洁净、素雅的款式。我希望告别仪式在林间举办，有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伴着树叶窸窣的声响。我最大的心愿是大家来的时候要开心，拜托诸位不要哭泣，既然来了，就一起品尝美食，感受大自然的生息。」
*外公出殡时，Mia拍到的天空
在活着的当下，好好去爱
和季阳一样，影子也在大S离世的冲击波中深切感知到了生命的易碎、意外的无常，「无论一个人积累了多少物质财富、掌握了多少社会资源、显得多么与众不同，面对那些不可逆的意外，终究无法与命运抗衡。」
影子说，过了35岁后，每一年都会有人的意外离世来提醒她不能虚度，要抓紧时间，但那一次的触动格外深切。「我谈不上有什么田产遗产可言，我想交代的遗嘱本质上就是那些我怕来不及说出口的嘱咐。」
在影子眼中，通常意义上的遗嘱往往是对资产进行精密的分割计算，目的是让每样东西的价值实现最大化；而她的遗嘱则更多地承载着情感的寄托。无论金钱还是物品，上面都凝聚着她想要传达的感情。对她而言，这更像是一场与亲人、友人的提前话别。
在她的认知里，遗留物品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2024年春节期间，影子收到了一份来自20年前的礼物——爷爷为她留下的压岁钱。它被红布层层包裹，拆开红布后里面还有一层旧报纸，日期赫然是2003年。继续展开，她看到了爷爷的笔迹，「劳模，200元」。里面装着两捆崭新的一元纸币，这是爷爷在哪一年领取的劳模奖励已无法追溯。2003年影子被大学录取，爷爷就把这笔钱交给了母亲。阴差阳错，二十年光阴过去，她才恍然意识到爷爷把最珍贵的东西都留给了她。
影子说，这是生平仅有的一次，一位已逝的亲人为她留下了什么，「原来从一个已经离开我这么久的人那里获得嘱托是这样一种感受。」这一经历改变了她对遗嘱的理解，在自己的遗嘱中，她将那些自己珍视、舍不得割舍的物品分赠给各个不同的人，也把那些平日难以启齿的话，交托给心中装着的人。
*爷爷留给影子的压岁钱
她的笔端断笔续写，脑海中浮现什么就记什么，想到一个人就增加一段，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就再补几行，时至今日偶尔还会进行调整和补充。
在立遗嘱的整个旅程中，最令影子放不下的念想就是她的母亲。「我最大的心愿是让妈妈敢于花钱去享受生活的乐趣，最好能有个伴侣陪她一起去玩，这是我能留给她最后的期许。」在影子眼中，母亲是位坚强而勇敢的女性，「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降临，我深信她有继续好好生活的能力。可这样的’好好活’仍然需要一种精神寄托和内心支柱，因此一份分量沉甸甸的嘱咐就变得尤为重要了。」她希望如果真有那样的一刻，至少能给母亲留下足够的物质和精神支撑，保障她能有品质地继续生活，也要让母亲明白这样安排的用意何在，「期望她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在她的理解里，遗嘱与血缘关系无关，完全取决于立遗嘱者个人的意愿。比如，她就给两位北京的友人留下了一笔旅游经费，虽然数额不是很大。由于地域的隔阂和工作家庭的牵绊，三个人很难聚在一起出游。她能想象到她们读到遗嘱时会如何反应：「那两个爱挖苦人的朋友，肯定会一边笑一边哭，然后吐槽我真是小气，还以为是笔巨资呢，结果只有这么点。」可她深知，她们一定会为此出游，会完成她的心愿，会在外面特意多点一份她钟爱的食物和饮料，然后以代她品尝的名义一扫而光。
再比如，她把自己创作的全部画作都转赠给了一位友人。这些画对她而言意义深远，「极其私密，自我价值感非常强」，她相信对方能理解为什么把所有的画都交付给他，而非视之为可有可无。「如果这样会给人添麻烦，那我就不必费力，这种传递必须指向那些值得的人，重要的不仅仅是物质本身，其价值的衡量存在于我个人的心里，而非商业市场的评估。」
在立遗嘱的过程中，当她思考要把某件东西遗留给谁时，脑海里常常会突然蹦出一个意外的名字，「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人在我心中竟然占据着这样重要的分量。」影子说，那些物品往往太过私人化，在市场上毫无金钱价值，只是对她个人极其珍视的收藏品，给予他人可能一文不值。
影子给自己的定义是一个「积极的悲观主义者」。「我本质上是个悲观的人，对所有事我都习惯先预想最坏的结局再去行动。但即便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我依然会昂扬向前去做。我绝不会说既然人终有一死就消极懈怠了。」她说，这就是「向死而生」的生活态度，「我既然做好了最后离别的准备，就能更坦然地拥抱日常的每一刻。对每一位朋友，出差若能见就一定见面，每一次都认真道别，都用力拥抱。这才是不留遗憾的生活方式。」
对于遗嘱的具体执行事宜，她也有了周密的规划，「我有位亲戚从事法律工作，还有一位嘱托人是我的发小，他学的是财会，所有涉及金钱的事务我都交给他来处理，由这两个人代理执行这一切。」
影子期许这张纸永远都不需要派上用场，但完成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向死而生」的滋味儿。她说，「剩下的，就是要好好地活着！」
